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月國皇儲奪權,經年內亂下來,已是滿目瘡痍,若此時櫟煬與東皋聯手,醒月無可匹敵,便是亡國的下場。柔蘭閣中梨花白濃稠苦澀,雕欄外的一輪新月如鉤,公子蘭附在我的耳畔諄諄叮囑,若想求得一身性命,逍遙自在,用東皋的皇位來換。
我身來東皋,三年相處,簡荻,這世間知你最深者莫過於我。你心中起什麼念頭,只當我全然不知,紫宸府中與我整日鶼鰈情深都是做給那些明眼的瞎子。你爭皇位,爭的是我的命,我自然願助你一把東風。但人非草木,想起往日里種種做作,我卻無力問你,也無力問自己。
這心,可還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簡荻越眾而出,跨上龍首金階,幾步走過我的面前。我站在劍叢下,冷眼看他。
他步履穩健地走到龍椅前,合身落座。一雙鳳目睥睨殿宇,環視眾人。群臣剎那間紛紛跪地,朝他頂禮膜拜,口中三呼帝君。
我收回視線不再看他,邁過龍首,走下殿去,嫁衣雲擺掃過跪地的臣子們。我俯視著眾人的脊背,走到啟仁殿門前。
我的身後傳來一聲幽然的嘆息,他的聲音響起在金殿深處,"愛妃留步,今日你我大婚典禮未完,欲往何處?"
我推開殿門,一陣朔風迎面刮來,吹落了蓋在頭上的紅紗。鳳宇金冠丁零落地,束起的髮髻傾瀉而下,隨風翻飛。
我轉身,隨風而立,輕薄的嫁裳層疊亂擺,飛揚在眼前,紅得似血凝結,妖豔詭秘。
還未及答言,一聲驚恐的尖叫打破了滿殿肅穆:"妖女!白髮妖女!"
風將我的滿頭長髮曳入金殿,割碎了視野。一片凌亂視線中,我看到簡荻端坐在重影深處,卻再也看不清他的眉目。
青絲換華髮,鳳宇霞帔,湮滅了前塵舊事。
我在金殿之上瞬息華髮,伸手拉住身上的嫁裳衣襟,用力一扯,裂帛聲劃破鼓膜。
紅紗飛揚,被風捲入殿心,翻轉了幾下翩然落地。我仰起頭,與他極目對望,白髮在鬢邊眼角如雲影亂。
撕袍斷義,從此後天高水遠,與君天涯海角,相逢一笑不相識。
你我時至今日,終成路人。
東皋皇宮之外,君亦清早已駿馬相候。我翻身上馬,與他一道撒蹄而去。天上扯絮般落下雪片,疾行到日暮時分,我的全身都被雪水打透,他才勒馬停下,轉頭冷冷看向我,"東西拿來。"
他攤開掌心,伸到我的面前。我笑了笑,從袖中拿出玉珏遞過去。
"君亦清,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可否坦言相告?"
他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連真姑姑當年接你入含章宮,公子蘭許諾給你什麼,竟能讓你甘心如奴如僕隨簡荻來東皋?"
他神色間怔忪了一瞬,目光凝起厲色,雪落無聲,蓋了他滿頭滿身。我和他無言地對視著,他驀地瞪我一眼,抖落了身上的積雪,揚起手中的馬鞭狠狠抽下。
馬兒吃痛,甩蹄猛地向前躥出。我望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哎!你還沒說呢?"
他在暮色中回過頭來,馬馳入林,他的聲音遠遠地從林中穿出,"你的性命!"
我怔了一下,立在馬上俯身大笑。
"爹爹,你看那人。"林外的雪地上,揹著柴的孩子指了指我,驚詫地喊著。
"不要看,不吉利的。"扛著斧頭的漢子單手推了推孩子的後背,急匆匆地遠去。
我在漫天飛雪中,漸漸收起笑聲。林中轉出一道身影,白馬翠衣,綠眸如玉。
"姑娘總有事可笑,幾日未見,可是忘了碧華?"他唇邊的淺笑模糊在風雪中,翠衫溼透。
"碧華大美人等我多久了?怎麼如此不愛惜自個兒呢。"口氣含怨,我縱馬到他身前,"忘了誰我也不能忘了你啊,我的十全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