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凝晶雕碧樹
樓角初消一縷霞,玉人和月摘梅花。
蘇沫在抱月樓中一住十數天。白日里無事,他就跑去招徠客棧閒坐,時常和華叔聊些天南海北的見聞,又幫著無塵打理採買進出的雜事。漸漸地,眾人也就對他卸了防備,有說有笑親熱起來。
無塵趁無人在跟前時,問了一些關於蘇沫的來歷。可惜我對此是一無所知,只好一概搖頭回說不知。無塵看著我的眼神里,隱約帶些質疑,我對他勉強笑笑,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
自從他翠衣白馬在東皋林外自甘毀容追隨我,到如今已幾年相處,他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平日裡也總是縱容多過苛責。我於他曾是伶人的身份隻字不提,怕觸到他的過往,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他有時看著我發呆,眉宇間凝著淡淡的愁容,我便裝出一副憨態逗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眉目含愁,為什麼他總也開心不起來,為什麼在別人暢懷大笑時,他會露出寥落清寂的神色。
我以為是他對於自己那張曾經美冠天下的容貌被毀,因此耿耿於懷。但是多次言語試探下來,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無塵啊無塵,現在倒是你讓我看不透摸不清了,本該心中不染塵的你,究竟是在為什麼事而煩憂困頓?
我躲在小書房裡,手中握著卷書,眼瞅著鋪了滿地滿案的墨畫發呆。這些春情圖,充其量是無聊時用以遣懷的戲作,若真的拿到無缺城中散賣,恐怕丟的還是我花不語的臉。
畫中各不相同的背影,襯托在紅梅、綠竹、湖光山色間,清一色的長髮拖曳,翠衣翩躚。當年他還是名喚碧華的馳名豔伶時,氣度神韻已是傾國傾城,現如今褪盡一身浮華的醜容無塵,隱然成就了一身脫俗氣質,比起當年更顯飄逸輕靈。
窗格上咚咚響了幾聲,我應了句。窗縫開處,蘇沫一張臉探了進來,笑嘻嘻地望著我說道:"姐姐一個人躲在這裡好清淨,和阿蘇出門走走,可好?"
"你不在前面招呼,跑我這裡來做什麼?"我招手讓他進來,他雙手撐在窗欞子上,反而示意我過去。
放下手裡一字未看的書,我走到窗前,他燦若晨曦的眸中映出我的身影,束起的長髮擦過鬢畔。
"蘇沫對姐姐一見傾心啊,多時不見心裡記掛得很,趁姐姐身邊那隻鎮獸不在,想帶姐姐去一個地方散散心。"
我撲哧一聲忍不住笑出來,無塵此刻若是聽到蘇沫叫他"鎮獸",豈不要立刻就抓起大帚將他掃地出門?
"你別揹著他亂編派,當心被他聽去了,抓你下廚做成人肉燒包。"
"姐姐若是不告訴給他,誰能知道我剛才的話?莫非姐姐真的是招徠客棧的老闆娘不成?"我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伸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他促狹地衝我眨了眨眼,"哎呀,難道被我說中姐姐的心事,姐姐惱羞成怒了?"
我收起笑容,咳了聲,"蘇沫剛才不是說要帶我去個地方嗎,趁著今兒個天好,咱們快走吧。"
"姐姐這會子怎麼又心急了,我還沒說要帶姐姐去哪裡呢。"見我催促,蘇沫換了一副悠閒自在的樣子,慢條斯理地道,"姐姐如此輕易就要隨我而去,不怕被我拐去賣了嗎?"
"你就算把我拆零了賤賣,恐怕也沒人願意買呢。何況我這身毒肉,能看不能吃,買去做什麼?"我瞪著他問道。
蘇沫神秘一笑,淡淡地回道:"那可不一定哦,姐姐不知道這天下間,有多少人想搶了姐姐去呢。阿蘇如果不趁早下手,把那生米煮成熟飯……哎喲,姐姐怎麼又動手打人?!"
"你再滿嘴胡說,我就先替無塵清理門戶,掃你出門。"我推門走了出去,從他手中接過一條天青緞子面的裘袍裹在身上,"再不走,等那隻鎮獸回來,你我可都走不成了。"
蘇沫笑著躍下窗欞,做了個"請"的手勢。
忘途川的巔峰之上,坐落著一座巍峨的山莊。站在山腳下向上仰望,只能看到靄雲繚繞,偶爾幾隻大雁飛過雲端,扯破了濃厚的雲層,傾灑下金色的日華照耀在遍佈積雪的山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