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虧你還知道。"他一腳踹翻了桌邊的梨木圓凳,在房裡踱了幾圈,忽然轉身衝到我的面前,雙手搭在我的肩上一陣搖晃,"我哪裡做錯了什麼,你非要趕我走?!我一直幫你,護你,到頭來在你眼裡不過是草芥嗎?你這女人真是,真是……"
我撥開他的手,"我這女人真是小人心性,對不對?"
他立即點頭,想想不對,又搖頭。
我抬手將頭髮攏到耳後,沉靜地開口:"蘇沫,我一直在想,東皋的皇上派人來抓我回去,怎麼會隨身攜了那麼劇毒的暗器?如果不慎刺在我的身上,那便是欺君的罪過。封丹這人做事一向沉穩,絕不會陽奉陰違。因此,刺在無塵身上的毒鏢,其實是你所發吧?"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一言不發。我笑了笑,繼續道:"他所中的毒無藥可解,只有用我手中的凝晶雪才能活命。當時的情景,兩者只能活其一,你將賭注下在了無塵的身上,終於讓我毀去了這朵挽命藥草。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不出現,或許我也不會再抱希望。誰人不愛惜生命,我並不想死,你讓我看到了希望,又瞬間失去。現在迴歸醒月,已成必然之勢,我還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前輩。"
蘇沫頹然一聲嘆息,眸中神色由驚轉敬,"好個明透的女娃,你問吧。"
"前輩若想救我性命,從開始迫我回醒月便好,又何必兜這麼大一個圈子,殊途同歸,不覺得純是浪費心力嗎?"
"迦蘭凝晶,天作神物。當年你在含章宮中再造醒月神女奇蹟,以天下第一香引得百羽貫日,你可知醒月神女的來歷和千年前傳說背後的真實?"蘇沫問道。
心中靈光一閃而過,香茶倩影,紛至沓來。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如果事實真如我所想,只怕從我踏入含章宮的那天起,便是一切因果的始端。
公子蘭啊,你心思縝密竟至於斯!這世間誰若與你為敵,倘無通天徹地的本事,只怕要輸得連屍骨也蕩然無存。
"醒月昌盛,神女飛天,百羽朝祥,萬民歸心。我想請問前輩,公子蘭從我入宮那日起,便屬意要再造神女奇蹟,小謝天香閣隱忍十載,只為了白檀現世,凝鍊天下第一奇香。嫻月殿選主,無非是給我一個成就神話的時機。種種做作,不過是為了我一人而設,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不是小謝,不是連汀,不是含章宮裡千千萬萬宮人?"
"這些,只有你親自去問過鎣帝,才能明白。"他伸手撫在我的頭頂,臉上神色彷彿是憐憫,抑或惋惜,"連慧的甲中毒,原本是我親手調變而成,想不到她用在了你的身上。連你這一頭白髮,也是因我而起。小丫頭,你恨我嗎?"
我側過頭,看著窗格外早春繁花被風挽動,紛紛敲打在窗紙上。
恨?這真是個微妙的字眼,美人素手漫卷珠簾,才有閒情去想心中該恨誰,我又能恨誰呢?
恨自己不該活在世上?
呵,可我現在是一心想要活下去呢,努力地活下去。
"很多事,當初我不明白,只能聽憑旁人之言,現在我懂了。這一切都是命,是我命中註定就該如此。當年連汀未曾給我賜名,不是我不夠資格,是她不敢,當年小謝恨我入骨,不是她心軟不肯殺我,也是因為她不敢。公子蘭一直對我青睞有加,我還曾經沾沾自喜以為是自己與眾不同,引得這位天人之姿的公子喜愛,其實……我就算醜陋愚笨至極,他也會對我另眼相看。"
花影搖曳,繽紛如雨飄落。自我身入含章宮那天到如今,匆匆十載沉浮,猶記得柔蘭閣中他安然坐靠在雕欄旁,點點日華映瑞,他回眸顧盼,美好得恍若天際雲曦,剎那之間讓我失魂落魄,為他怦然心動。
他美得脫俗摒豔,令人望之不敢褻瀆,我仰慕他的美好,卻也生怕他那顆藏得深不見底的玲瓏心。
鏡月湖畔,是他唯一卸下心防與我真心相對的地方。我常常為他感到神思不寧,是顧影自憐,也是因為埋在心底不敢承認的悸動,讓我情難自禁。
我霍然起身,心中一片澄明,對蘇沫笑道:"一切前因後果,只有親自去問過他,才有答案。有句話我要告訴前輩,我命由我不由天,任誰也別想勉強半分,即便是他,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