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冷玉落燭煙(2)

她咄咄逼人的姿態,讓我恍惚看到了當年的連慧,聽她說那句殿下是否真心喜歡她。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簡荻,他眼裡的笑意不減,像一個旁觀者正觀賞著一齣事不關己的鬧劇。

他是否真心喜歡我?是否真心……

疑惑的目光一閃而過,我收斂了眉目,低下頭。是啊,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是多麼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少年如玉的面龐滑過記憶,他摟我在懷,喊著我的身是他的心也必是他的,不許再裝著其他人,他喊得那麼大聲,幾乎震聾了我的耳朵。那時他身上的桃花香,至今還殘留在腦海中,他的眼中有我讀不懂的憂慮,還有我看不透的深沉。

心驀地冷了一下,也許是夜風乍起,吹涼了我單薄的衣裳,揚亂了裙襬上的絲絛。糾纏錯落的串珠綵線,如千千絲結,無盡的惆悵湧上心口,默默將手從他的掌心裡撤出來,如此輕易,瞬間失了溫度的手指,甚至還貪戀著方才圍繞指間的溫暖。

阿荻啊……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剛縮回的手,剎那間重又被裹進了滾燙的溫度裡。他的手指在我的指間遊走,交纏,緊扣,最終抵死纏綿。

呵呵,阿荻啊!

不是東皋的公子荻,也不是紫宸府的皇世子荻,這一刻坐在我身邊的男人,與我十指緊扣的男人,是隻屬於我的阿荻,桃花般美麗的阿荻。

何必去追逐那莫須有的答案,聽憑有心人捏造的愛語,他是否真心對我,我又是否真心待他,都融化在這片刻的溫暖中……

提花銅鼎裡飛騰著嫋娜的煙氣,繚繞在席面上。一盞又一盞琉璃風燈搖曳不定,被夜風恣意戲弄著。夜深了,頭頂上的星辰越發閃耀,豈是這些凡塵的明燈可比。

隔著飛煙看過去,美人的臉上端然是義正詞嚴的肅穆,嘴角邊上揚的弧度裡寫滿不屑。抬起右手放到桌面上輕輕敲擊,我注視著食指和中指上那兩片刻意修整過的指甲。我喜歡將這兩片指甲留長,然後用豔麗的花汁將它們染成豆蔻的顏色。就像當年連真姑姑的豆蔻指甲,無端妖魅,美得讓人羨慕。

咚、咚、咚……

一片寂靜中,指甲敲擊桌面的鈍聲也變得刺耳,彷彿是一下接一下地敲打在眾人的心口上,震顫了眾人的心絃。

"我也以為剛才黎姐姐的話有道理,殿下乃是我東皋無上尊貴之人,怎可輕易娶那來路不明的女子?"又一個反對的聲音在眾人中響起。

這是,第二個……

指尖仍然未停地輕敲著桌面,直到議論聲和討伐聲此起彼伏,德馨園一時間成了口水戰場,矛頭一概都指向我這個來路不正的女人,不知用了什麼狐媚手段迷惑住皇世子,妄圖做那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清秋大夢。

聽了半天,再沒有新鮮的罵辭冒出來震撼一下我的心靈。我掙脫了簡荻的手,從金絲楠木的龍紋鳳椅中款款站起身。

我微微揚起下巴,不敢過分用力,眼裡浮起時常在簡荻眼中閃過的睥睨眾生的狂傲。我緩緩開口道:"聽聞三個月前,醒月國曆經數年的叛亂終於平息,陵州的章蘭皇子以十萬鐵騎踏平了逆臣反叛的野心,更是將醒月國邊境外推了上百華里,納臨近無數小國入醒月版圖。當年含章宮柔蘭閣,想必眾位在座的也都有所聽聞才是,娉婷玉宇章臺路,若耶花溪柔蘭閣,是萬世傳頌的神仙宮閣。我花不語自然配不上東皋的皇世子,但不知醒月國含章宮的貴人,是否夠格戴上這頂東皋皇妃的鳳冠呢?"

夜風颯颯,吹涼了桌上的佳餚,也吹淡了氤氳的煙氣。簡荻優雅地起身,收攏了玄黑的衣袖,伸手過來攏在我的髮髻上。一根明月釵被他取了下來,接著又是一根,二十四根碧玉明月釵從頭上摘下的瞬間,滿頭青絲隨風而散,飄入身後濃黯的夜色中。

他托起我的臉,輕柔地開口道:"你本就是尊貴的人,今後也無須戴這些勞什子。我東皋的皇妃,哪是這些玉石可襯的?"

玄黑寬袖遮去了我的視線,再睜眼,德馨園中只有我與他相對佇立在夜風中。

華燈初上,夜荷瑩白,浮光掠影中,蒼鷺點著水渡過荷塘。我淺抿一口杯中酒,翠玉杯,黃金盞,芙蓉如面聲如歌。暖香微醺了眼皮,斜過臉去,碧華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端然在眼前。我的心情不錯,又是一口酒下肚。

他碧綠的眼眸彎成新月,淡塗了胭脂的唇角揚起瀲灩的弧度,"碧華今後該改口叫姑娘一聲世子妃了呢。"

將翠玉杯拋過去,看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我笑著說道:"胡扯什麼,我若真是東皋的世子妃,還能輕易跑來你這水月閣裡買醉嗎?"

"那……"他碧眸一轉,唇邊笑意漸深,"敢情姑娘是嫌殿下不及早安排婚期,等不及了,所以跑來我這裡借酒澆愁?話說回來,姑娘來一次,碧華就伺候一次,也沒見姑娘花過半分銀錢啊,這"買醉"……似乎不適合姑娘用呢。"

"嗤!錢串子。"酒酣人易醉,我放軟了身子靠在錦墊上,"碧華大美人可莫要學你們灰哥那麼貪財,搞得一身銅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