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地痞聞言,相視一笑,今日是怎麼了,竟有這種好事。
沉朱醒來,只覺得陽光刺眼,緩了好一陣才緩回來。
經過一個窄巷子時,不經意往裡面瞄了一眼,卻見裡頭橫七豎八躺了幾個壯漢,個個鼻青臉腫,形容悽慘。
唔,人界的治安當真越發不好了。
又忍不住恍神,鳳止那副柔弱模樣,會不會受人欺負?
立在街頭,茫然四顧,突然覺得天下之大,好似已無自己可以去的地方。悲涼之感頓生,抬目之際,卻見前方不遠處,有個白衣清雋的身影靜靜而立。
時間在那一刻停了下來,心臟驟然縮緊,待回過神時,已經跌跌撞撞朝那個影子奔過去,那一刻,她的眼裡便只有那一襲白衣。
手落至他肩頭:「鳳止!」
書生轉過臉,茫然地看著她:「姑娘在喚在下嗎?」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聲音,只有那溫淡如玉的氣質,有一些似曾相識。然而,不是他。
她怔了半晌,頹然地將手從他肩頭收回,道:「抱歉。公子很像……我的一個故人。」
書生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沒有應聲,數出幾個銅板遞給賣魚的小販後,冷淡地朝她點了下頭:「告辭。」
沉朱黯然立在那裡,唇畔浮起一縷苦笑,是啊,怎會這般湊巧,她窮極所有神力都無法找到的人,又怎會在這裡偶然遇到。
她的運氣,會有這麼好嗎?
那個賣魚的攤販見她失落的模樣,忍不住問她:「姑娘,你在找什麼人?」
她垂著眸,輕道:「我在找我的夫君。」
書生提著魚慢吞吞地走,眼角餘光捕捉到那個亦步亦趨跟過來的身影,忍不住頓住。
他回身,語氣溫和,神色卻冷淡:「跟著在下做什麼?」
沉朱眼睛抬了一下,又垂下,輕聲:「我沒有地方可去。」
適才看到他提著魚的背影,鬼使神差就跟了上來。無處可去是實話,她身上神力耗盡,此時變個銅板出來的力氣都沒有,想要吃飯住客棧,唯有把手中的劍抵押出去。不過,下界的人大多不識貨,這把崆峒的古劍,怕是抵不了多少錢。
書生唇角勾著,眼中卻沒有笑意:「在下並非善人,姑娘無家可歸,跟著在下也無濟於事。」
他說罷,提著魚繼續往前走,身後那個身形頓了片刻,仍舊抬腳跟過來。他行一步,她也行一步,他邁兩步,她也邁兩步。他嘆一口氣,道:「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並非姑娘口中的故人。」
少女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魚上面,道:「書生,我餓了。」
書生因她那個表情心口一跳,魚在他手中撲騰兩下,他才回神,斂了眼中情緒,道:「過來吧。」
沉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卻見他進了就近的一家食肆,將手中魚交給跑堂小二,吩咐他讓後廚處理,還仔仔細細地指點了他如何料理,沉朱聽著他語氣裡不經意透出的市井氣,眼中不禁滑過一抹失落之色。他果然,不是鳳止吧。
書生沒有漏掉她那個表情,淡淡望著她:「還想吃什麼,自己點吧。」
她卻只是垂著眼,望著面前的筷籠發呆。
書生見她沒有反應,只好自作主張點了幾樣吃食,菜上齊後,修長勻稱的手指撿了兩根筷子遞到她面前:「不是餓了嗎,吃吧。」
她乖巧地接過,雖有些食不知味,卻因體力消耗太大,每盤菜都吃了大半。在她埋頭吃飯期間,書生一直靜靜望著她,目光清淡。
他忽然問她:「若是找不到,還會繼續找下去嗎?」
她的睫毛輕顫,握緊手中竹筷,道:「總會找到的。」
「可若他……並不想讓你找到呢?」
她默在那裡不說話,白皙的小臉上,一雙眸子玄黑如墨,卻顯得有些冷清。
書生的聲音淡若煙靄,沒有什麼情緒:「若他此時過得很好,已經將你忘了,你去找他,又有什麼意義?」
他說罷起身:「吃飽便走吧,不要再跟著在下。」離開之前,輕聲勸了句,「姑娘年紀輕輕,往後的日子還很長,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垂下眼睛,臉上有懷念之色,「在下從前也喜歡過一個姑娘,可是,同她在一起,卻並不開心。」斂了表情,輕聲,「如今在下已有妻室,姑娘若執意跟過來,會讓在下很困擾。」
他說罷,便擱下幾枚銅板在桌上,自食肆離開。
白衣拂過桌畔,沒有任何留戀。
書生離開後,在食肆外默立良久。有清風掠過,將他身上的白衣掀動,此時的他看上去美得不似凡塵之人。
肩頭突然有重物撞來,立穩後,聽撞人的漢子惡狠狠道:「看什麼看,滾開!」
鳳眸眯了眯,手下意識往腰間摸去,眉目微微一凜。
他提步追過去,手落到對方的肩頭:「這位兄臺,可否將方才順走的物件還給在下?」
對方是個彪形大漢,沒想到這看似柔弱的書生竟會追過來,立刻凶神惡煞地去捉肩頭的那隻手,道:「臭小子,活膩了不成!」
誰料,本欲扭斷對方的手,卻反被對方扭住手腕,這般清雋瘦弱的書生,沒想到力氣卻極大。
書生一副好說話的模樣,道:「此物對在下很重要,兄臺若肯歸還,在下也可不與兄臺多作計較。」
大漢哪裡肯,到手的物件,哪有讓他還回去的道理,暴喝一聲,抬起拳頭便朝書生招呼過去。
書生遊刃有餘地避開他的攻擊,中途,動作卻突然遲滯,捂上胸口:「該死,怎會在這種時候……」
身體明明已經差不多適應了人界的濁氣,是最近又動用了神力的緣故嗎?
