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閣中,小謝被禁錮已歷十載。月圓之夜你出現在鏡月湖畔,我就知道這是她故意引你見我。"
"小丫頭,你可願作旁人手中殺人的刀?"
"既然有人布了局,我們何不將這出戲演得圓滿。"
鏡月湖畔,豐蓮潤水,華陽初上,湖水漣漪。
回首相望,再也窺不見柔蘭閣的飛簷鎏瓦,我的耳邊兀自迴響著公子蘭和連真的話語。
"你這就去吧,一切自有天意。"
"不語丫頭配上這些蘭花,就是比旁人好看,真真是個清麗佳人。"
戲,要開幕了嗎?
斷情草、天心蘭,小謝、連汀、公子蘭,全都湊到了一起,該熱鬧的時刻總不會太過冷清。
我恭敬地拜身退出柔蘭閣,淡影皓衣,公子蘭的身影逐漸迷離在飛紗錦簇中,再難尋覓。
連真將十指伸到面前,遮去了灼灼日華,她仰頭望著自己的指甲,十根豆蔻紅的纖纖長甲,在她的臉上投下淡影。
"重回天香閣,你須事事小心謹慎,十年前連碧獲罪貶出柔蘭閣,心中必懷怨懟。我言盡於此,剩下的路,你自己掂量著走好。"
截一段吹拂而過的清風,不知清風是否也醉於如斯佳景。
我鄭重地點頭,上前挽住姑姑的手臂,她的指甲輕輕掃過我的額頭,流連在那朵花鈿上。
"你眉心的硃砂,不要輕易露於人前,香雪海中……不語丫頭,一切好自為之。"她的話遮遮掩掩,似乎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麼,再沒有下文。
美豔端方的姑姑佇立在橋頭,綠水倒映,美人嫣然倩笑。
我想起綠川岡地的花原茫野,想起贈我寶馬的君家寨少主亦清,想起倚在柴扉旁默默垂淚的孃親。她真的是捨不得我的吧?美貌爹爹和我最後對望的幾眼,欲言又止的神情,我一直不能忘記。
躺在含章宮的牙床軟榻上,我時常望著窗外一輪弦月,回想著過去的一切。
前生,今世,紛亂的夢境,花家寨的雙親,整天流著鼻涕、扎著沖天辮的鐵牛。
美好而單純的過去,一去不返。
天香閣花籬月洞外,連真接過小謝遞去的錦盒,在她的手背上輕拍數下。小謝高盤著滿頭烏髮,珠釵橫鬢,我第一次見她如此莊重的穿戴,水綠宮衣迎風舞動絲絛,一剎那,我以為是香雪海中所藏的迦蘭神女破畫而出,端立在鳳凰木下。
"天香閣罪人連碧,恭制天下第一香進獻公子蘭。願公子萬事遂心,鵬程無量。"小謝跪在地上,顫抖著身子朝柔蘭閣方向遙拜下去。
連真捏了捏我的手,豆蔻指甲拂上我的臉龐,"不語,連碧進獻天下第一香有功,天香閣重振指日可待,你今後在連碧姑娘的身邊好生伺候著,我在柔蘭閣中,無日不想念著你。"
連真的話,一半是說給小謝聽,一半是說給我聽。小謝站起身,笑靨如花地道:"不語妹子,你的這位連真姑姑可是含章宮裡的貴人。你是公子身邊的人,我怎敢讓你伺候?你在天香閣一日即是客,該我盡心款待你才對。"
連真且笑不語,看著我和小謝。我睨了一眼小謝,又飛快地閃過連真的臉色,隨即恭謹地對連真拜下,"不語謹謝姑姑惦念,姑姑保重。"
連真含笑點頭,一把將我拉起來,"好孩子,咱們總有再見面的一天。"
我天真爛漫地笑看著連真,沒有忽略小謝臉上恍惚而過的神色。
入夜時分,小謝沐浴後先行歇下,看她焚香又禱告十分隆重,我打趣她這哪裡是迎我回閣,分明是把自己當做新嫁娘預備著出閣。
小謝羞紅了臉,叱了我幾句,轉身入廂房。我在水閣裡直坐到月上中天,四下裡悄無聲息,隔窗望去,天香閣八重寶樓巍峨矗立在月夜下,樹影婆娑,沙沙地被夜風吹動。
我起身走出水榭,小心翼翼地走到天香閣下,推開門,扶著木梯一層一層走上去。踏上最後一階,眼前驀地被一片白茫遮去道路,天香閣的橫樑上懸下幾縷白綾,我雙手拂開綾幔,緩步走進第八層廂房。
不敢點燃燭火,我藉著月光打量整個房間,白牆朱窗,窗欞上鏤雕著百花穿藤。東首牆壁上依序掛著歲寒三友的畫軸,角落的木架子上擺著粉蕊杜鵑和松竹盆景。
月影橫陳,房裡陰翳不明,紗簾亂轉著打了幾個旋兒,一縷飛紗擦過我的肩頭,我驚跳著向後看去,身後漆黑一片,半點聲息也無。
心裡不由得泛起陣陣寒意,這天香閣的重地分明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為何小謝卻說這裡不得允許,絕不可涉足?
難道說……有些東西是人眼看不到的?!
不會是什麼冤魂索命的厲鬼吧?
想起鬼怪神明,頓時背上寒毛聳立,渾身如墜冰窖。從觀音菩薩大羅真仙直到西天如來一路唸了個遍,我移步走到窗前,條案上積了厚厚的浮塵,顯然久已無人打理。
一隻小竹馬,一杆禿了頂的毛筆,還有木雕的小雞小鴨,草編的小蟲整齊地擺放在案上。藉著月光,小竹馬身上的刀刻痕跡依稀可見。
這些孩童的玩具,我在花家寨的時候也有許多,孃親為我編的竹蟋蟀,美貌爹爹用木料雕的娃娃,曾經都是我重溫童真年華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