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竹籃打水一場空

琉光坐在床畔,將少女的手腕執起,片刻後,聽立在床畔的景焱問道:「陛下,她的情況如何?」

他將她的手放回被窩,簡單道:「無礙。」

從脈象上看,她不久前受過重創,神力衰竭,身體虛弱,大抵會睡上幾日,又看了她一眼,淡聲評價:「專為人添麻煩的丫頭。」起身,吩咐景焱,「看好她,那個紫衣女人回來之前,不許她離開妖界。」

景焱忙道:「是。」

琉光妖眸輕眯,鳳皇,對這丫頭,你到底做何打算?

沉朱醒來後,得知紫月獨身前往冥界,臉立刻沉了下來:「那個傢伙……」

欲追過去,卻遭到景焱的阻攔。

「吾皇有令,在紫月姑娘回來之前,請神君乖乖留在妖界。」

「琉光何在?讓他來見本神。」

「吾皇最近並不在妖界。」

「那就去找,本神等著。」

「吾皇行蹤不定,恕在下無能為力。」

「……」

「請神君在府中養傷,靜候紫月姑娘歸來。」

妖皇的府邸中守衛重重,景焱又幾乎對她寸步不離,沉朱無計可施,只得暫時留在此處,只是,每過去一日,她內心的煩躁就拔高一個等級。

正在她盤算要不要打暈景焱,易容成他的模樣混出去時,突然聽到他一貫的沉穩嗓音隔著房門傳來:「二位,這邊請。」

這已是她受困妖界的第五日。

她忙奔到門邊,一開門,就看到景焱的身後立著的男女。紫月的旁邊是個著藍袍的男子,眉眼冷毅,仙風道骨,正是東方闕。

二人立在一處,雖然並無特別的交流,卻彷彿有種無形的默契。

紫月朝怔在那裡的她揚了揚眉毛:「引魂燈到手,墨珩上神有救了。」看到她的表情,笑容玩味,「怎的,怕我取不回來嗎?」

她卻劈頭蓋臉罵道:「混賬紫月!你怎能將本神丟在妖界?明知冥王對你的心思不純,還獨入虎穴,你讓本神怎麼放心?引魂燈取不回來是其次,若是連你也……」

紫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抱歉抱歉,季曜那廝的確難纏,不過,想算計本姑娘,他還差些火候。」

她身畔的藍袍男子冷冰冰地提醒她:「若不是為夫及時趕來,是誰差一點又被冥王抽了魂魄,忘了自己姓甚名誰的?」

紫月臉皮扯了扯,打哈哈道:「季曜老謀深算,我不過是一時不慎,才差點著了他的道。不說這些了,阿朱,還是快些攜引魂燈,趕回崆峒要緊。」拉過她的手,對景焱道,「替我轉達妖皇,多謝妖界這幾日對阿朱的照料。」

景焱頓首:「姑娘的謝意,在下會轉達給吾皇。」

送他們離開妖界之後,前去向琉光稟報。

「陛下這幾日明明在妖界,為何對沉朱姑娘避而不見?陛下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

手撐在榻上的男子懶懶翻了一頁書,道:「你憑什麼以為,本座會對一個已為人婦的女人有興趣?」

景焱默了默,陛下你對阿朱姑娘沒興趣,每日還要召屬下問她的起居做什麼?

將景焱屏退,琉光的目光落回書頁上,思及幾日前鬧得六界盡知的那場婚禮,極輕聲地道了句:「無聊。」

華陽宮,觀星殿。

玄冰棺的棺蓋移開,露出男子冰冷的眉眼,望著已沉睡數百年的男子,沉朱無聲詢問:「墨珩,你可願意醒來?」

默立良久,才自掌中化出引魂燈。其貌不揚的燈盞,躍動著幽藍色的火焰。一種廣闊的平靜在大殿蔓延,彷彿有何物在無聲召喚。失散的魂魄,當真會循著這幽微的燈火,重回墨珩的身體嗎?

她閉上眼睛,輕念訣語,將引魂燈送到墨珩胸前。

七七四十九日後,她將會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會換來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有個聲音問她:阿朱,耗費這般大的代價,只為換取墨珩重生,當真值得嗎?

失去鳳止。當真值得嗎?

