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止道:「嗯。」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好,沒有挽留:「何時出發?」
他道:「今日。」
她沒有睜眼,輕道:「讓夜來送你。」
他抬起手,漫不經心地理了理她的亂髮,溫聲道:「也好。」手滑落到她身下,找到她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握住,「阿朱,不要害怕。」
浮淵佔據她身體時,她的神志尚在,他們說的話,她聽得一字不差。雖然極力表現得若無其事,卻還是忍不住顫抖。
鳳止手掌的溫度將她的所有情緒都撫平,她定了定神,告訴自己,沉朱,不過是暫時分開,又不是天人永隔,有何可怕的?
她緩緩回握他,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隔閡,彷彿都融化在了他掌心的溫度裡……
雲初殿的紅木窗畔,少女素衣散發,負手而立,她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眼底一片寂靜蒼涼。
不知何時,身後響起沉穩的腳步聲,她微微轉眸,看向那道在身後停下的青色身影,問他:「鳳止走了嗎?」
青衣神君點點頭:「上神已離開太虛境。」
夜來說罷,盯著沉朱猛瞧。
鳳止離開華陽宮,她沒有去送,而是獨自在這裡發呆,實在是有些讓人擔心。
她卻神色淡淡,眼底無什麼情緒:「夜來,這般看著本神做什麼?」瞧出他眼中的憂色,眉毛一挑問他,「可是因為百翎也同鳳止一道走了,你捨不得?聽成碧說,本神不在的這些日子,你與她往來甚密,鳳儀來華陽宮要人,你也替她擋了多次。」饒有興趣地評價,「倒是甚少見你對哪個姑娘如此上心。」
夜來微怔,見她神態輕鬆,不似作偽,也緩緩舒展了眉頭:「帝君說笑。百翎女君是華陽宮的貴客,屬下對她照拂,也不過是盡地主之誼。」
沉朱隨意擺一擺手,道:「這些官話,在本神面前還是能省則省。」抬起下巴望著他,眼底有一抹玩味,「尋常的姑娘你連正眼都不會看,你敢說你不欣賞她?」
夜來頓了頓,道:「百翎女君的確是……」想了想,道,「女中豪傑。」不欲多說這個話題,問她,「帝君,日後你有何打算?」
墨珩本有遺命,讓他們在他仙逝以後,立刻將他的遺體付之一炬,這樣的安排對沉朱而言自然殘忍,他懷著私心,排除眾議,將墨珩的遺體暫時封在玄冰棺中,等待她歸來。
他至今不知,此舉究竟是對,還是錯。
他本打算,等她回華陽宮,便將墨珩仙逝之事告知,屆時再由她主持墨珩的葬禮。誰料時隔百年,墨珩仙逝一事卻更加難以在她面前啟齒。如今,她因特殊的情由知曉這件傷心事,不知日後究竟打算何去何從。
夜來眼中的情緒漸漸複雜,沉朱卻很冷靜:「夜來,從今日起,華陽宮事務由你來主持。」說著,便自手中化出一樣東西,朝他懷中丟去。
他慌忙將她拋來的物件接入懷中。
青白玉璽,印臺周邊刻勾連雷紋,鈕上的螭龍匍匐於雲海之間,傲視萬物,此印他雖第一次得見,卻清楚地知道——這是崆峒的帝印。
他神色驚訝:「帝君,為何……」
沉朱的語氣似在抱怨,眸中的黯然卻難以掩飾:「墨珩百年前削去我的儲君之位,卻又託成碧將此物交給我,當真是自相矛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小聲喃喃,「難不成他以為,有這枚帝印在握,我便能名正言順地執掌華陽宮嗎……」言罷,眼中情緒隱去,對夜來道,「帝印暫交你保管,若有需要,你可憑它代行本神之權。」
夜來神色緩緩凝重,問她:「帝君將帝印交給屬下,是打算出遠門嗎?」
她輕輕撫平衣袖上的褶,似是漫不經心地抬頭,道:「本神嗎?」淡淡道,「本神要開啟盤古輪,只怕要有很久不在六界。」
夜來的眼睛兀然睜大。
