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得窗上的竹簾亂響,撲稜稜幾乎掉下來。
他的手指動了動,隨即抓住被褥,關節緊繃泛白。我仰頭用力吸口氣,將眼中溼潤的感覺逼回去。
"君家哥哥……"不知該說什麼,我呆呆地看著他,他的眼睫輕顫,慢慢地睜開眼。
視線相對的剎那,他冷冷地盯著我,平淡地開口:"你滾。"
我沒有動,伸手過去想要拉他,"對不起。"
他猛地向一旁挪動身子,掙扎著坐了起來,"叫你滾,聽到沒?"
"君家哥哥,你恨我吧。"我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動,怕惹得他更生氣,"你恨我是應該的。"
"怎麼?你是來看我的笑話的嗎?覺得這一切還不夠?覺得我受的這一切……還不夠嗎?!"他冷笑連連,臉上驀地變了色,掙扎著手腳朝我撲了過來。
我本能地想躲開,忘了正坐在床沿上,他雙手掐住我的喉嚨,拖著我合身滾落到地上。接連翻滾了幾下,他的手勁不松,我越發覺得呼吸困難,雙腳用力蹬地,兩隻手狠命地朝他臉上抓下去。
他吃痛,啊的一聲慘叫,手上的力道頓時鬆了,我趁機滾了開去,趴在地上幹喘起來,君亦清雙手撐地,死命地瞪著我。
我咳得幾聲,才勉強緩過氣,在臉上擠出一絲慘笑,彷彿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我自己聽,一字一字地艱澀地開了口,"你以為……我的心裡好過嗎?君亦清,你知不知道,這含章宮……本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當年曾說……此生能身入含章宮,是不敢奢望的幸福……如今,如今你來了,你以為登到天上就這麼容易?你當年何等羨慕我,羨慕我從此榮光耀身……哈,哈哈,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是君家少主,你的高傲呢?你的尊嚴呢?你錯了!這世上的人都錯了,錯得離譜!"
"為什麼害我?為什麼……"他喃喃念著,臉上敗如死灰。
心像是被誰用力扯破了,冷風呼呼地往裡灌,我抬手擦掉了嘴角的涎水,喉嚨裡此刻火燒火燎地疼痛,嗓音更是嘶啞得可怕,"因為你天真!你君家寨少主人的身份讓你看不清世情!沒有付出就想出人頭地,含章宮裡沒這個便宜。還有一點,我告訴你,別相信任何人,更不要相信我。"
我的眼中有淚滑落下來,一點一滴,落在臉上,滑進領口。眼前分明是他受傷的表情,卻又模糊地看不清。
"今日你殺不了我,你就要學會恨我,永遠別忘了這份恨,把它記在心裡。將來有一日……我必將所有欠你的,全部都還給你!君亦清,你看清楚了我這張臉,記得這是你仇人的臉,你將來……要用這雙手報了今日所有的仇怨,我等你到那一天!"
眼睛很疼,心更疼,血汩汩地湧了出來,從心中的那道傷口流遍全身。我捂住心口,這裡漏了個洞,風正凜冽地灌進來,將它越扯越大,再無填補上的可能。
"對不起,這三個字我最後一次說,從此以後,我……"再也說不下去,我猛地爬起來,蹣跚地走到門口,推門邁了出去。
門外,公子荻笑臉相迎,我走到他的面前,甩手照著他的臉上扇去。啪的一聲,他臉上的笑容被我一掌打掉。我的手心疼得發麻,揪住他的衣領吼道:"你這混蛋!你到底怎麼他了?!"
他撩手將我推了個踉蹌,滿臉陰戾地喝道:"你作死嗎?敢打本公子?!"
我咬牙大叫道:"我恨不得殺了你!"
他的臉頰漸漸浮腫起來,清晰地顯出暗紅的掌印。
"為了這個賤奴,你居然敢對我動手?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煩了!本公子還不屑碰他分毫,不過是賞給下面人找些樂子,至於他們做了什麼,本公子一概不知。"
"你會不知?你不知道?!"我伸手指著他,手臂劇烈顫抖,"你若再害他,我便殺了你!"
"哦?"他驀地欺近,雙目森冷地盯住我,字字句句凌遲著我的神智,"你做的好事,有什麼資格遷怒在本公子身上?本公子就等著看你怎麼殺了我!"
他說完放開手,轉身消失在暮色中。我站在豔麗的宮燈下,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川原花海中的少年,長身玉立在白馬旁,兀自笑得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