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流年入江春(1)

我從千年寒潭裡一個來回,雖然轉瞬即出,但終究還是害起了傷寒。整日鼻涕眼淚不斷,身上也冷得如墜冰窖。

蘇沫望著我倆不成器的樣子,大嘆特嘆,如果不是有華叔在一旁殷切照料,恐怕他早就氣得幾鞭子抽下來,以解心中鬱悶。

眼看將近三日光景,一行人終於鑽出了山林。重新見到城鎮的那一刻,人人心中都有種再世為人的感慨。

馬蹄敲在青石磚面上,我一邊抹著鼻涕一邊打量這座小鎮。說這裡是個村鎮,又比一般鎮子顯得繁華富庶不少,若說是城邦,卻還遠遠不夠規格。鎮市上人跡往來頻繁,路邊有不少買賣商鋪和客棧,道路兩邊廣栽著古柏藤蘿,我心中一動,隱約想起一些陳年舊事。

鎮口一座界碑上刻著"風凌"兩個字,讓我頓時欷?#91;不已。遙想當年初到此地,正是懵懂年華,身畔又有妍麗少年相伴,偶爾鬥智鬥嘴一番,雖不知未來長路漫漫何時是歸期,卻也別有風味。

流年彈指,青絲華髮,再回故地重遊,想不到一切已物是人非……

正胡思亂想間,肩膀上驀地被拉扯得生疼。我瞪眼看過去,蘇沫沉著臉,捲回手中的馬鞭。

"姐姐真是悠閒,這當子還有心情看風景!客棧我已經訂下了,咱們在這城裡休養幾日後再趕路。"

"好,我也正有此意。趕路不趕命,再這麼不要命地跑下去,恐怕到不了醒月,咱們幾個都要累死了。"我立刻點頭附和,看看身上的衣服,沾滿了灰塵和泥漿,褲子內側被馬鞍磨得透白,只怕再穿得幾日,非要變成開襠褲不可。

無塵傾身伏在馬背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看著他那張臉上縱橫交錯的傷痕,只怕身上的傷比臉上也少不了多少。華叔佝僂嶙峋,一副風燭殘年的老朽樣。我們這幾人湊到一處,真真是名副其實的老病傷殘齊全了。

蘇沫利落地翻身下馬,牽過無塵的馬韁,我和華叔驅馬跟在他的身後,走過客棧前門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瞥到門楣上懸掛的木匾,墨字揮灑寫著"清風曉月"四字。

同樣的地點,不同的人,不知這是否該叫作命運的巧合?

我淺淺一笑,跟了上去。

蘇沫在二樓叫了三間上房,他和我各佔一間,華叔為了方便照顧無塵起居坐臥,兩人同住一間。

我看著門框上寫著房名的木牌,除了木片略顯陳舊外,一切都沒有改變。推門走進去,房裡的格局也和記憶中的分毫不差,只是床帳換了顏色,被褥也是嶄新的。

摘下頭上的風帽放在桌上,我將綰髮的木簪拔下來,滿頭白髮傾瀉而落。自從形跡洩露,我已懶得用墨藥染黑頭髮,何況這幾日疲於奔命,只是在路上匆匆買了風帽遮掩,沒有時間容我在頭上做手腳。

開啟隨身攜帶的包袱,從裡面揀出一身女裝,流雲裙襬重華錦緞,絳紅的色澤豔麗奪目。我剛解開身上所穿男裝的衣襟,露出月白裡衣,門上傳來敲打聲,蘇沫閃身竄了進來。

他看到我半解的外衣,又掃了一眼桌上鋪展的女裙,神色間微微一澀,隨即笑道:"哎呀,當我不存在就好,姐姐繼續。"

我瞪他一眼,拉好胸前散亂的衣襟。走到桌邊,執起茶壺倒了一杯水,緩緩坐下。

"你我男女有別,我沒有應聲,你本不該闖進來,你不懂什麼叫禮義廉恥嗎?"

蘇沫老實不客氣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為你治病時又有什麼沒見了,這會子倒會分你我了?"

"你為我治病,我當你是醫者,理應尊重。現在你我不過是同路人,難道還要我脫光了任你輕薄嗎?"嘴裡冷哼一聲,我斂眉低目待了半晌,再抬眼看他時,眼色中帶出三分冷蔑,"蘇沫,過了今日,明天你就起程去東皋吧。"

蘇沫手中的茶杯噹啷落地,跳起身指著我,半天一句話沒有說出來。我盯著眼前他戰抖的指尖,冷笑連連,"你定要說我過河拆橋,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