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錦瑟閒爭音(1)

第十章錦瑟閒爭音

芙蓉帳暖翻紅浪,曉風月寒理新妝。

天上方十日,人間已百年。

我在柔蘭閣的飛紗錦簇中,看向玉欄旁坐倚的公子蘭。他的黑髮披垂在身畔,翩躚於夜色中,臉上間或一個蹙眉,一個回眸,都美得極致清麗。

他喜歡看著玉廊外的一彎弧月,我躺在牙床上偷眼望著他。他的黑眸瑩潤光華,映著天上的月色,單薄的白衫總是被夜風挽得翻飛,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被謫入凡塵渴望超脫的天人。

我安靜地躺著,他安靜地坐著,他望著月,我看著他,十日來夜夜如此。

有時候我想,公子蘭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每當我滿含探究的目光轉到他的臉上,就被他眸光中的點點寒星嚇得避開。偶爾我會看著他的臉龐入迷,直到被他戲謔的笑聲喚回神志。

含章宮詭秘難測,柔蘭閣如夢似幻,可說到底這裡只是他的家。有時他喝酒賞花,有時他舞文弄墨,有時又對著香雪海發呆,怔怔地望著漫天飛花,眉間盈滿了淺愁別緒,一坐就是整日光景。

他在想什麼?

想起了誰?

他的臉上流露出的那抹悽清神色,讓人看得心尖微顫,不由自主地跟著疼起來。

他在極力地尋找著某個人,某個能助他完成畢生夙願的人。世人口中的迦蘭神女,就是他要找的人嗎?

化身為樹的女子,是傳說?還是真實?

一個被人恨了生生世世,卻又被世人歌頌的傳奇女子。

千年前的冠雪書生,千年後的公子蘭,一樣的執著,一樣的清冷孤寂。

傳說背後的真實,又是什麼?

每每在午夜夢迴時,我會從夢中驚醒,睜開眼正對上他凌厲審視的目光,背後的衣衫霎時冰涼透骨。

若一灣靜水的公子蘭,即便是笑時,眼底眉梢也會透出沁心的薄涼。他的目光宛如一絲一絲的冰線,將旁人渴求的傾慕冷卻。待到看清想要拂袖離開,卻發現心早被纏得緊密,越掙扎越覺得欲罷不能。

他彷彿是個毒藥般存在的男人,瀲灩的外表下,隱藏著噬心刻骨的深沉難懂。

十日後,天下第一香天心蘭製成,一夕之間名動含章宮。

桐樓畫堂菱花鏡前,連真纖指翻轉在我的髮間,將我的滿頭青絲梳成了極為繁複的流雲髻。揭開梅花雙紋盒,她揀出幾支蝴蝶穿葉釵別在我的髮髻上,又挑起指甲大小的芙蓉花鈿,遮去了我額前的硃砂痣。她轉身從床榻上捧起一套霓裳綵衣,展手抖開,衣料迎上日光,灼灼泛彩中甚顯華貴。

"這套衣服是公子特意吩咐預備下的,還請姑娘換上吧。"連真的口氣出奇地恭敬,讓我摸不著頭腦,又覺得惶恐不安。

自香雪海脫身那日,我將做好的梨香荷包送給連真,她接過時神色微怔,隨即不動聲色地將荷包納入袖中。看著她臉上那副恍然的神情,我的心裡疑竇叢生。

乖乖換好綵衣,雙腕各戴上三隻鐲子,碧玉、瑪瑙、纏絲點金,項上掛一串東珠,隨著光線轉動流溢光華。

對鏡而立,我抬起衣袖遮面,鏡中人也抬起霓裳綵衣,面泛桃色,雙目含春,笑如蒸霞豔李。

"姑娘真美,難怪公子近日來寸步不離地陪伴左右。"連真站在我的身後,由衷地讚歎。

我抿唇而笑,從鏡中端詳連真的神色,"不語承公子厚愛,自不敢忘了姑姑的恩德。"

"姑娘如今是公子心尖上的人物,該是我們奉承才對,哪裡敢說什麼恩德呢?"連真笑得高深莫測,就連笑容也同公子蘭一樣,滿眼冷意。

點點晨曦映瑞下,公子蘭親手在我的鬢邊簪了朵玉帶蘭,蘭瓣絲縷垂過我的側靨。

他的動作輕柔和緩,彷彿是怕碰疼了我,面對面佇立,他的眼眸中柔情滿溢,竟將我視如珍寶。所非親見,我實在難信這人能流露出如此溫柔的表情。

心莫名地鼓動起來,怦怦亂跳,他的眸光愈發深邃,我的大腦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花窗前,俊美男子柔情蜜意地低頭看著心上人,花窗下,滿身珠玉貴氣沖天的女童,極力仰著脖子踮起腳跟回望上去,嘴角不自禁地垂下饞羨美色的口水……

畫面戛然而止,我的形象實在煞風景,想起他往日里的惡形惡狀,盪漾的春心立刻化作清風過境。不能被此人的皮相矇蔽,他整人的手段比起當年花家寨裡的混世魔王,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世間有一種毒,是男人或女人皆沾不得的,如果身染此毒,除了本人,無藥可解。狠心薄倖之人,或可自愈,但自身終究是被傷得淋漓破碎,唯有斬斷痴念,才可得解脫。丫頭,你如此聰明,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吧?"

我不覺介面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公子蘭茫然若失,喃喃重複了兩遍情為何物,看我的眼神冷漠幽暗,摻進幾許探究。

"女人就如花,雖美,卻輕易碰不得。即便時刻愛護,仍會被花刺而傷,何況是那些被暴風驟雨摧殘過,看透了世間炎涼的花。"

"女子總也不須像男子一樣,即便手中無刀,也能殺人於無形。這正是女子令人可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