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頭望向欄外的銀月,夜風將他披散的長髮吹過眼前亂入風中,他一動不動地痴望,宛若一尊完美的玉雕。
心下有些後悔問他這句話,風動林梢,他靜默了很長時間才回過神,垂下頭對我展顏一笑。
他笑得分外悽清,我不忍再看,垂下眼簾,逃開了他那一瞬間的極致瀲灩。心口狠狠地抽痛,分不清是憐惜,抑或是難以抑制的悸動,一時間齊齊地湧上心頭。
"丫頭,你相信輪迴嗎?"
輪迴?我迷惑不解地看向他,搖頭。
人活一世已屬不易,何必受那生生世世的苦惱?
"我也不信,不,以前不信,不過……"他的指尖點在我的額上,輕輕向下拖動,"還記得香雪海中的那幅畫嗎?畫中的女子,世人都叫她迦蘭,她?手開創了醒月國,卻也親手葬送了冠雪書生的性命。凌雪生死的那一刻,便發誓不論輪迴百轉千回,總要把她找出來,親手討還她欠下的命債。只是人海茫茫,卻去哪裡尋她呢……"
眉心上一痛,指尖最終停頓在硃砂印記上,再也不動。我仰頭望著他,他的呼吸與我的連成一片。
"公子,你的話,我不懂。"
"不懂嗎?是啊,你把什麼都忘了,怎麼會懂……那些都是千年前的舊事了。"他摟在我腰間的手緊了緊,幽幽地開口:"自始至終,最狠心的那個人都是你。凌雪生忘了一切,獨獨記得你。你記得一切,卻獨獨忘了他嗎?你已經……忘了嗎?"
他望著我的目光,像是審視,更像質問,指腹在那點硃砂痣上輕輕摩挲。我忍不住打了個戰,問道:"公子心心念唸的醒月神女,是真有其人?或者,只是世人杜撰出來的神話?"
他的眉宇間閃過片刻的恍惚,隨即悵然一笑,"神話或真實,有那麼重要嗎?就連你,此刻就在我的面前,我卻已分不清是真是假。你不是她,她比你更狠心,你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忘了也好,忘了才可以重新來過。"
我抬手拂起額前的碎髮,髮絲輕輕落下,遮去了那一點硃紅。
"公子利用虛無的夢境將自己推到了九天之上,受盡世人仰望,但那高處也有高處的寒冷不堪。我想問公子一句,謝姐姐當年真的那麼罪無可恕嗎?你看今夜的月,就應了那句紅顏如月有圓缺,它不可能長圓不缺,花不能常開不敗,人亦是如此。你不及時憐惜,莫等到後悔的時候才覺悟。"
我微微一笑,公子蘭望著我的目光幽深如兩灣泓水。玉欄上的曇花驀地動了動,綻開一朵花瓣,他的側影,比曇花更美上幾分。
"後宮重宇,帝君的妃子們爭的不過是一時榮寵,而含章宮裡的女人卻要爭皇權,爭性命,她們不是爭得更辛苦?當她們的公子登上九天時,她們自然也能乘風飛翔,直上青雲。"
"公子,為何連慧主上那麼急著要把連心姐姐推到嫻月殿的高榻上去,難道她就不怕再造一個連汀出來?就不怕連心將來有朝一日恃寵而驕,不受約束?"
公子蘭的胸膛寬闊溫暖,我貼近他的心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月色一瀉千里,柔蘭閣中飛紗橫漫,香雪海旁的煙雨湖上煙波浩渺,泛起層層寒氣氤氳。
長湖冷月,蘭麝繚繞,這一刻如斯美景,我與他相依相伴。
"當年連碧因寵而驕,終於埋下禍根,你責怪我不念舊情,我也無話可說,我原本就是個絕情無心的人,又哪裡有舊情可念?"他說著,喝下一口瓊漿,淡淡的酒香滑過我的皮膚,引起一陣戰慄,"那麼你呢?你在花家寨裡十二載有餘,想來那君家少主也是伴著你長大的,你又是怎麼待他的?"
他低下頭,幾乎貼在我的耳邊柔聲細語。他的氣息吞吐在我的耳郭上,一瞬間麻癢難擋,連脖子也被燒熱了。
兩根纖細手指掐住我的下頜,強迫我抬起頭,他的臉慢慢壓到我的面前,我有些恍惚地看著他的眉眼,那雙眼中盈著我看不懂的神采。
"公子既然知道我心性不純,何必多此一問?"
"丫頭,你後悔將君亦清捲進這含章宮嗎?"他停下不再靠近,緊緊盯著我問道。
我怔了怔,後悔嗎?
我極輕地搖了搖頭,幾乎看不出幅度,"不,後悔對我來說並沒有用處。這世上既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我不知道自己屬於哪種人,但我明白我很自私,凡事都會先為自己打算。有些感情對我來說太奢侈……後悔?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我害怕自己將來有一天會因為軟弱而送掉性命,我也害怕今日之後,公子會將我視作不該存在的人。從一開始我就沒得選擇,不是嗎?"
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映在他的眼裡,竟比哭還要難看。
他的胸膛輕緩起伏,雙臂將我緊緊攬在懷裡,霸道的力度,彷彿在宣誓著擁有的姿態,讓我不禁產生錯覺,他將我看作了一件無上珍寶。
"丫頭又亂想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你不該存在?"他在我的耳邊嘆口氣,似乎是在責怪我不應懷疑他的心意,"你是她……不,你和她那麼像,我怎麼捨得?"
我凝眸而視,努力想要望進他的眼底,"是啊,公子自然捨不得,公子縱容我與東皋貴人親近,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他或許會將我討了去,我就是公子埋在公子荻身邊的一顆棋子,一個眼線,公子怎麼捨得我立刻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