送走紫月和東方闕,夜來行到獨自守在墨珩棺木前的沉朱背後,默然而立片刻,聽她問道:「這幾日,天帝可曾派人來過?」

她額上的神印已經消失,冒充上神的罪名可不輕,天帝又怎會錯過一雪前恥的機會。夜來頓了頓,道:「此事帝君不必憂心。天族還沒有資格過問崆峒的內政,帝君只需耐心等候墨珩上神醒來,其餘的事,有屬下在。」

天帝昨日降下詔書,歷數沉朱冒充崆峒上神、藐視天威的種種罪行,要向崆峒興師問罪,如今,仙界的大軍已在太虛海外集結,一場大戰只怕在所難免。

崆峒國內,也因沉朱身份的諸多疑點,惹來猜忌聲一片,每日都有朝臣闖華陽宮,欲向她這個「帝君」討一個說法,夜來與沉朱的一些近臣兩頭應對,早已是焦頭爛額。只能默默祈禱墨珩上神儘快醒來,好主持這行將失控的局面。

浮淵那裡則一直沒有動靜,自從沉朱帶回引魂燈,他就一直置身事外,好似並不關心事態會如何發展,就連觀星殿他都沒有靠近過一步。

沉朱知道夜來有事瞞著未報,卻並不加以追問,只道:「夜來,這段時間,辛苦你撐著。」

夜來打起精神,道:「應該的。」目光逐漸溫和,「為帝君解憂,本就是身為臣下的本分。帝君偶爾想要躲在屬下的背後,也沒有關係。想躲多久,就可以躲多久。」

沉朱道:「忽然這般肉麻,當真讓人不適應。本神還是喜歡從前的夜來,唔,除了嘴巴毒了一些。」

夜來挑了挑眉毛:「屬下也更喜歡從前的帝君,儘管從前的帝君……那般任性妄為。」

沉朱微微一頓,斂眉輕笑:「這般說來,本神這些年也並無長進。」擺了擺手,道,「下去吧。」

夜來退下去之後,她撩衣起身,獨立片刻,忽然自大殿上隱去了身形。

她不能讓墨珩剛剛醒來,就面對一堆爛攤子。

沉朱離去以後,一道緋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落入殿內,殿外的重重結界,於他而言形同虛設。

浮淵行至墨珩的棺木前,只隨手一揮,就挪開了棺蓋。

手輕輕一提,便將墨珩體內的引魂燈抽出。引魂的燈盞之中,已有透明的魂魄聚整合縷。棺中男子卻仍然無知無覺地安穩沉睡,浮淵看著他,眸中漸漸染上寒霜。

墨珩,我豈能讓你如此輕易就醒過來?

他的臉上露出陰冷笑意,聲音卻低緩溫柔:「墨珩,你說,若我失手將引魂燈打破,阿朱知道了,會不會發狂?」

他的語調極優雅,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說給棺中的青年聽:「由四件神器煉化的至陽之火,只要燃盡就會熄滅,可是引魂燈中的火焰卻是不滅的火種,真想看看,這不滅的火種失去憑依,六界將會如何。會不會像一萬年前的崆峒大亂?」眼神漸漸狠戾,冷冷道,「只可惜,素玉那女人太不像話,竟然寧願與孤河同歸於盡,也不願毀了六界。這六界的人心如此汙濁,毀了倒是乾淨。」冷笑道,「就連龍族的上神都不過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這天底下,還有誰是清白的?」

「可惜了阿朱,明明已經那般努力,最後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目光幽涼地看向棺中青年,「墨珩,是你害了她,是你害她成為六界的罪人,是你害她……不得不站在我這邊。」

話音落下,突聽身後傳來一個淡漠的嗓音:「浮淵,你當真覺得,只要六界都棄她而去,她便會選擇你嗎?」

眼眸轉過去,看到男子落在殿內,一襲簡單的白衣,乾乾淨淨,不染風塵。

止水劍握在手中,渾身散發出亙古的氣息。

浮淵勾起唇角,笑容玩味:「她會不會選擇我,試一試,不就知道了嗎?」

鳳止執劍朝他行去,臉上似笑非笑:「好,那你試一試,本君會不會給你那個機會。」

浮淵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劍上,確認道:「所以你今日前來,是想與本神做個了斷?」

鳳止道:「不錯。」

聞言,浮淵突然失笑:「很好,上古神鳳止,的確有資格與我一戰,傳說中可以弒神殺魔的止水劍,我也早想見識一下。不過……」眼神輕蔑地望著他,「現在的你,還掄得動你手中那把劍嗎?」眼中有冷光滑過,淡淡揭穿他,「你給阿朱的鳳血玉,是你的內丹所化吧?」

