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玉宇章臺路,身是浮萍會無期。"
我終於明白了連真姑姑當日初見我時念誦的兩句詞,會無期,再會無期,這不正是含章宮中掙扎求存的女子們的寫照嗎?那些深埋在若耶花溪的枯骨,又是多少夢碎在宮闈下的紅顏?
"女子即便手中無刀,也可成為殺人的利器,這是身為女子的可怕,亦是可悲。"
那一日,他附在我的?畔,輕聲細語地對我說出這句話,他其實看得比誰都遠,比誰都透!
他究竟是人,還是魔?
那天上的一輪清冷白月,是否也比他更多一些人情?
"公子如此瞭解醒月國的內情,想必是花費了不少心力和人手吧?"回過神來,我問簡荻。
他的唇角一勾,款款而笑,"腦子轉得挺快嘛,你家公子可以把你安插在我的身邊,我又怎麼會笨得毫無防備就進那含章宮去?其實早在幾年前我就聽說含章宮裡死了兩個宮人,雖是不足道的小事,卻讓本公子對牽涉其中的兩人起了興致,一個是章蘭公子,一個就是丫頭你。"
"這可不敢當,我怎麼能入公子的眼?"我虛與委蛇地笑道。
"你這丫頭是不入本公子的眼啊,當日我乍聞此事,只是覺出公子蘭不是個簡單人物,不動聲色就剷掉了兩顆無用的廢子,還沒有引來他宮中那些眼線的注意。丫頭,醒月國的皇子可不止他章蘭一人,但只他一人馳名天下,你想那些個皇子皇孫能不時時猜忌防備於他嗎?何況他雖謫居含章宮,但誰也保不準哪日他不能重獲帝君的器重。天香閣一夜失火,燒死了兩個宮人,真真是最自然不過的意外而已,手段做得滴水不漏,乾淨漂亮,令本公子歎服不已。再後來探子回報,天香閣裡還有個稚齡女童沒有被一起燒死,留了下來,我就猜,這女娃子說不準更是個人物呢。"
他嬉皮笑臉地貼近我,我盡力與他挪開距離。這小屁孩一旦認真起來,臉上雖是嬉笑顏面,但眉宇間的狠戾沉毒便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讓我從骨子裡往外泛寒意。這樹洞本就夠冷了,我可不想再因他被凍成活死人。
"所以公子在含章宮總是刻意接近我,最後還將我討出宮來?"我順口問道,答案已在心中成形。
他微微頷首,將手橫到我的面前,"這牙印就是一輩子的明證,你咬了本公子一口,本公子就要你用一生一世來償還。那日呈恩殿歌舞,你和公子蘭之間的種種,本公子看得明白,他一番戲作激得那白衣女子起意害你,無非是想借她的手重演當年的那出戲。本公子好心救你一命,你這小野貓卻來咬人,真是好心沒好報!"
我細細回想當日在呈恩殿的情景,我坐在公子蘭的臥榻下為他編竹蟋蟀,他將我攬入懷中,那個突如其來纏綿悱惻的吻,後殿一角連浣和流觴的交談,一切如走馬燈閃過腦海,我驀地想起簡荻那日曾對我說過的話。
"你這丫頭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呢,本公子好心出來提醒你,你就這麼答謝我嗎?"
他甩著手站在廊下,笑中審視的目光望著我,原來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原來所有人都身在局中,最不清醒的那個人卻是我!
從我接過流觴手中的玉珏那一刻起,我便已走入他們的圈套。如果不是簡荻突然橫插一腳,或許現在的我還不知埋在哪棵樹下等著慢慢化成肥料呢。
是他救了我嗎?為什麼?
這位與我素昧平生的東皋貴人,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屢次救我呢?
我低頭看著他,他的長髮拖到了草墊上,如一尾靈蛇纏在我的身畔。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笑著迎上來,問道:"怎麼?是不是對本公子感動得無以復加,決定以身相許了?"
我狀似認真地思索片刻,回答他:"我在想,公子這身嫩肉究竟值多少銀子呢?"
火星一陣亂濺,他的唇角輕輕顫了一下。
公子荻,這一場鋪天蓋地的大戲中,你又在扮演著什麼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