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汀將手中玉笛橫端,湊到唇下,細細吹起樂音。笛聲輕綿悠揚,彷彿野泉滴石,浮雲瑞日,我胸口的煩悶隨著笛聲消退了不少。再轉頭看向小謝,她臉頰上的血痕早已乾涸,目光凌亂,呼吸急促地盯著連汀。
小謝腳步微晃,斷斷續續笑道:"果然……還是姐姐的手段高明,不過姐姐也受了不輕的內傷吧?能破了我的惑心術,卻還是解不開身上的熱毒!"
連汀渾身一震,點點頭,冰銼般的聲音透出一絲玩味,"連碧,幾年不見,你的功夫練得挺不賴,心思也越發沉斂了,本宮差點兒就上了你的當。"
"差點兒?姐姐這話說得讓人噁心,我可是一片誠心對姐姐呢!"小謝嗤了聲,殷勤笑語,"當年含章宮裡第一美人,那身段,那容貌,那醉死人的嗓兒啊,到如今,姐姐還剩下些什麼呢?"
連汀雙眉驟攏,片刻後,滿臉戾氣消散於無形,面色平和地道:"你恨了我十多年,也該夠了,女人最美好的時光都過去了,咱們何苦再這麼纏鬥下去?"
"女人最美好的時光……都過去了?"小謝喃喃重複著連汀的話,望著她慈悲的面容,逐漸低下頭去。
連汀介面道:"是啊,咱姐妹二人當年是何等的親睦?現如今又爭些什麼呢?十年光陰,公子是如何待你的?別再執迷了,聽姐姐的話,迴天香閣去吧。"
"公子是如何待我的?是如何待我……是啊,他明知我受冤枉,卻不理不睬,不如歇了這些痴念,回去了,該回去了……"小謝如被噩夢魘住,不斷地念著"該回去了"。她恍恍惚惚地轉過身,背對連汀。
連汀的唇角耷得極低,眉眼中不復絕美,抬起手中的玉笛一點一點接近小謝的脊背。
我站在窗後看著連汀的動作,心裡大急,小謝轉眼工夫便要命喪在連汀手下,我該如何讓她清醒過來?
心念甫生,我想也不想,伸手入懷,顧不得摸到什麼東西直朝著小謝扔了過去。啪的一聲,小謝的臉被撞歪到一邊,她驚撥出聲,肩頭微顫,從夢魘中醒過來。
看她神志復甦,我鬆了口氣,但此舉畢竟太過莽撞,我急速縮身窗後,倉促間看到連汀沖水榭方向冷冷地掃過來一眼。
小謝足下輕點,凌空旋身躍開數步,和連汀拉開距離。月光傾瀉,我定神看去,一隻竹編蟋蟀正在兩人中間。原來被我用來打小謝的東西竟是孃親為我細心編制的玩物,自從離開花家寨後,我便將它帶在身上片刻不離。
小謝彎腰撿起那隻蟋蟀,託在掌心仔細端看,彷彿那是一件無上的至寶。她臉上的神色漸漸轉至柔和,嘴裡更是哼起清淺的小調。
"姐姐你看,是隻蟋蟀呢。"小謝捧著蟋蟀衝連汀笑道,"編得可真好,這麼細密,這麼認真,這是公子小時候喜歡的東西。怎麼會在這裡?我可真糊塗,竟把這麼寶貝的東西隨便丟了,姐姐,是你送回來給我的嗎?"
"公子找不到他的竹蟋蟀,可要罵小謝啦,我這就給公子把蟋蟀送回去。"小謝單純地笑著,翠色宮衣揚展在夜風中,她的神志雖然恢復了,可說話依舊顛三倒四。我暗暗著急,腦子裡飛轉著念頭,盼她趕緊醒過來。
連汀佇立在她的面前,眸光凜冽,如電般閃到我藏身之處,我嚇得一縮身,她看到我的瞬間,唇角慢慢揚起來。
我的額角冒出冷汗,連汀那一眼足叫我膽戰心驚,我突然很敬佩小謝,畢竟她敢與連汀這冰山美人為敵,實在勇氣可嘉。
"天香閣的小丫頭,還不出來嗎?"沙啞的嗓音迴響在暗夜裡,我渾身寒毛收縮,更往暗處躲去。
連汀哼了一聲,將笛子收進衣袖裡,抖手的工夫,腕上多了條纏絲軟鞭。在空中虛劈數下,她冷冷地開口:"再不出來,莫非要本宮親自接你不成?"
我嚇得不敢出聲,正猶豫要不要出去,小謝咯咯嬌笑數聲,揚聲叫道:"不語妹子,聽話出來吧,不然到時候可有你苦頭吃呢。"
我硬著頭皮一步三蹭地出了行香水榭,在連汀手中軟鞭無法觸及的地方站定。她微微昂著脖子睨視我片刻,看得我心裡突突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