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慧一頂大帽子壓下來,我臉上的笑容十分尷尬,"主上說笑了,不語人小言微,去了也只是徒添笑料,登不得大雅之堂。所以心裡盤算著不如在天香閣中默默給公子祝禱生辰,再多煉幾味香品給各宮的姐妹們賞玩才是正途。"
"想不到你還是這麼牙尖嘴刁,如此說來,你不去倒合情合理了?"連慧瞪我一眼,我趕上去跟在她的身後,不住口地說"不敢"。
連慧不緊不慢地走著,也不知她是急還是不急,照這麼走下去,走到明年也到不了呈恩殿。連心隨在她的身側,手中捧著一隻紅緞錦盒,應該是獻給公子蘭的禮物。我瞥了一眼自己的一身裝扮,兩手空空,不禁懷疑這是連慧故意整我。
"小丫頭,今兒呈恩殿上很是熱鬧,東皋和櫟煬兩國,各有一位貴人駕臨。咱們公子苦心籌劃了多年,希望此番過後,他就能如願一步登天。"連慧喃喃說道。她的話我聽得似懂非懂,模糊地咀嚼著內中含義。
"公子是醒月國的貴人,何況又是天下人口中的神仙人物,這世間還有誰能比得過公子?"我連捧帶吹地猛誇公子蘭,連慧聽著必定受用。
她放緩了腳步,幾乎是一走一頓。繞過鏡月湖後,她停下腳步望向我,我被她看得渾身彆扭,大氣也不敢多喘,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待老太婆訓話。
"小丫頭,二郎在你進宮前,就沒給你講過當今天下的形勢嗎?"連慧的口氣有些不敢置信。
我錯愕地抬眼看她,天下形勢?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我那時不過是個懵懂頑童,美貌爹爹何必對我講什麼天下?
"咳!看來你確實是不知道,二郎太寵你了,連這些也不告訴你。我問你,你可知咱們含章宮的來歷?"
見連慧的臉色不善,我趕緊答道:"這個我知道,含章宮是醒月國的公子府,深受世人景仰。"
她點點頭,對我的回答不置可否,"這含章宮算起來,比醒月國的年代還久遠。千年前天下還沒有醒月,卻已經有了含章宮,神女迦蘭一手開創醒月國史,她的舊居蘭心閣經過歷代擴建,才達到今日的規模,並在二十二年前更名為含章。"
連慧說著,嘆了口氣,"不怪你無知,想你入宮時年歲尚小,知道這些個陳年舊事又有何用?醒月皇族尊章姓,這含章宮,便是醒月國最尊貴的地方。公子以柔蘭閣為居,宮中又以蘭花獨尊,自為感念神女迦蘭護國有功。"
心裡有個聲音隱約告訴我,含章宮背後的真相絕非如此,我卻只能聽連慧說下去。
"如今天下三分,東皋國富民安,櫟煬兵強馬壯,還有諸多小國自立,醒月如同被人含在口中的一塊珠玉,惹來四方虎視眈眈。咱們含章宮在外的聲名極響亮,人人都說含章宮是醒月神話,是不滅的傳說,其實也非虛言。公子蘭借神話聲名鵲起,在醒月廣得民心,鴻鵠之志,非燕雀可媲。今日含章宮裡迎來東皋和櫟煬的貴人,公子定會趁此時機拉攏人心,為將來登天攬月再鋪階石。"
"拉攏人心?"我隨口唸了句。
連慧微微頷首,漠然地注視著我,"我今日和你說這些,不過是望你別走了謝丫頭的老路,回頭壞了公子的大事,老婆子第一個就容不得你!"
我惶恐地低下頭,連慧繼續道:"我看你能識大體,雖然性子乖張,可聰明也有聰明的好處。當年我嫌你心性不純,但你助公子不動聲色地鏟去了廢棋,沒有惹來那些安插在宮中的眼線的注意,也算讓老婆子對你刮目相看。現今你大了,就更該明白做人處事的道理,盡心盡力輔佐公子才好。將來公子鵬程萬里,自然不會虧待你。但你若太過自以為是,最終落個不得善終,可就得不償失啦。"
連慧一句比一句說得重,我心裡驚懾,不敢太露在臉上,唯有諾諾地應了幾聲。
公子蘭貴為醒月皇族,身份複雜,他有心登天,我卻無意相隨。
世人皆把身入含章宮視作莫大的榮耀,卻有幾人知道在這層層浮華豔麗的表象下,隱藏著殺機四伏?
公子蘭,你是天上那輪遙不可及的素輝皎月,讓人望而生畏,卻又無端嚮往。
即便是登天攬月,於你來說也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吧?
將世人踩在腳下,睥睨眾生,你究竟還藏了多少秘密?
含章宮閣,若耶花溪,又埋葬了多少紅顏枯骨?
只為了,墊作你登天的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