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如玉雕琢的臉龐匆匆晃過我的眼角,再回眸,他的身影已消失在眾多隨從的身後。
公子荻的客房在二樓的天字間,我掃了一眼門框上掛著的"黃櫨雅逸"的木牌,難得這客店的主人能起得如此淡雅的名字。他叫人安排我住了隔壁的"蘆荻聽風",我衝著門牌笑了笑,這房間倒更適合他住呢。
我走進廂房,梳洗完畢,換了一條樣式簡單的月白長裙,腰間繫上水綠織錦玉帶,長長的絞絲流蘇鴛鴦絛貼在裙幅上。對鏡攏鬢,往髮髻裡插了一根細巧的銀簪。
這一身裝扮素淡中帶俏麗,又看不出身份貴賤,我滿意地走出廂房,恰好看到公子荻悠然迎面而來。他換了一襲修腰玄衣,腦後的長髮用白玉簪綰了起來,人越發顯得飄逸俊秀。我欲對他拜身行禮,手臂反被他牢牢地握住。
"這裡龍蛇混雜,禮數就免了吧,洩露了身份,恐怕惹來麻煩。"他在我的耳邊輕聲叮囑,我點點頭,跟著他走下樓去。
大堂裡規整地擺著幾張八仙桌,零散地坐著一些來往的客商行遊閒人。我和公子荻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店小二立刻麻利地趕了上來。
"四色爆兔肉,火腿糟鵪鶉,醋溜玫瑰牛肉,銀耳蓮子羹,老鴨白切,梅子酒一壺,下酒菜你看著置辦四樣,都聽清楚了嗎?"公子荻沒等他開口,已經利落地點出菜名,伸手夾著一小塊碎銀丟過去。那店小二看他出手闊綽,立刻屁顛屁顛地邊喊著菜名邊跑進後堂。
窗外的木棉花開得爛漫,朵朵硃紅綴滿枝頭。微風拂過,花絮沙沙作響,落英繽紛絢麗。
我正望得出神,隔壁桌的談話聲驀地闖入耳中,將我的心思拉了回來。我茫然回顧,原來是旁桌兩個年逾古稀的老翁正在買酒歡暢豪飲。其中一人花白的鬍鬚上掛滿湯汁酒水,啜了一口杯中酒,旁若無人地大聲嘆道:"依老夫看吶,這醒月國怕也是待不得了,眼看離此處不遠的陵州境內,有那世所罕見的神仙宮閣,聽說前陣子出了怪事,竟是天顯異象哩!這不,朝廷已經派人下來查問,唉!只怕生靈塗炭的亂世即將到啦……"
"黃老可莫要胡亂猜疑世情,恐惹來殺身之禍!"與他對飲之人環顧大堂,壓低嗓音勸道。
"怕它作甚?!老夫縱橫江湖數十載,還不知個死字如何寫吶!何況此地乃三國交界,歷來無人管轄,哪天不是莫名其妙就死個把人的?穆兄可是多慮啦,來,喝酒!"那黃姓老者滿不在乎地舉起酒杯滿飲,又拉了同伴強灌下幾杯。
黃湯下肚,那姓穆的老者膽子也壯實起來,口沒遮攔地道:"醒月國數百年的基業,怕不是要毀在這一代的手上?那宮裡……那宮裡放出訊息,說天顯虹雨是神女奇蹟,昌盛醒月的好兆頭。國君派人探查只為其一,另有傳聞說是要將當年貶黜出宮的皇子迎回王城,待他親自去和國君面奏,也算是讓他們父子重逢做場戲給世人看。人人皆知當年國君獨寵流月夫人,但後來不知什麼緣故終見厭棄,連那夫人留下的小皇子也一併流放到陵州境內。如今那皇子業已成人,又是個天下聞名的神仙人物,此番重入王城,你想這醒月皇權還不要翻天覆地了?"