大漢見他臉色突然蒼白,像是犯了什麼病,立刻冷笑道:「敢跟老子作對,老子送你去見閻王!」
眼瞅著拳頭就要朝書生的臉上招呼過去,圍觀之人不由得倒抽涼氣,那大漢是這街上一霸,連官府都奈何不得他,若被他順走什麼東西,只能自認倒霉,這書生委實膽肥,竟不自量力到想讓他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這下可好,若捱了這一拳,怕是要送掉半條命吧,可惜了。
孰料,那氣勢洶洶的一拳卻在中途被人接下,少女擋在書生前,冷冷道:「光天化日之下,還有無王法?」
那大漢沒有料到自己的拳頭竟會被一個丫頭片子接下,愣了愣,道:「王法?」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老子就是王法!」
話音剛落,就聽砰然一聲巨響,論體格幾乎是那少女兩倍不止的大漢,轉瞬之間就被甩到一旁的牆壁上,塵土落定,只見他兩眼一翻,暈死了過去。
少女冷冷掃了圍觀眾人一眼,道:「有什麼可看的,還不速去報官!」
眾人被她嚇退,紛紛搖頭,生得這般清秀,竟是個母夜叉。
她卻不理會人群中的那些閒言碎語,話說完,便提著手中劍走到白衣書生身邊,問他:「你沒事吧?」
書生卻冷淡拂開她的手,道:「多謝。」
少女眸色一黯,手緩緩收回,有一些失神。
他強忍住喉頭洶湧的血腥氣,蹣跚著行到那大漢面前,顫抖著手在他懷中摸了半晌,總算摸到堅硬溫潤之物。
將那物件緊緊握在手中,低嘆:「還好,沒有丟……」只是一瞬的放鬆,喉間的血便噴湧而出,不等起身,就一頭朝前栽去……
沉朱正欲離開,見狀,慌忙奔上前去,蹲下身子,喚道:「書生,醒……」欲探他的脈搏,卻先看到了那被他死死握在手中的東西。
不知何時,手背上感到一滴冰涼,兩滴、三滴……
人界的雨,說下就下。
沉朱回神,慌手慌腳地脫下自己的外袍,搭至書生身上,小心翼翼地將他背起,一步步朝前走去。
她身上沒錢,無法宿客棧,只能尋一座廢舊的祠堂暫時躲雨。將書生扶至牆邊靠好,攏了一堆乾草,生火取暖。她適才探了他的脈象,體內有多年的寒症,氣血也有些不暢。沉默地望著那陌生的眉眼,想起他今日說的那一番話,她的眸光微黯,待將身上的衣衫烤乾,裹在他的身上,她抬腳行去門邊,望著遠方發呆。
雨霧之中,一切都看不真切。
她不知,此時她的身後,正有一雙眼睛望著她。
那雙眼睛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合上,在越來越滂沱的雨聲中,書生靠著牆壁睡了過去。
醒來後,祠堂空空如也。是昨日在他這裡碰足了釘子,所以走掉了嗎?
他的阿朱向來驕傲,聽了他的那番話,應是不會再繼續糾纏了吧?
