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既然知道厲害,就放過我吧,我原本不想再渾水。"我目光中滿是懇求地望著他,"公子欲登天攬月,可我只想腳踏實地,實在無心也無力參與。"
"你以為,這世間有多少事可以由著性子來?有多少身不由己的無奈,含章宮裡如此,醒月國,乃至天下,也都如此。丫頭,你謬了……"
他的話字字句句鑿進我的心頭,含章宮,醒月國,天下,有多少人為了一句無可奈何便要窮盡畢生心血,誰能夠率性而活?誰不是終日惶惶為命奔走?
含章宮中的人如此,天下人如此,公子蘭……不也如此嗎?
我不害人,人亦害我。
看來,確實是我想錯了……
"公子恕罪,是我冒失了。"我緩口氣,繼續說道,"最近宮中傳聞醒月皇權動盪,宗族家親和皇族之間痼疾難愈,正是新舊勢力更迭的關鍵時刻。公子在含章宮中二十二載磨礪,早得醒月民心,國中其他幾位公子雖有心,只怕難匹公子之輝。"
"小東西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不簡單。"他瀲灩的眉目融合在月色中,輕柔的嗓音越過水麵飄到湖心深處。
我深吸一口氣,將長久以來藏在心底的話和盤托出,"狐裘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醒月歸一,公子唯有剔除皇位邊的惡瘤,才可穩坐高宇。此時公子拉攏東皋、櫟煬兩位公子,為謀劃時局爭取兩國鼎力支援,含章宮中自來廣佈眼線,公子一言一行都被外人關注,故此每日里裝得高深莫測,只為了不被人知悉心中真正所想。"
公子蘭捏住我的下頜,雙眸逼視在我的臉上,"即便我裝得再深,還是被你一眼看穿,你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懂我。"
"懂?不敢言,只是有些東西我聽來了,想一想,不做那閉目塞聽的傻子,將來有一天任人宰割。"我回視著公子蘭,目不轉瞬,"自從公子決意除去小謝那刻起,我就發誓不在這宮裡做個傻子。謝姐姐對公子二十年情意深重,總不是假的,她當年被貶入天香閣,一待就是十年,一個女人又有多少個十年?小謝飛揚跋扈橫行含章宮,但說到底她是個因愛成魔的女子,為愛而瘋,為愛而亡,她又何錯之有?連汀和她,不過都是可憐人罷了。"
"春花哪堪幾度霜……"他輕淺地笑了起來,我目眩地看著他的笑容,勾魂攝魄般冷冽。眨眼工夫,他又變回含章宮裡的公子蘭,不再是鏡月湖畔陪我看月亮的他。
"連汀當年起反心,可公子並沒有立時動手除她,我猜,公子是想看看在她背後藏著哪方人馬。連慧主上說宗族勢力名存實亡,連汀失去屏障,而白檀十年成熟,天下第一香調變成功。時機到了,刀,親自遞到了公子的手裡,只需輕輕向前一送,便可了斷當年舊債。公子,我這把殺人的刀,還算鋒利嗎?"
"女子的可怖,遠比男子厲害,即便手無縛雞之力,女子仍能殺人於無形。這是身為女子的可怕,亦是可悲。"最後一句,他的聲音極低,若不是貼在他的胸前,我根本聽不到。
這是身為女子的可怕,亦是可悲?
我,何其可悲。
我從袖中取出竹蟋蟀,託到他的面前,"公子明白何事當舍,何事不當舍。樹高風欲摧,至剛脆易折,公子這兩年來將連浣推到風口浪尖,恐怕她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他拿起我手中的竹蟋蟀,捏在指端,一雙冷眸盯著小小竹物。
"公子,這竹蟋蟀雖小,情卻真,謝姐姐雖然有錯,但終歸對公子一片真心。今日我已屬多言,求公子看在湖畔看月的情分上,他日能放我一馬。"
公子蘭將竹蟋蟀納入袖中,衝我展顏而笑,"你要記得,我並非要你屈服,你唯有甘心情願,方可自救。"
我點了點頭,望著他俊美無儔的面龐,輕輕地靠近他的胸口。
那裡,唯有一聲漫過一聲的心跳,才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