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香暖葉荇渚(1)

我有些好奇她的身份,居然可以讓含章宮中的姑姑禮拜。看看自己手背上慘不忍睹的痕跡,難道我的這位姑姑偏愛虐人不成?

"小丫頭,嫻月殿不過是召見下人的地方,你可莫要走到這裡就停步。"姑姑語帶雙關地提醒我,說完鬆開了我的手,"醒月神女,飛天現世,含章宮柔蘭閣最大的秘密,公子蘭盼了這麼多年,就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迎回它千年前的主人。"

她的話我聽得似懂非懂,我將雙手攏入袖中,乖巧地點頭稱是。

嫻月殿裡的走廊通到暗不見光的殿底,走廊兩側每隔十步便有一盞做跪拜模樣的鮫人燈,鮫人雙手高舉銀盤過頂,盤中燃著千年不滅的冥藍鮫油。輕紗漫揚,流蘇墜地,在重重疊疊的帷幕中,幾點燭光妖冶飄嫋。

長殿盡頭,從天樑上懸下密遮的水晶簾,簾後數重月紗,三級檀香階上橫陳著雁翅軟榻,絳紅緞墊繡飾著顆顆明珠。一個婀娜的身影斜倚在榻上,面目被月紗簾遮去,只能看到垂在榻角的青絲委地,如一尾靈蛇。

我隨著四美對簾後的身影拜下身去,盡力壓低頭裝出謙恭的姿態。嫻月殿中微風陣陣,暗香浮動,紗幕飛弧,將五個?裹入了迷迭紗陣中。

細碎的衣響過後,月簾後的人影坐直了身子。四位美人緩緩地抬起頭,儘量將自己的稀世容顏展露在那人面前。

月簾之後,端坐著的是否就是聞名遐邇的公子蘭?

每個人的臉上都透出興奮,我不想顯得與旁人異樣,也一樣懷揣著滿心的好奇,努力地仰著脖子向臺階上望去。

水晶折光,簾後的佳人剪影綽約,根本看不清面目。只能隱約感到一雙眼眸正細細地打量著我們,將每個人的容貌都審視了一遍。月簾下素手輕揚,跪在正前面的白衣女子向前蹭了兩步,那人點點頭,又擺了一下手。

不知從何處轉出一位妙齡女子,她走到白衣美女的面前,遞過去一隻小小金牌。

"主上賜名連浣,拿著牌子,自有人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夢澤女子領過金牌,朝上叩了個頭,然後起身倒退著走出長殿。

一人雀屏中選,得金牌而去,餘下的人靜候著接下來的甄選。送過金牌後,少女已退入帷幕中不見了蹤影。

我和其他人將面對怎樣的命運呢?

這深長的大殿,幽暗不明的簾後人,我的心中開始惴惴不安。偷眼看過去,其他三位美人的鬢角已經浸透了汗珠,身形輕顫,可依舊凝然端立。

又一位少女手捧玉牌而出,她慢步走到藍衣女子面前,盯著她看了許久,彷彿是在替主人重新審視一番。被姑姑喚過茯葉雲水的少女竭力仰著頭,瞪大雙眼望著榻上人。她鬢角的汗緩緩而下,落在衣領綴繡的一顆珍珠上。

少女終於將手中的玉牌遞到她的面前,那女子一雙英眉舒展,似是長長地舒了口氣。接過牌子後,她模仿白衣女子朝上叩下頭去。

"主上賜名流觴,從今日起入冼觴閣,你自去吧。"說完,兩人各自離去。

嫻月殿中的美人越來越少,壓在我心頭的恐懼也逐漸強烈起來。賜名,領牌,如果這是一道入含章宮必經的程式,那麼未獲選的人,又將會如何呢?

不敢去多想,也沒有勇氣猜測結果。鮫人燈明暝不定,我和另外兩名美人跪在冰涼的殿石上繼續等待著。隔了很久的時間,帷幕後同時走出兩個少女,她們的手中各自拿著一隻木牌,一隻香囊。

三個人,兩件賜物,局面瞬間緊張起來。誰去?誰留?我藏在袖底的手捏成拳,恨不得立刻飛奔出大殿,將心中壓抑的恐慌肆意喊出來。

這哪裡是神仙夢境?這分明是魑魅魍魎的鬼府!

在美輪美奐的外殼下,竟是彌天的詭秘氣氛,讓人想哭喊,想跪求,想逃得遠遠的,永不再涉足。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姑姑的笑容,那雙斜飛的鳳眸中,有嘲弄,有蔑視,還有難以覺察的憐憫。她是在可憐我,可憐即將身入含章宮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