盤古輪與輪迴道一樣,是歷劫與化劫之處,只不過,所有的神仙都可通過輪迴道下凡塵渡劫,盤古輪卻只有上神才有資格開啟,當年,帝尚自盤古輪中歷劫歸來,神力提升數十倍不止,不久就順理成章地晉位天帝——盤古輪中的功劫造化之大,可見一斑。
沉朱一齣世便是上神命格,是世間少有能夠開啟盤古輪的人,她從前一直沒有動過入內歷劫的念頭,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如今,她卻不能繼續優哉遊哉,在華陽宮做她的袖手帝君。
她好歹,也是崆峒的龍神。
夜來握住帝印的手緊了緊:「帝君,你可想好?」
盤古輪中沒有死劫,他並不擔心她的安危,只是她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她朝他點頭:「夜來,自從得知引魂燈的存在,本神便一直難以決斷,昨日想了一夜,忽然發現,有些事並不需要決斷。如若從盤古輪中應劫歸來,本神依然放不下對墨珩的執念,便證明墨珩是本神跨不過去的劫,既然跨不過去,本神就只好妥協,僅此而已。」說罷看向他,眼中沒有任何遲疑,「在本神回來之前,派人守好墨珩的棺木,不可有任何差池。」
夜來只覺得手中帝印如有千鈞之重,片刻後,亦換上堅定的神色:「屬下明白,帝君放心去就是。」
沉朱也不再多說廢話,朝前方抬起一隻手,合上眼睛念出訣語。
精純的神力自她掌心緩慢擴散,片刻後,神力陡然大盛,在她的面前,赫然出現一個旋轉的金輪。
夜來退至一側,望著立在盤古輪前的少女。肅穆亙古的神力將她的衣袖託舉而起,讓她的容顏也染上肅穆和蒼茫之色。
她只略頓了頓,便抬腳走入盤古輪中。
夜來望著她的身形消失,又立了片刻,才抬腳離開。
白澤與成碧得知此事之後,雙雙沉默,良久,成碧才摸了摸下巴,道:「帝君暫時離開六界也好。鳳止上神不在,我還怕帝君會受相思之苦,畢竟這相思之苦啊,特別摧人心肝。」把臉轉向夜來,「夜來神君,你說是不是?」
夜來挑了挑眉頭:「相思苦不苦,本神從何得知?」
成碧眯了眯眼睛:「夜來神君此時感覺不到,過幾日就感覺到了。」又重複了一遍方才那個結論,「所以,帝君能給自己找個事做,還是挺好的,二位神君不必過於擔心。」
在夜來聽來,她的這句話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數日之後,遠在離凰山的鳳止,亦通過成碧的書信得知此事,百翎立在他身後淡淡開口:「君上,沉朱上神入盤古輪渡劫,不在六界,可趁現在毀去墨珩上神的遺體,如此一來,沉朱上神便是取來引魂燈,也無濟於事。」
鳳止握住書信的手卻緩緩放下,對她的提議不置可否。
百翎望著他繼續:「君上若是害怕沉朱上神會怨恨君上,可將此事交給百翎安排,百翎保證做得乾淨利落,不會讓沉朱上神有分毫察覺。」
鳳止唇角勾了勾,笑意清冷寥落:「百翎,信上說阿朱臨入盤古輪前,吩咐夜來以重兵看守墨珩的棺木,阿朱她……是在防備本君啊。」
百翎聞言頓了頓,搜腸刮肚地想要找話寬慰自家君上,無奈她並不是安慰人的這塊料,憋了半晌,卻連半個字也沒有憋出來。
在她沉默的工夫,鳳止已撂下她往前走,只一個背影,就足以讓世間所有的光華盡失。她追上去,問他:「君上,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前方傳來一聲簡單的應答:「等。」
得知沉朱入盤古輪閉關,他著實鬆了一口氣,本還怕她會魯莽行事,已經做好為她收拾爛攤子的準備,可是如今看來,卻是多餘為她操心。
鳳止想了片刻,突然抬手召雲,身後傳來百翎的好奇詢問:「君上要去何處?」他撂下一句「仙界,清染宮」,就登上雲頭,一晃就不見了蹤影。
百翎愣愣地看著鳳止消失的方向,託著下巴沉思,話說,君上口中的清染宮住的是哪位尊神?想起來之後,眼皮不由得一跳。君上前去清染宮,定然是為了鳳血玉,他老人家,不會是去色誘那位錦嫿長公主的吧?