鳳止在他面前不遠處頓住,道:「真正的鳳血玉早已不存於世間,能取代鳳血玉的,只有本君的一顆內丹。」

浮淵為他的坦誠頓了頓,問他:「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告訴她?」眯起眸子,冷嘲的語氣,「不要告訴我,你已高尚到可以為了成全她的執念,甘願犧牲你自己。」

鳳止為此話沉默了片刻,輕道:「本君自然,沒有那般高尚。」

他不過是,錯過了直接告訴她的機會。

若他還是從前的那個鳳止,可以將七情六慾控制在一個安全的範圍,或許,就不會弄成今日這個局面。

可惜的是,他卻被情緒左右,一步錯,步步錯。

那日,他在清染宮問她,墨珩與他,她想要誰。

她說,她想讓墨珩回來。

雖然,只需冷靜想一想,就知那時的她不過是口是心非,可他卻忍不住動了怒。當眾削去她的神位,一半是為了安撫天帝,另一半卻全是出於他的私心——在那一刻,他不願她再做那個崆峒帝君。

他不希望她的肩上再有任何責任。

他想,既然無法說服她,他何不換一種方式?

於是,他削她神位,眼睜睜地看著浮淵帶她離開。可是,只要她還想要鳳血玉,她就一定會來見他。他寧願她不來,她卻偏要與他的意願背道而馳。芳華宴上,他忍不住問她——究竟打算守著崆峒帝君的身份到何時?

沒想到,她竟然主動抽體內焱靈珠相贈。

她的舉動,再一次亂了他的步調。

那時的他無奈想,他還能怎麼辦呢。若是再不給她想要的東西,就顯得是他在欺負她。他實在,不想再讓她失望而歸。

他原就打算,有朝一日要散了修為,修補千神冢的封印,如今焱靈珠到手,他總算可放心地將鳳族託給鳳儀,從此以後兩袖清風,逍遙人間。

所以,就算舍掉一顆內丹,仔細算算,這筆交易還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唯一的不妥,是舍掉內丹,他的身體漸漸會有很多不便,再讓她陪著他,就有一些不大合適。他已騙她成了親,不能再讓她為他搭上一輩子。長痛不如短痛,她年紀還小,對他或愛或恨,都不過是漫長浮生中的短短一瞬。滄海桑田之後,她能記得他自然很好,若是忘了……

若是忘了,證明她過得很好,他也無須掛念。

墨珩醒來,自會替他護好她。他還有什麼不放心?他唯一不放心的,是面前這個男人。

鳳止的語氣平靜悠閒:「浮淵,同本君賭一把。」

「賭?」浮淵悠然望著他,「賭什麼?」

鳳止嘴角微微上挑:「自然是賭你我的輸贏。本君贏了,你便帶著你的仇恨離開阿朱,本君若是輸了……」臉上笑意若有似無,「便任由你處置,如何?」

聽了他的話,浮淵的眼中滑過一抹冷酷而嘲諷的笑意:「我為何要同你賭。」提起手中燈盞,聲音低而冷,彷彿凝結著寒意,「只要將這盞燈打破,一切就都會有個了結,我為什麼非要多此一舉,與你拼個你死我活?」

鳳止眼裡的神色變幻了一下,止水劍只是稍有躁動,就聽浮淵微微冷笑:「別衝動。無內丹護體,動一分神力,本元便會成倍消耗。」又眯了眯眼睛,「本神最初見你時,你的本元之力好似要更雄厚一些,是何時舍給誰了嗎?」

他的一半本元之力,當初舍給了彌生,這件事自然沒有必要告訴他。

他的神情仍然平靜淡然:「浮淵,把燈放下。你恨的是墨珩,與六界蒼生無關,更不能因這份怨氣連累阿朱。」

浮淵聞聲冷嘲:「你不是早已將她推出去了嗎,那就不要一副全天下只有我最痴情的模樣。道貌岸然,惺惺作態。有能耐,便像當年殺了素玉時一般將我也殺了。」桃花眸裡有惡毒的冷光,「不過,你確定殺了我,你的阿朱不會同你拼命嗎?」

鳳止眉宇間劃過微瀾,突將止水劍負於身後,走到他的近前:「你既然知道她會為了你同本君拼命,又為何不肯承認,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無私地愛著你。沒有任何偽裝,也沒有任何算計。而你,卻要將她親手毀了。」

