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春雨潤無聲(2)

是我!是我親手將那人推進深淵!

我沒有資格辯解,我究竟是該憐憫他,抑或是憐憫我自己?

不!誰也不需要旁人的憐憫,我更不需要!

只是這一刻的心痛,真實得難以承受。

"求公子讓我見他一面,求公子開恩。"砰的一聲,我雙膝跪地,低下頭懇求公子荻。

軒堂中極靜謐,唯有紅燭滴蠟的聲響,一點又一點墜進我的心裡。我看不到公子荻的神情,唯有從這片時的寂靜中,感覺到他已動怒。

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我盯著他雲履上精繡的花飾,只聽他在我的頭頂上冷冷開口:"花不語,你莫忘了是本公子找來聞香鳥,你才逃過前日那場劫難。醒月神女?不過是欺世盜名的彌天大謊罷了!公子蘭精心妙算,將一切都鋪墊利落了,恐怕日後真正要翻天覆地的,是醒月皇權吧?

"他在含章宮裡二十餘載,韜光養晦,培植勢力和人才,更在醒月國內廣佈人脈。如今萬事俱備,人心所向,醒月國眼看著是要亂了。柔蘭閣,神仙宮,公子蘭,神女降世,好一串驚天動地的戲作,好一串震懾人心的賣力演出!他日這天下也要歸了姓章的不成?!

"你們將旁人都當做明眼的瞎子,本公子剛好有閒興,也陪著你耍一齣好戲。只是你這丫頭不識抬舉,全沒將本公子的心意放在心上。你將君家小子塞給我,難道就安著好心?你家公子那麼精細的一個人,怎能輕易被你隻言片語打動?君亦清是他放在本公子身邊的眼線,我若不善加利用,怎對得起他這份殷殷款待之誼?"

公子荻每說一句,我的心便跟著沉一分。他字字入扣,句句警醒,將含章宮和公子蘭,甚至是我,都看得萬分通透。

少年人的俏麗容顏映在眼前,我第一次認真地端詳起他來。明?知道他是東皋的貴人,也明白他的心思計謀全不在公子蘭之下,卻還時常被他的笑語歡顏矇蔽。

身在帝王家,他們這些人的深沉內斂本就不是我能揣度的。公子蘭如此,公子荻如此,恐怕就連那個美如韶華的華容公子也是如此。

"我只求公子這一回,求公子開恩!"我極力將頭壓低,刻意不去看他眼中的那抹厲色。

"你執意如此,我就成全了你。"他說著,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拽了起來,"只是你見到他的時候,可休怪本公子無情。"

公子荻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拉出房,一路走向行軒後的僻靜房舍。停步在門前,他將我扯得更近了些,咬牙道:"不管你看到什麼,本公子都不在乎!你的一身性命全拜我所賜,今後當唯我命是從,記住你之前答應過我的話。"

我點點頭,木然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房裡很靜,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君亦清在裡面,我會以為這是間閒置的空房。掀開簾子走進內室,床上橫躺著一道身影。我蹭到床邊,君亦清仰面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衣裳凌亂,緊閉著雙眼。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臉上的神色透出極度的痛苦。我坐到床沿上,出神地望著他。

記憶中的他從不會露出難過的神情,他喜歡盡情大笑,笑起來眉眼都會彎成新月的模樣,將秀氣的五官襯托得很柔和,惹得綠川岡地的少女們芳心大動。

還記得在花家寨裡被我氣到跳腳大叫,或者沉默不語時,他的表情依舊清朗,只是事後會用更惡劣的手段報復回來。

那時無憂無慮的少年,那段純真美好的記憶,已全部湮滅在這場夢中。

這是夢吧?

一場無人沉醉的夢。

等他睡醒了,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君家少主,而我也只是山野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這一場夢,何時才是盡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