清染宮的女主人也沒有料到,鳳止竟會突然造訪。
聽到通傳之後,雍容華貴的女子冷冷淡淡地迎出去,冷冷淡淡地朝他行禮:「鳳皇駕到,錦嫿有失遠迎。」
面上雖然維持著清冷淡定,可看到對方那雙似笑非笑的鳳眸,心口還是忍不住一跳,雖然說服自己不應該過於計較往事,卻還是忍不住在他落座之後出言輕嘲:「尊上不是應該在崆峒守著那位小帝君嗎,怎有時間駕臨清染宮?既然大駕光臨,定然是有要緊事吧?」
一襲竹青色長袍的男子眼中笑意點點:「本君無要緊事,便不能來看看你嗎?」
女子為這句話指尖一顫,目光從那張臉上移開,深幽的眸中掠過一抹冷光,涼涼開口:「錦嫿何德何能。」思及往事,心緒漸沉,維持住端正儀態,眯眼問他,「尊上今日莫非又是為那位小帝君而來?不必與錦嫿繞彎子,但說無妨。」
鳳止輕放下手中茶盞,臉上仍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然如此,本君便直說了。」他抬眸,目光清淺,「本君今日前來,是想向你討一樣東西。」
錦嫿問:「哦?不知錦嫿身上有何物,竟能入得鳳皇的眼?」
鳳止輕敲著杯沿,開口:「本君想借鳳血玉一用。」
煉化至陽之火的其餘三物都不可急於去取,只有鳳血玉無關六界的存亡,可以不必顧慮。雖說暫時將其留在清染宮也無妨,可是為了避免中途再生變數,還是儘快取來比較穩妥。
難辦的是,他想要,東西的主人卻不願給。
錦嫿自然不願給。她憑什麼給?
「本君想借鳳血玉一用。」
聽完鳳止的來意,她的眉眼微沉:「鳳血玉的確是由錦嫿代為保管,若是追本溯源,此物也可算作鳳族之物。只不過煉化此物的人生前因種種緣由,曾立誓死生不回鳳族。」做出一副遺憾的樣子來,「尊上欲藉此物,還請恕錦嫿顧念先人遺志,難以從命。」
這席話說得委婉而妥帖,表達的意思很明白:不借。
鳳止聽後也不惱:「可若本君一定要借呢?」
錦嫿聽出他語氣裡的威脅意味,卻大無畏地看著他:「尊上若要強搶,錦嫿自然無話可說。」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笑意,「在尊上那裡,錦嫿又不是沒有吃過苦頭。」
戀慕他的時候,她不惜放下身段追他下凡,證明她愛得執著,後來知道他心繫別人,她便再沒有主動招惹過他,證明她放手放得灑脫。該經歷的都經歷了,她還怕他做什麼?
鳳止一笑:「公主是在怨本君嗎?」
那一笑略有些晃眼,錦嫿神情一頓,微微錯開眼光,道:「豈敢。」
鳳止卻彷彿沒注意到她對自己的迴避,目光仍然定在她的臉上:「此物對本君很重要,否則,本君也不會親自跑一趟。」灼灼地注視著她,問道,「不知公主如何才肯割愛?只要是鳳止能力範圍之內的事,鳳止定為公主做到。」
錦嫿的神色變了幾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莫名笑意:「為了鳳血玉,尊上竟輕易許下如此重諾,不知尊上借鳳血玉,究竟意欲何為?」
鳳止聲色清淡:「這便是本君自己的事了。」
錦嫿理著袍袖:「以鳳血玉換上神一個承諾,的確划算。可是,若錦嫿提的要求,尊上做不到呢?」
鳳止眉眼輕抬:「比如?」
錦嫿逼視著他:「比如,上神可願娶我?」
一句話,問得鳳止默在那裡,錦嫿的臉上剛剛為他的反應浮出冷笑,就聽他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這四個字,彷彿輕得沒有重量,卻又好似重若千鈞。若是從前的她,定會為此四字欣喜若狂,可是,如今聽到這句話,卻只是覺得諷刺。當年,她為他那般痴狂,卻換不來他多看自己一眼,如今他卻願意為了一枚鳳血玉娶她。她的存在於他而言還真是輕賤。
他的唇角仍勾著輕淺的弧度,重複道:「若公主想要與鳳止的夫妻之名,又有何不可?」
她想要那個名分,他給她就是。事到如今,他有什麼是不能捨的?
