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香暖葉荇渚(2)

"若耶溪畔埋枯骨,進不得柔蘭閣,你只有死路一條。"

姑姑的話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耳畔迴響,柔蘭閣,柔蘭閣,一個小小的嫻月殿就快讓我的神智潰敗,我又怎敢奢望那天人夢寐中的柔蘭閣?

如天神謫仙般的公子蘭,又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兩個少女緩步走來,繡鞋踏在石板上綿軟的聲音,此刻聽來格外刺耳。榻上的人重又倚向一旁,彷彿眼前沒有任何事發生。

"主上賜名連心,拿著牌子,自有人帶你去該去的地方。"手拿木牌的少女停在黃衣女子面前,將牌子遞過去。醒月神桑的黃衣女子低頭叩拜時,幾點淚珠滴在磚石上。

"主上未賜名,拿著香囊,自有人帶你去該去的地方。"我的視線還沒有從那欣然離去的女子身上挪開,一隻精繡香囊已遞到面前。我接過香囊,雙手忍不住顫抖著。

最後一人,是我!

當我的額頭觸到冰冷的地磚時,意識才逐漸清醒。我中選了,可以身入含章宮了,而那個身旁抖如落葉的女子--南夕韶陽,我已無力關心她的結局。

世人皆說含章好,夢裡含章夢外人。

世人究竟懂得多少?又怎會懂?怎能懂!

嫻月殿外,姑姑笑望著我,她看了看我手中的香囊,沒說一句話。我默默地跟在姑姑身後,沒有力氣去看周圍的景色變換,我走過了多少樓閣,越過了多少亭臺。閒步花間,姑姑的紫衣是我眼中唯一的事物。姑姑在含章宮中多少年了?經歷過多少次花開花落?見過多少次人世百轉?

那個綠色水衫的少女,她該何去何從?那張美豔照人的臉上,最後只凝結了化不開的悽絕。她……

我的頭開始疼,不能再想。在夢中見過了太多次的世事變遷,我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漠視一切。可是今日只這一遭際遇,就夠我將那些深埋記憶中的坎坷糾結統統抹殺。果然人在生死間所經歷的一切,才是最撼動心扉難以磨滅的感觸。

"現在,你還能說出當初那麼天真的話嗎?"姑姑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茫然地看向她,她豆蔻紅的指甲晃過我的眼前。

"你可要把我的話記在心底,千萬別當做耳旁風。身入含章宮,柔蘭閣就是你畢生的目標,否則你只有死路一條。"

我拂開面前的花枝,一朵花落下枝頭,掉進土裡。我看著幾重花瓣,伸腳輕輕地踏了上去。

"姑姑,您的賜名是什麼?"

她微微一怔,隨即媚笑橫生,"不錯不錯,好孩子,我叫連真。"

我點了點頭,走到姑姑身前,轉過頭盯著她頭上的飛鳳步搖。鳳釵珠玉高華,姑姑不愧是含章宮中的貴人。

"連真姑姑,我叫花不語,可不是花家寨裡的野丫頭。"挽起爛漫的笑容,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連真收起臉上的笑,凝神看著我,又低頭看了一眼被我碾化成塵的落花。"花不語,恭喜你身入天香閣,那裡可是咱們含章宮的"貴人"才有資格入主的地方呢。"

貴人?這算不算是個好兆頭,還是,厄運的開始?

我笑望著連真臉上莫測高深的表情,走上前,像剛進含章宮時那樣伸手想要扶住她。她下意識地側身避了一下,動作稍一遲疑,最後還是握住了我伸過去的手。

"連真姑姑,不語還有很多不懂的東西,您可要看顧著點我啊。"

連真淡淡一笑,笑中那雙眼冷冷地盯住我。

轉過一片平波鏡面的長湖,連真說前面她不能過去了,遙遙指了一下翠障後的畫樓飛簷,她說:"那裡就是天香閣,你拿著香囊去吧。"

我朝連真盈盈下拜,她摸了一下我的額髮,指尖無意地挑起幾縷髮絲,看到了我額心正中的硃砂淚痣。一瞬間,她的眸光中似有華彩流轉,忽而對我綻出會心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