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又待鳳來棲

我轉身面對小謝,掃量過她滿身的傷痕累累,她的臉上交叉印著兩道鞭痕,如花嬌靨算是毀了個徹底。

"我和連汀主上方才說的一番話,不正合了姐姐的心意嗎?連汀死了,姐姐該如何謝我?"

小謝原本氣喘吁吁,聽了我的話,驀然屏息靜氣,眼底閃過驚詫。

"……你!我看錯了你,原來你……才是我最該除掉的人……"她嘴裡說著,可哪還有力氣舞動手裡的峨眉刺。

我將頭上的玉帶蘭摘下來,捏在指尖把玩,湊到鼻下聞了聞,"姐姐又說生分的話了,我誠心幫你,卻換來怨恨,真是讓人傷心難過。"

小謝一雙剪水眼瞳驚懼地盯著我手裡的蘭花,嘶聲叫道:"你,你哪來的玉帶蘭?!"

"你說這花兒美嗎?姐姐曾說花如人,需要時刻關懷愛護,才能常開不敗,可惜啊可惜,妹子我卻不是個愛花之人。"我哧哧笑了幾聲,舉起蘭花對著月色,花瓣冰晶般瑩透,慘白妖冶。

"你的花哪來的?!"小謝嘶啞著嗓子喊了幾遍,突然像是醒悟了什麼,抬頭望向圓月,"啊……是了,我怎麼忘了,今夜……是滿月。"

我捏著玉帶蘭慢慢靠近小謝,她如避鬼魅般向後退去,"姐姐以為毀了一朵玉帶蘭,就不會再有第二朵、第三朵?十年前公子罰姐姐在天香閣閉門不出,已經給姐姐留下退路,姐姐怎麼想不明白呢?十年後我來了,姐姐以為翻身有望,非要強出頭去觸連汀的黴頭,重新喚回公子的器重。"

我步步進逼,不容小謝退縮,"公子陰險狡詐,已把一切算計在內,我今日從柔蘭閣回來,他知你必定耐不住要動手。連汀未曾用過聚煙香,卻身染劇毒,可見公子在她身邊早有佈置。小謝,你枉自聰明,怎麼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

我斜眼瞪向竹林,不知道公子蘭聽到我當面罵他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小謝慘白著臉,敗如死灰。

"百草堂連慧主上說過,鳳凰花性烈如火,卻最怕陰寒,玉帶蘭屬極寒之物,兩者相沖相剋,一旦見血,兇險至極。"我笑著轉了轉手裡的蘭花,小謝下意識地又退後數步,後背抵上蒼竹,"姐姐見我戴著玉帶蘭回到天香閣,心裡很不舒服吧?其實你不出手毀花傷人,這兩樣東西終究只是死物,不會害人性命,但你邀功心切,此刻弄得滿身血,天香閣裡又四處都是鳳凰花,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呢!"

小謝悽然望著竹林,半晌之後,手裡的峨眉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一滴接一滴的鮮血連綿不斷地從她的身上落到腳下,她抬起手掌看了看滿手血痕,又摸了摸臉上被皮鞭抽爛的血肉。

我安靜地凝視著小謝的一舉一動,唇邊忍不住泛起冷笑。她們一個個咄咄逼人,極力要置我於死地,將我逼得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小謝,你黃泉路上見了連汀,姐妹倆也好有個照應!

清冷月光一瀉千里,小謝突然雙手掩面狂笑不止,放下手時,滿臉的血汙,昔日的妍麗容顏猙獰可怖,只剩一雙黑眸仍舊靈動。她越發癲狂地大笑,雙目中流出兩行血淚。

我心裡凜然一驚,玉帶蘭從手中跌落。

小謝驀地面對竹林跪下身去,高聲喊道:"天香閣連碧,恭迎公子大駕,多謝公子恩賜。連碧今生不能再伺候公子,還望公子多加保重!"

她飛身而起,跑進天香閣,八重寶樓一層又一層亮起燭火,剎那間亮如白晝。夜風吹拂樓角上懸掛的銅鈴,丁零零一陣急響過後,天香閣上忽現火光。

火借風力,一發不可收拾地燒起來,轉瞬工夫,天香閣被吞入火海,茫茫孽火焚天滅地,將近處的幾株鳳凰木也映得通紅。

火焰騰天衝起,將夜空燎得透亮,鳳凰木噴霞般佇立在火海中,平添幾分妖冶。我眼中所望,唯剩一片刺紅,點點火星騰到高空,又在瞬息隕落。

小謝滿目血淚的臉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心中頓痛,不由得嘆了口氣。

花開復花謝,情到瘋魔時,必招致毀滅。

拾起地上的玉帶蘭拋進火海,我凝眸望著那片跳躍無休的火焰,輕聲唱起一曲輓歌。

春花哪堪幾度霜,秋月誰與共寒光。

願君莫為妾身悲,紅顏如月有圓缺。

今日聞得新人笑,隔牆哪知舊人哭?

多情不使怨無情,月有圓缺望嬋娟。

我隨口哼了幾句,轉過身,淺笑娉婷,"不知公子對這結果可滿意?我可是拼了性命,才不負公子厚望。"

公子蘭站在三尺開外,瀲灩眉目無波無瀾地看著我。我被他盯得有些發憷,卻固執地不減臉上的笑容。

連汀,小謝,如今都已成回憶,隨風而逝。

含章宮裡,不知有多少舊人在哭,有多少新人在笑。

回首百年這一場醉,到頭來不過是十里荒涼,紅顏悲慟。

"剛才那歌……是誰教給你的?"他問道。

我偏頭想了想,回道:"沒人教我,夢裡得來的。"

"唱得很好,改天好好唱給我聽吧。"公子蘭衝我伸出手,我走上幾步到他面前。

"公子謬讚了,你若喜歡,我改天唱些更好的。"我將手放進他的手掌,他輕巧地一用力,將我拉入他的懷裡。

"自兒時起,她就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若說這宮裡真心待我的,也只有她一人。"他抬指刮過我的鼻樑,唇邊難掩落寞的苦笑,"你說得對,這世間最難求的便是真心人。只是如果這顆心並非我所求,又該怎麼辦?"

我怔怔地盯著面前的熊熊烈火,他的一聲嘆息迴盪在夜空蒼穹下。

鳳凰花開花落,涅浴火,不知何日會再重生呢?

我,將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