他說罷,笑著抿了口茶,許下這樣重大的承諾,他卻仍是那副不溫不淡的樣子。
錦嫿心頭大亂,握緊指尖,問他:「尊上竟捨得負了沉朱上神嗎……」
鳳止望著茶盞,沒有多解釋,只道:「本君顧不得那麼多。」
如今的他,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踏出清染宮時,仙界的日頭剛落,鳳止沒有立刻返回離凰山,而是立在萬丈霞光之中,回眸望向清染宮緊閉的宮門。
取鳳血玉,他並不介意用強硬的手段,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傷她性命。何況,此時的他連鳳血玉被她藏在何處,都還沒有頭緒。以錦嫿那般剛烈冷傲的性子,日後免不得多跑幾趟清染宮……
鳳止打定了主意,化為一道金光,朝霧隱山的方向而去。
落入山中之後,改為步行。山中靈力遍佈,煞氣蒸騰,一步不慎,就會困在陣法之中。看來,此地的主人為了阻攔山外來客頗費了一番工夫。不過,鳳止卻神色輕鬆地避開所有機關,快行到宅邸時,步伐卻滯了滯,垂目望向腳下所踩青石,發出極輕的一聲:「糟了。」
設在這裡的陣法被觸動,一具具魔物自泥土中爬出,朝他逼了過來。
望著那因陣法的觸動而甦醒的不祥之物,鳳止唇畔的弧度微微一斂,卻不避不閃,抬起右手,淡淡喚道:「止水。」
隨著他話音落下,突有嗡鳴之聲響徹四方,宛如晨鐘大響,周遭草木為之一顫。
有道凜冽的清氣劃破長空,以雷霆之勢闖入困住他的魔陣中,所過之處,響起魔物的嘶叫之聲,無數斷臂斷頭如雨點一般滾落在地,片刻的工夫,整個陣中除了立在那裡的他以外,便再無別的活物。唔,那些受召喚醒來的東西本也稱不上活物。
衣袖被風輕輕撩起,他的手上多出一把巨大的劍。
止水一齣,魔物焉存。
不理會那些滾落於腳下的斷頭斷臂,鳳止緩緩抬腳,走向前方的宅邸。魔物黑紅色的血灑了滿地,他身上的那襲白衣卻依然整潔如新。
能夠感覺到面前這重淡墨色的結界正在以極大的力量拒絕外人的接近,鳳止的黑眸裡卻波瀾不驚,仿似藏著比這重結界更加冷漠浩瀚的神力。
手中巨劍在空中一揮,結界便被劃開一個口子,他收了神劍,邁步向內走去。
行入宅邸,他聲色平靜地開口:「浮淵,本君來與你做個了斷。」
他要趁阿朱不在,除去這個障礙。
不過,由於適才那重結界破得過於輕鬆,他已隱約有所預感,儘管察覺到主人有可能不在,卻還是推開每一個房間檢視。
從最後一個空房間退出來,男子語氣微沉:「浮淵,今日你逃過一劫,日後,可沒有這般好的運氣。」
有風拂過,將他的聲音揉碎:「你最好不要再出現在阿朱面前。」
此時的沉朱,正在盤古輪中經歷一輪又一輪的功劫,此間的輪迴短則幾載,多則百載,與六道輪迴並無什麼不同,只不過,輪迴中的命格全由自己所造,不必經過司命神君的那杆筆。
這世間,又有誰敢妄寫上神的命格?
