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她還不懂,這世間哪有什麼白來的造化?她不是命好,她是命太苦。幾天後,她被送進一座凡人難以想象的美妙去處,宮裡的人管那地方叫柔蘭閣,據說是天人住的地方。她想,自己今後要和天人在一起了,自己豈不也成了仙?可笑啊可笑!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能曉得什麼是仙,什麼是魔?她沒有成仙,倒是墜入了無盡地獄成了魔。
"柔蘭閣的宮人抱來一個嬰孩,裹在金絲銀線的襁褓裡。那個孩子真好看,如畫的眉目,幾乎不輸天上的新月,她一眼就喜歡上了。也許這就是命裡的冤孽,她守著那孩子慢慢長大,看著他日漸變得俊美無比,她有時私心地想時間就此停住,停在他們年華最美的時刻,但是老天怎麼會聽到她心裡的奢念?那孩子長到六歲的時候,宮裡放出一對璧人,人人都說他們立了大功勞,被放出去配成夫妻,人人都稱羨。只有她的心裡並不羨慕,她寧可守著這個美麗的孩子,每天給他唱歌,給他刻些小竹馬、小雞小鴨。
"那對夫妻出了含章宮,從此再無音信,或許是她並不關心。那孩子長到十歲,美名已經傳遍天下,世人尊稱他為公子蘭。可是在她的心裡,他永遠是那個跟在她身後咿呀學步的稚子。十年匆匆而過,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絲衰老的跡象,她還是當年初入柔蘭閣時的樣子,豆蔻年華,青春韶美。她以為這是自己也成了仙,所以不會死也不會老。其實,這世上哪裡有什麼仙人?她沒有老,全是因為老閣主當年賜給她的那杯茶!
"十年光陰,是她這輩子最開心也最幸福的日子,她每天都在笑,逗得身邊的每個人都說她不該叫連碧,該叫連笑。她喜歡穿綠衣,因為名字裡帶了碧字,也因為那孩子曾說過,她是蒲草般的性格,在他心裡永遠蒼翠。她聽了這話,心裡別提有多高興啦。"
說到這裡,小謝停住了,抬頭望著窗外的滿月。我聽得入神,下意識地接了句,"那她又是怎麼回到了天香閣的呢,連碧?"
我脫口而出連碧二字,小謝轉過頭,衝我展眉而笑,"花不語,你早知道我叫連碧,對嗎?從你身入天香閣的那日起,你就處處提防,我又怎能看不出來?你是連汀送來的人,沒有按規矩賜名,這分明是連汀在暗示我,天香閣該換主兒啦!你說,我怎能不恨你?怎能不怨你?你的存在時刻威脅著我,有你,就意味著我該從這世上消失。"
小謝指著天上的月,冷冷地道:"我總以為公子顧念著兒時的那點兒情誼,多少會照拂於我,可我錯了,錯得萬分徹底。他就如天上的月,比月更無情,到頭來還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十年前,嫻月殿主上連汀對你爹爹落花有意,可惜流水無情,夜郎王子求婚在先,她自毀歌喉,再嫁禍於我,終害我被貶出柔蘭閣,禁錮在天香閣不得擅出。這十年來公子一眼也沒有看過我,可我不怨他,旁人害了我,他又怎會知道其實是他的連碧無辜受難呢?"
"十年後,白檀終於被我等到,老天終究是偏向我的,這一次我可要先下手為強。鳳凰花豔麗無匹,卻也是奇毒無比,我將那些花汁摻在聚煙香裡獻給連汀,她練功的時候自然會吸進去,雖然毒量不多,不會立時讓她察覺,但今天吸一點,明天吸一點,總有毒發的一天。
"公子為了不動聲色地剷除連汀這顆廢棋,整整隱忍了十年,百草堂連慧主上只在觀風,恰巧前些日子王都傳來訊息,宗族勢力被打壓盤剝,朝堂上幾大望族名存實亡,連汀背後再無氏族屏障,連慧見時機成熟,才將斷情草賜給我。
"連慧抬舉你,想以你牽制我,若不是她以斷情草相脅,我怎能甘心讓你月圓之夜見到公子?連汀滿心以為連慧惱我毀她嗓子,壞了公子的大事,可惜她錯打瞭如意算盤,沒有人恨我,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怎麼死呢!
"有了斷情草,我便可調變天下第一香,名正言順地重振天香閣威名。你可知道,連汀心中真正恨的人是誰?"
我遲疑片刻,輕聲答道:"是……我?"
"一點不錯,連汀心中真正所恨之人,卻是你花不語!只有你,才被所有人恨著,我恨你,連汀也恨你,就連公子,也只是利用你來除掉連汀,你以為他真的對你青眼有加嗎?"小謝說完,靜立在夜風中,冷眼望著我。
原來被人恨的滋味,就如魚刺鯁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從我身入含章宮的那天起,我的存在即是個錯誤!
我伸手拾起地上的一朵玉帶蘭花瓣,捏在指端慢慢把玩。公子蘭,你在我的鬢邊別上這朵蘭花,就是為了激得小謝今夜貿然出手嗎?
我,不過是你們手中殺人的刀,到頭來,就如這蘭花般被碾得粉碎……
"姐姐的心思真比溝壑還要深沉,只是我也有一言相告,姐姐聽了,莫要介懷。"
小謝挽起一抹媚笑,"你說吧,過了今兒個,還不知明日如何呢。"
"姐姐剛才說的那些話,聽起來頭頭是道,讓人無可辯駁,只是姐姐錯算了一件事。"我凜神盯著小謝的雙眼,她逐漸收了臉上的笑,"姐姐以為是連汀將我送進天香閣,我實話說給你,當日嫻月殿月簾之後的人,正是公子蘭。"
"這場戲,從頭至尾都是公子在一手掌局,是他未給我賜名,也是他親手推我進天香閣,引得你和連汀以為時機到了,各自出手相鬥。你真以為公子想除掉的人,只有連汀一個嗎?他不過是將計就計而已……"
下面的話,不用我說完,小謝是聰明人,自然能夠領悟這番話中的含義。她的臉色從震駭到平靜,最終一絲波瀾也無。
"不語丫頭,和你比起來,姐姐我這點伎倆又算什麼?既然你直言以對,那我也不須瞞你,剛才那碗香茶裡,被我放入了斷情草的殘渣,斷情斷腸,忘情忘愛,這人才可活得更加逍遙自在些,你說是不是?
"斷情草雖然於性命沒什麼大礙,但只要你動情生愛,便會心痛如絞,真真是恨不得立時就斷了情愛。也不知這靈草是真有奇效,還是徒具虛名,今後還要靠你來驗證啦!"
小謝的唇角漫揚起來,笑得越發甜美,我怔在原地,無言以對。
自古痴情女子能有幾人落得好下場?一片痴心託付後,終難逃被棄如敝屣的命運。
小謝,你機關算盡太聰明,就不怕累了卿卿性命?
天香閣外的竹林裡,驀地拔起悠揚的笛曲,曲調悽惻纏綿,直欲將人的眼淚逼出來。
小謝的唇角含著笑,喃喃自語道:"該來的終歸要來,這戲才剛開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