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錦瑟閒爭音(2)

小謝捂著嘴,笑聲不斷,"你這張小嘴啊,就是會說。我怎麼能做你的小妹子呢,再過不了幾日,我就該喊你一聲夫人了。"

窗外颯颯刮過疾風,行香水榭裡的燭火驀地一暗,片刻工夫又亮了。

我盯著小謝的臉,笑容凝結在嘴角。

她,在暗示什麼?

"不語妹子,你說,公子是不是很疼愛你?"她越笑越媚,走到我的身側,燭光打在她烏黑的秀髮上,竟透出森冷詭異的感覺,"公子是不是每天都這麼看著你?寵著你?"

她的手摸在我的脖子上,順著我背後的髮絲輕輕撫弄,我的脊背緊繃,被她摸過的地方滑過一陣戰慄。

她傾身貼到我的耳邊,吐氣如蘭地道:"公子的手,是不是也如這般地摸過你?"

冰冷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頰,將我鬢邊的玉帶蘭夾了下來。我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身體如被繩索束縛,呆坐在椅中。

小謝的臉貼在我的臉側,一字一字緩緩地道:"他有沒有看遍你的全身?有沒有用那雙手仔細地疼愛過你?"

鎦金銅獸口中焚燒的香料逐漸濃郁起來,空氣中透出一股沁人的甜膩。

分明是風花雪月的戲言,可是從小謝嘴裡說出,我只覺得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勒住,呼吸困難。心裡直喊冤枉,口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怔怔地看著她的笑臉。

燭火明滅不定,小謝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顯得很詭異。鎖窗初寒,夜風森森凜冽。

小謝緩步走到軟榻前,推開了窗欞,夜風灌進屋裡,將她簪在發上的金釵吹落在地。她滿頭的青絲瞬間飄揚在背後,翠色衣袂翩飛不定。

玉帶蘭被風吹散,絲絲縷縷的花瓣如扯絮般盤旋在廂房裡。小謝回過頭衝我笑了笑,百媚橫生。

這才是她的本性吧?魅惑的神態,妍麗的眉眼,無端引人遐思,詭秘異常。

小謝的臉半隱在月色下,回眸顧盼間,竟和我記憶中迦蘭的臉孔逐漸融合在一起。

腦海中浮出水晶冢內封存的畫像,一樣的眉眼如斯,迥然不同的氣度風韻,一個高華凜然如天人臨凡,一個妖媚豔麗若鬼魅在人間。

"好妹子,姐姐給你講個故事吧,你要不要聽呢?"她的唇邊瀰漫著醉人的淺笑,黑髮如靈蛇竄動。

我呆滯地點點頭,看著窗欞前,月色下,這個悽美如畫的女子。

"這個故事有些長,你可要耐心聽完,先讓我好好想一想,該從哪裡說起呢?"她偏著頭,似乎是在認真考慮,隨即呵呵笑起來,"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舊事啦,三十年前的含章宮可不是現在這個冷清樣子。那個時候啊,宮裡有很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有少,有漂亮的也有醜的,有那些個聰明絕頂的,有那些個蠢笨至極的。有一天,含章宮裡來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很小,只有六歲,但是她的爹孃卻狠心地把她丟在這裡。"

"世人都說含章宮尊貴無比,能入宮是夢寐以求的榮耀,但在那個孩子的心裡,只想和爹孃在一起。她被帶到一座宮殿,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恢弘的地方,她清楚地記得,那道長廊兩旁有很多的藍色冥火,就盛放在鮫人燈裡。那個孩子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神仙夢境,她看到牙床上躺著一個美人,那人送給她一個新名字,連碧。"

小謝輕柔的話語迴盪在靜夜下,三十年前的含章宮裡,曾經有一個懵懂孩童被人喚作連碧。

"從此以後,這個孩子就在天香閣里長大,她每天要看很多的香冊香譜,還要碾香料,做些香品送給身邊的姐妹們戴。你說,她是不是很辛苦?"小謝看著我,輕聲問道,還沒等我說話,她又自顧自說起來,"她長到十六歲那年,老閣主將她喚去,給她喝了一碗茶。她不知道那茶意味著什麼,只覺得味道不錯,便毫不猶豫地喝了。老閣主笑著看她喝完,還問她味道好不好,她說好喝,老閣主摸著她的頭,贊她是個聰明的孩子,能喝了這碗茶實在是天大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