盤古輪中數度輪迴,所遇到的命劫各有千秋,她是遠古神族,身在命劫中,大多數時候卻如普通人一般斷不了痴妄之心。究竟要如何,才能更像一個「神」呢……
七百年後。
成碧照例來清掃雲初殿,望著空空如也的寢殿,已經沒有最初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不知何時,竟已習慣帝君不在的日子。
她將剛剛擦拭過的花瓶放回原處,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過頭去,看到白澤神君稜角分明的臉,眼睛一彎:「白澤神君。」
白澤環視四下:「沉朱,還未回來嗎?」
成碧攏了攏衣袖,漫不經心似的開口:「七百年了。」
白澤默默走到她身邊,拿起那個剛剛被她放回去的花瓶,聽成碧問他:「白澤神君,你同是上神,是不是可以進入盤古輪中,把帝君帶回來?」
白澤道:「沉朱會不開心。」
成碧嘆一口氣,道:「也對。」又道,「最近夜來神君在做什麼?已經有幾日不曾見過他了。」
白澤道:「夜來去了魔界,後日才能回來。」
成碧笑道:「瞧我這記性。」幾個月前,有大批魔獸在太虛境的邊境集結,衝撞崆峒結界,致使結界嚴重受損,夜來以沉朱的名義向魔君去了幾封書信,都沒有得到回應,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只好親自跑一趟魔界,向魔君討個說法。
「帝君不在,魔界愈發猖狂了。」
成碧嘆罷,繼續拿起博古架上的器物擦拭,白澤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她看他一眼,覺得近來這位上神好似特別喜歡黏著自己。唔,是因為太閒了嗎?她笑眯眯提議:「蒼雲閣的幾萬冊藏書,已經有些日子沒有整理,今日天氣不錯,我想把書搬出來晾曬,神君若有空閒,不如來幫我打個下手?」
白澤將她不小心脫手的花瓶穩好,道:「好。」
往蒼雲閣去的路上經過觀星殿,成碧的腳步突然快起來,這七百年間,觀星殿前一向有重兵把守,可是今日,大殿前竟空無一人,她眉眼發沉:「今日是誰當值?夜來神君不在,便可翫忽職守嗎?」
不過轉念又想,守衛消失得這般整齊,委實有些怪異。
白澤提議:「進去看看。」
二人匆匆上殿,卻為那個立在棺木前的身影同時晃了一下神。
立在那裡的少女,身上是一襲墨色的長袍,青絲靜靜垂落腰間,渾身散發出一種沉靜古老的氣質。
「帝君?」成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試探著喚道。
她喚得小心翼翼,生怕此時立在那裡的只是一個幻影。然而,對方卻偏過頭來望著她與白澤,眼眸漆黑深邃:「成碧、白澤,本神回來了。」
成碧又恍惚了一陣,才終於喜極而泣,朝那道人影奔過去:「果然是帝君,帝君,你總算是回來了……」沒有剎住腳,直接撲到了她的懷中。
沉朱的聲音有些無奈:「成碧,本神離開了多久,讓你如此激動?」
她在盤古輪中歷了無數功劫,重回現世,恍如夢醒,只是不知這場夢,她做了多少年。
成碧在她懷中抬起頭,道:「算上今年,足有七百年之久了。」
七百年,她竟去了那般久嗎?望著面前哭花的臉,道:「好了,莫哭了。」
成碧抹了抹淚,滿肚子的話,卻突然不知從何說起,這七百年的歲月,實在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沉朱讀到她眼中的複雜,也不急著詢問詳細,懶懶道:「本神先去清池殿沐浴,有什麼話,稍後再說。」
成碧的臉色恢復常態,只有眼睛微微泛紅,道:「我這就去為帝君備浴湯。」
沉朱對一旁的白澤道:「守著觀星殿。」
白澤點頭,望著她墨色衣襬拂過玉石地面,只覺得她的背影比起七百年前更加挺拔清貴。目光落到玄棺中的青年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沉朱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來這裡見墨珩,可見墨珩在她心中的地位仍然凌駕一切。想到這點,總覺得有一些滋味莫名。
雲初殿外桃林的青石桌前,女子輕袍緩帶,墨髮未束,正撐著腦袋懶懶翻看一本冊子,在她的手邊還堆著一大摞書簡,都是這七百年累積下來的文書。
