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為我拂去肩頭的落雪,挑起我鬢邊一縷白髮,"我若不在此等候姑娘,恐怕今生再也無緣得見了吧?"
我"咦"了一聲,裝出無比詫異的神情道:"碧華大美人莫非會未卜先知,怎麼知道此生再無緣與我相見?"
他指尖用力,拽住我的頭髮,扯痛了我的頭皮。我"哎喲"一聲,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卻被他反握在掌心中。
"姑娘明知故問,從第一次見姑娘起,姑娘每次離開我水月閣時,臨走都會拉著我的手,塞張字條進來。最後一次見姑娘和玉笙公子,你塞給我的紙上,寫的是些什麼?"
我抬頭看天,喃喃自語:"原來我在夢中也會佔美人便宜,難怪大美人總說我想摸就摸,我怎麼竟不知呢?"
"姑娘還裝傻,天下最會裝傻的人就數你了。"他敲了敲我的頭,換來我白眼奉送,"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姑娘給我說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嘿嘿訕笑數聲,"碧華大美人還用我教嗎,你若是不知這話裡的意思,我今日可還有命走出那東皋的皇宮?大美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強!"
最後一字說完,我豎起大拇指在他眼前一晃。他臉上的神色分外無奈。
"姑娘就會拿我開心,碧華自知伶人的身份,被人利用完,也不過是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下場。但姑娘貴為東皋皇妃之尊,怎麼也擔心被人烹了藏了呢?"
他說完,望著我唇角含笑。好一張能說會損人的刁嘴,我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不正經地說道:"本卿家只愛美人,不愛江山,這不是心裡惦記著碧華,連頭上這頂鳳冠都不要了,快馬加鞭來赴美人的樓臺之約……"
滿嘴鬼扯還沒說完,碧華拽住我的手腕,急切地開口:"既然如此,姑娘就帶上我,從此後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再也別想撇下我一個人就走!"
我驀地收了笑容,冷下臉來,盯著他瀲灩的容顏看了半晌,有條不紊地說道:"碧華,你既然已經知道我要獨自離開,又何必強求與我同行?我本就是"孤家寡人",喜歡天涯浪跡,何況你這張臉……天下恐怕再難找出比你更美的人,帶著你,對我來說終究是個隱患。"
他斂正神色,與我相視片刻後,道:"姑娘可否借身上那柄斷劍給我一用?"
我低頭看了眼別在腰帶上的冷豔,劍刃上血跡已幹,凝結著濃黑的痕跡。
"碧華,你可想好了,劍給了你,就再難挽回。"
他點頭,竟是一臉決絕。
"姑娘只管借我,我此生至死不悔。"
我嘆了口氣,抽出冷豔遞了過去。他接過來拿在手中,舉到眼前端詳了幾眼,冷鋒耀白,映著他美如天人的容貌。
驀地,他手腕內轉,將劍刃對準自己的臉孔劃下。刷刷幾下,縱橫交錯的血道在他的臉上蔓延開來。
血水滴落在雪地上,天下最美的容貌,頃刻間變為天下最醜的一張臉。
他咬牙忍著痛,將冷豔交到我的手上。雖然早就知道他的意圖,但是親眼看著他將自己這張容貌毀去,還是讓我震撼到無法言語。
他一勒手中韁繩,掉轉了馬頭,望向我。
"還不走?"
我看著他臉上不停滑落的血水,寒聲說道:"你的傷,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他彷彿是笑了笑,但那張臉毀得實在徹底,讓我一時分辨不出他那到底是個什麼表情。
"不用了,它自己會幹。"
我心裡一抖,它自己會幹?碧華大美人啊,原來你是這樣一個狠角,以前竟是我小瞧你了……
雪落繽紛,我抬指,任一點雪珠落在指尖上,冰晶雪花,凝結漣漪。
"你的容貌已毀,從此後,世間再沒有碧華這人。塵若無心,心自無塵,從此你便叫無塵吧。"
悠悠窮碧,蒼茫天地,他揚手間,一紙墨字落在雪地上。馬蹄飛濺起雪花,將那張紙埋入皚皚白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