是好事,卻並不讓他開心。
誰料,剛剛將她留下的外袍疊放整齊,就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你醒了嗎?」
一抬頭,就見少女三步並作兩步朝自己奔過來,到了面前,她卻突然無措起來,笨拙地解釋:「你……昨日昏倒,我……沒錢,也不知道你住在何處,只好帶你到此處避雨……」
她想著合適的措辭,神態中帶著些小心和討好,將手中以紙包好的東西遞到他面前:「剛出籠的包子,還熱著。」彷彿是怕他會拒絕,又往他面前送了送,「很好吃的。」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伸手接過,向她冷淡地道謝。
她的唇角輕輕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什麼。
「雨停了呢。」他靜靜咬著包子,望向門外。
她緊張起來:「你要走了嗎?」
他靠在牆邊,輕道:「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昨日的一飯之恩,姑娘也已經還給了在下,在下還有繼續留下的理由嗎?」
沉朱的手握緊了又鬆開,在一片死寂中,她聽到自己開口:「是啊……」好似不用盡全力就無法出聲,「吃完,你便走吧,你一夜未歸,尊夫人一定很擔心。」
理智告訴她,應該馬上離開此處,否則,便只能自取其辱,然而,胸中激盪的情緒卻逼著她放下了最後的自尊。
在他踏出祠堂之前,她從後面抱住了他。
「鳳止……我知道是你。那半枚玉玦你還留著,你怎能說你已經忘了我?」她的聲音顫抖,眼淚自臉頰滾落,「自從立下誓言,我就很後悔,我很後悔啊鳳止。」聲色淒厲,幾乎是在哀求,「不要走,求你……」
他放任她抱著自己,良久。
在她越來越緊的擁抱中,他輕道:「阿朱,我不再愛你了。」
半日後,沉朱失魂落魄地行在街頭巷陌。雨後的路面滿是泥濘,就連過往的馬車濺了她一身泥汙,她都仿若未覺。
這些年,她尋遍六界,終於找到她想找的人,可是,他卻已經打定主意要忘了她。
他說,他此時過得很好。
他說,與她在一起時,他並不開心。
他說,他已有妻室。
他說……他不再愛她了。
行到某處,突然聽到男人的嗓音:「臭丫頭,你竟還敢出現!」
說話的彪形大漢正是昨日遇上的惡霸,他一見她,就集結眾地痞道:「弟兄們,給我逮住這臭丫頭,重重地打!」
地痞們聞言,立刻抓起豎在牆邊的棍棒,滿眼兇光地圍過去,有一些擋路的攤位被他們粗暴地踹開,小販們敢怒而不敢言。
那受到十數名彪形大漢圍攻的少女,卻無動於衷。
直等到對方衝到她面前,她都沒有動彈。
手中的古劍脫手,滾了滿身泥濘,它也曾在上古叱吒風雲,可是如今主人沒有鬥志,它便成了一塊廢鐵,只能被人肆意踐踏。
在初春的寒意裡,突然響起一個清冷的嗓音:「你是不打算還手了嗎?」
眾地痞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憑空出現的青年。
墨髮白衣,整個人彷彿沐浴在清冷月華之中,他拉著少女的手臂,將她自棍棒底下拉至身邊。
「什麼人?」眾地痞驚駭萬分。
鳳眸冷冷望向他們,薄唇間吐出一個字:「滾。」
不一會兒,原地便只剩下青年與少女,遠處有車馬經過,聽得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少女睜開眼睛,看著身邊的青年,極緩慢地扯住他的衣袍,神情有些呆滯,問他:「鳳止,是騙我的吧?」
他沒有應聲。她仰臉望著他,眼淚簌簌落下:「已有妻室,是騙我的吧?」
他輕輕點頭:「嗯,騙你的。」
少女強忍住即將崩潰的情緒,道:「說你不再愛我了,也是騙我的?」
他看著她,沒有否認:「是騙你的,又如何?」
因方才動用了神力,口中立刻有腥甜蔓延,他沒有再忍,放任鮮血自嘴角溢位。
她探手過去,碰了碰他的嘴角:「說你過得很好,也都是騙我的,對吧?」哽咽道,「大騙子。」
不等他開口,就將他緊緊抱住:「大騙子。」
鳳止將渾身的重量都交給她,道:「阿朱,是你變得太聰明,還是本君變得太笨?分明……想躲你躲得更久一些。」嘆息一般,道,「終究是本君狠不下心。」
這些年,她瘋狂地找他,仙界、妖界、人界……
本以為她倦了,自會放棄,誰會想到,她寧願將自己耗幹,也不願停下。
她找了他多少年,他就跟了她多少年。
鳳止,你連自己都騙不過,又怎能騙得了她?
你愛她,已經昭如日月了。
凡世喧囂,卻無法打擾相擁的二人,六界彷彿回到太古時的荒蕪,只有兩顆心在對方的心口跳動,又真切,又動人。
少女的聲音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顯得又輕又溫柔:「你躲多久,我都會找到你的。鳳止,我會找到你的。」
良久,才傳來他輕輕的一聲回應:「嗯,阿朱,本君被你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