說這番話時,青年神色溫淡,眸若星辰。

他將劍負於身後,鋒芒盡斂,臉上無一毫畏怯。

「你懂什麼。」浮淵冷冷看著鳳止,整張臉蒼白得讓人心驚,只有那雙眼睛是沉黑的墨色,「若是沒有那無聊的血緣,她會愛我?她只怕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我的對立面,就像當年的素玉,就像……當年的墨珩。」唇角揚了揚,「他們都恨不得我死,可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鳳止垂目:「浮淵,沒有人想讓你死。你的所見所聞都受困一方天地,跳出那方天地,你才能看清真相。」

浮淵唇角笑意微斂:「真相?是何真相?」

鳳止一拂衣袖,化出一方幻境,道:「本君與阿朱曾入歸蠱幻境,好找出素玉與修離之間反目的癥結,此幻境乃本君的記憶所化,你可自己去看。」

浮淵道:「哼,無聊。」目光卻落到半空的幻象之上,沒有挪開。

看完之後,他放聲大笑,嘴唇因憤怒而有輕微抖動:「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素玉竟是剖腹生下他,之所以會陷入癲狂,也不是因為憎恨,而是因為過於狂熱的愛。

荒謬,這個幻境,何等荒謬。

他失魂落魄了半晌,恢復平靜:「這便是你們這些上神的做法嗎?偽造一個幻境,告訴我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以為這樣一來我便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哈,我看上去像是生了副蠢相嗎?」語氣譏誚,「與其通過這種方式粉飾太平,還不如三跪九叩地求我。」

鳳止沉默了一下,嘆一口氣:「你果然不信。」

浮淵冰冷的眸子突然轉向冰棺中的墨珩:「素玉的事姑且不論,這個男人呢。他親手養育了我,又親手把我毀了。」渾身又開始顫抖,似是想到了在雲淵沼澤中的噩夢,修長手指幾乎要將手中燈盞捏碎,語氣堅決而憤怒,「我不會放過他的。欠我的,他既然已無法還給我,那我……只好從阿朱那裡討回來。」

鳳止眼中有冷意閃過。

浮淵挑眉:「你的眼神終於變了。說到阿朱,你便按捺不住了嗎?」語氣極端刻薄,「鳳皇,你跟她拜堂成親了又如何,最終還不是要離開她?不過又能怎麼辦呢,難道讓她剛成親就做孀婦不成?」

鳳止的手輕輕一顫,沒有多言,只道:「浮淵,本君這幾日去了一趟雲淵沼澤,你猜,本君在那裡發現了什麼?」

浮淵冷哼:「還能發現什麼,裡面除了無邊的瘴氣,就只有各種毒物罷了。」

鳳止道:「本君發現了一個龍域和一個已經毀損的護心鈴。」

浮淵陡然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龍域,護心鈴……

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表面卻不動聲色:「那又……如何?」

「你便不好奇嗎?雲淵沼澤中匯聚著這世間的至毒煞氣,墨珩為何要在那裡佈下一個龍域,落在龍域中的護心鈴,又是誰的東西?」

浮淵默然無語,鳳止繼續:「本君探過,那個龍域已存在將近萬年。」觀察對方的表情,道出自己的猜測,「也許,那是墨珩為某個人設下的。」

浮淵的臉色在剎那間白得嚇人,有些失魂落魄:「住口……」很快,就又改了主意,「說下去。」

鳳止沉默了片刻,道:「為了證實本君的猜測,本君去了一次仙界,天帝坦言,仙界早有預言,邪神將在崆峒降世,他畏懼那股神秘力量,為此不止一次拜訪過墨珩,墨珩的冷拒,是他們的師徒關係產生裂痕的原因。崆峒大亂後,墨珩的神力損耗嚴重,沉睡了百年之久,天帝原想趁此機會,將那抹不安定的因素拔除,可是,他孤注一擲,不惜做好與崆峒為敵的打算,將神力遍佈六界,卻沒能將那個孩子找出來。」

六界之內,天帝的神力所不及之處,也就只有雲淵沼澤。

聽著鳳止輕緩的嗓音,浮淵的神色變幻莫測,冰冷的眉眼在引魂燈的映襯下,顯得蒼白而妖冶,可是片刻之後,他眼中的動搖便瞬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意和不耐煩:「夠了。」

他打斷鳳止的話,結了個印壓在引魂燈上,道:「何必把事情說得這麼複雜,來吧,用你的止水劍說話。」語氣裡帶著羞惱的盛怒,「否則,就給我閉嘴!」

話音落下,就有焰紅的神力化為火龍的模樣,直朝鳳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