我全神貫注地傾聽那兩人的言談,夾了幾口菜含進嘴裡,卻完全食不知味。公子荻抿著青梅酒,盈盈淡笑地望著窗外的如許落英。
"什麼醒月神女?!自古以來白虹貫日,天顯異象,必然是妖邪降世!"黃姓老者不屑地冷哼一聲,將手中酒杯重重地頓到桌上。
撲哧一聲,公子荻口中的青梅酒盡數噴了出來。他連聲咳嗽,從袖中取出錦帕,緩緩擦去了嘴角的酒漿。
我瞪他一眼,他邊咳邊低聲笑道:"本公子原本以為你不過是個小小禍害而已,想不到竟是妖孽出身。"
他極力壓低嗓音湊在我的耳畔輕語,我揚起手掌,他飛快地閃到一旁,我順勢捋了下自己的鬢角,"多謝公子誇獎,令不語汗顏。"
"妖女!你家公子蘭眼看就要登天啦,你難道半分也不心動?"他嬉笑著問道,眼中滿是嘲諷。
我挑了一下眉,唇邊堆起笑意,"公子怎麼和奴家生分了?什麼你家我家,我現在可是公子身邊的人呢,旁人的事與我何干?"
說完,衝他擠眉弄眼地做個鬼臉,這小屁孩一張刁嘴就會損人,我恨不得撲上去一把撕爛了事。
他渾身抖了一下,擺出一副視我如洪水猛獸的神情,"你這……妖女!"
"承蒙抬愛,公子謬讚了。"
"你--"
我和他鬥了幾句嘴,隔壁的對話便漏聽了不少,再回神看去時,他們卻聊起了風凌鎮哪家的酒更香,誰家的菜更美。
"黃老,沿著這落霞江坐船到下游,可曾聽說在那煙花之地新近崛起個叫"清吟"的歌舞班子?據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姿,只可惜門檻高得嚇人,平日裡接洽的盡是些豪門貴客,平常人連門前的臺階都不能踏上。"
"哈哈,老夫活到這把年歲,早已沒有眠花宿柳的雅興了,比不得穆老還是這般精神矍鑠,堪比少年!不過老夫行走江湖,對那小班倒也略有耳聞,聽說姑娘都是極上品的,只是清高傲人得很,輕易連身都近不得,並非市井中的那些個娼館妓寨。"
"照此說來,那清吟竟是個清雅去處了?可惜老夫兩袖清風身無半分餘錢,否則必要去見識見識。"
"哈哈哈哈!你我二人一個好酒,一個好色,倒也相得益彰……"
隔壁那兩人越說越是下流,我懶得再聽,心裡暗罵一句"為老不尊",伸筷子專心吃飯。
公子荻沒片刻工夫便將整壺梅子酒喝了個乾淨,他面前的各樣菜色卻只略微動了動,我夾起一大塊兔肉丟進他的碗裡,沒好氣地道:"空腹喝酒傷身,公子還是吃些飯食,壓一壓吧。"
這四色爆兔肉,肉絲厚薄適中,四種顏色的菜絲夾在其中,葷素相諧,咬上一口,滿嘴餘香。
公子荻伸出筷子夾起兔肉送進嘴裡,邊嚼邊說:"多謝娘子費心,讓為夫好生感念。"
"你個小……誰是你娘子?!"我低聲吼了一句,惹來旁桌那兩位老者回頭頻頻注視,目光中露出瞭然的神色。
"你我孤男寡女,同桌而食,不是夫妻是什麼?"他咧嘴一笑,不安分的眼神在我身上瞟來瞟去。
我大窘而特窘,這小屁孩愛佔便宜成癮,這會子又拿娘子夫君來調笑我。為了我清白的名譽和不太崇高尚有殘存的人格,我面上維持著優雅的微笑,裙底單腳飛踹而出,正中他的脛骨。
公子荻嘴裡的兔肉啪嗒一聲掉到桌上,瞪圓了一雙鳳目看著我。我努力地憋著笑,假意驚呼,"哎呀!夫君吃飯怎麼恁地腌臢,莫非是未老先衰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