第二章

白棉花 莫言 第2頁,共2頁

這是全中國獨一無二的女宿舍。房間寬六米,靠著牆用木樁子、高粱秸、葦蓆捆紮搭架起兩排大通鋪,上下三層。最後一層在房梁之上,離地足有三米高,有固定的簡易木梯子可以爬上爬下。兩排通鋪之間的地面崎嶇不平。我看到鋪下生長著幾堆小蘑菇,還有一條破褲頭,這一定是去年的女臨時工留下的東西了。

屋子裡已經有了幾十個姑娘,或忙碌或靜坐。她們妍媸不一,但穿著幾乎青一色的藍布衣服,個別的穿著花襯衫。我第一次嗅到了由女人的群體發出的氣味。這氣味並不美妙,但富有誘惑力。我分辨不出是誰發出了什麼氣味,就像貓分辨不出一盆魚裡究竟是哪條魚發出了哪種腥味一樣。對了,女宿舍裡有一股子臭鹹魚的氣味。

一位黑瘦臉龐的姑娘站起來跟方碧玉打招呼。我恍惚在鄰村見過她,大概也是個書記的女兒或兒媳之類的人物。

「方碧玉,你也來了?」她很高興地問。

「宋金魚呀,」方碧玉上前拉著她道手說,「你也來了?」

「來當幾天工人過過癮呀,」她說,「俺爹說每個月能掙三十多元錢,交生產隊一半,還剩十幾塊錢呢。掙到錢,什麼不買也得先買五尺花布,縫件小褂穿穿。」

她很小,頂多18歲,臉上的五官團聚在一起,似乎還沒有長開呢。

我很入迷地盯著她的娃娃臉,她瞪我一眼,說:

「你看我幹什麼?你是不是也要扯花布縫褂子?」

這句並不好笑的話竟讓十幾個姑娘咯咯地笑起來。

宋金魚問:「方碧玉,你住上鋪還是住下鋪?」

方碧玉問:「你呢?」

「我正犯猶豫呢,睡上鋪吧,太高,爬上爬下的,成猴啦。我睡覺不老實,萬一從上邊骨碌下來,還不把腰跌斷?睡下鋪呢,不吉利,萬一上鋪有個尿床的,不正好流到我臉上了嗎?」

「那你就睡中鋪吧!」

「好,聽你的,我睡中鋪,你呢?」

方碧玉想了想,說:

「我睡上鋪。」

這時候毛紅燈拎著孫紅花的花鋪蓋捲兒,引導著團委書記和他的妹妹,朝著女宿舍這邊來了。

「馬成功,你自己去佔鋪吧,我能安頓自己。」方碧玉對我說著,一隻手提著鋪蓋卷,一隻手把住梯子的橫樑,矯健地攀到上鋪上去。鋪上立即嘎嘎吱吱地響起來。

我進了隔壁的男宿舍,發現裡邊的格局跟女宿舍一模一樣,所不同的只是更髒一些。

幾十個男人,多數是青年,正圍著一個略有口吃、文質彬彬的小夥子。後來我知道他名叫李志高,會寫文章,會唱呂劇,尤其會唱《李二嫂改嫁》中「李二嫂眼含淚關上房門,對孤燈想往事暗暗傷心」那一段。當時他正在那兒吹牛。吹周恩來總理如何把支援朝鮮棉花的任務交給高密縣,高密縣如何完成任務,受到了表揚。吹得神乎其神,聽得有滋有味。

我想我必須與方碧玉睡在相同的高度上,所以我爬到上鋪。這裡舉手就可觸控瓦房的檁條、秫秸笆。麻雀隔著一層瓦在我頭上唧唧叫,我能聽到它們細小的腳趾行走在瓦片上時發出的聲音。當時我沒有在麻雀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這個嶄新的熱鬧世界裡值得我諦聽觀察的東西太多太多,更何況,我知道方碧玉與我僅有一牆之隔,十釐米厚的牆,上邊塗抹著淫穢的圖形和語言,無疑是去年的或前幾年的臨時工們留下的傑作。隔壁的上鋪也在嘎嘎吱吱地鳴叫著,我知道,那是方碧玉在展開她的被褥。雖然隔著一堵冰冷的牆,但我感到她的呼吸正在撫摸著我的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