她看完一本隨手丟到一旁,看了看仍然摞得高高的小山,眼角微微抽了抽。讓成碧揀重要的給她看,那丫頭是把所有的都給搬過來了吧。因為看得實在無趣,乾脆召了個管事的仙官挑重要的說給她聽,仙官稟時,她連連抬手打哈欠,直到說到魔界的動向時,她才抬起眼,眸中一片冷寂。
「魔君覬覦六界霸權久矣,最近百年,常有魔獸在天脈山附近出沒,崆峒結界也接連遇襲。」仙官窺探沉朱的神色,道,「帝君,夜來神君已親自去魔界交涉,但,魔君若是忌憚太虛境的神威,也不會這般明目張膽……仙魔終有一戰,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成碧奉茶而來,仙官的這句話隱隱入耳,目光投向坐在青石桌畔的女子身上。她神色端肅,捏著書簡的手緊了緊,聲音雖然不高,語氣卻幽涼:「天帝執掌六界這些年,雖未做出什麼功績,卻也沒有什麼大過。就算天族有朝一日失去民心,這六界的帝位,也輪不到他魔君來坐。」
她說著,自石凳上起身,將書簡往桌上一扔:「執掌六界之人,最重要的便是公正,天帝在位的這些年,雖然乏善可陳,沒有一件政績值得稱道,但是六界之內的權勢要人,卻也沒有一個人說他壞話。本神雖然不欣賞天族的做派,卻也覺得如今的天帝,比起利慾薰心的魔君來,更適合坐那個帝位。」幽幽道,「那個帝位他魔君爭也就爭了,卻偏偏欺負到本神頭上,當本神是吃素的嗎?」
說這番話時,她的語氣雖然漫不經心,身上卻漫出巨大冷漠的神威,迫得那個仙官抬不起頭來,忙道:「帝君息怒。」
成碧望著沉朱,有些恍惚。
女子墨色古袍襲身,精緻的眉目不怒自威,眉宇間都是凜然浩蕩之氣,神力好似也比七百年前更加渾厚。她低沉著眼立了一會兒,朝那仙官擺了擺衣袖,道:「下去。」
成碧待那仙官走得沒影兒,才回神,託著茶盤朝她走過去。
沉朱看到她,一屁股坐回凳上,又恢復了平日裡慵懶散淡的模樣。適才那一副傲視萬物的神態,好似只是她的一個錯覺罷了。
成碧無奈地笑了笑,看來,無論帝君怎麼變,骨子裡都還是她認識的帝君。在人前還能維持著帝君的風儀,可到了熟人面前,便褪了所有的偽裝。
沉朱以右手託著半邊臉,朝她懨懨開口:「方才的話你聽到了?若換作從前,魔君自然沒有那個膽量敢與崆峒為敵。」伸手拿了一塊茶點放進嘴裡,臉頰便微微鼓出一塊,「也怪墨珩在的時候對他過於放縱,魔君在背地裡搞出的那麼多動靜,墨珩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本神可沒墨珩那般好的脾氣。」眸中有光掠過,「看來,需要想辦法震懾一下魔界了……」
成碧遞茶給她:「帝君打算怎麼做?」
她接過茶水一飲而盡,臉上一派運籌帷幄:「或許,無須特別做什麼。」
不等成碧詳細詢問,她就轉了話題,略有些不自在地問她:「可知道……鳳止最近在做什麼?」
成碧身子僵了僵,帝君總算忍不住問起鳳止上神了嗎?咳了一聲,應道:「自從上神回了離凰山,便無什麼訊息,上神他應當……過得很好吧。」
沉朱沒有注意到成碧說這句話時的不自然,有些期待地問她:「可曾……寫信給我?」
卻見成碧搖頭:「沒有。」又道,「一封也沒有。」
小臉不禁皺了皺:「鳳止這傢伙。竟然連一封信都沒有,也太冷淡了。」
成碧道:「帝君不聲不響地躲入盤古輪,於鳳止上神而言,也相當於七百年毫無音訊。」寬慰她,「唔,所以也算是扯平了。」
沉朱眉毛動了動:「那豈能一樣?」
成碧好笑地看著她:「怎麼不一樣?」
沉朱想了想,眉頭又皺起來,似也覺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悶著頭不再說話。
成碧在心中嘆一口氣,她雖遠在崆峒,卻也有所耳聞,這幾百年,鳳止上神似乎經常去清染宮走動,也時常被人目擊與錦嫿公主出雙入對。帝君那般驕傲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定然會心生芥蒂。先不說鳳止上神接近錦嫿公主是不是別有目的,還是暫時瞞著帝君比較好。
沉朱又飲了一杯茶,把茶盞放下,道:「本神出門一趟。」
成碧望著她化為青光朝太虛海而去,道:「帝君你好歹帶個……」
帶個侍衛啊。
她嘆口氣,傳來神將,道:「帝君往北去了,差幾個人遠遠地跟著,不要驚擾到帝君。」
沉朱獨身來至龍柱之處,自掌心化出一道神力,朝頭頂送去,在那道神力之下,淡金色的結界徐徐顯現出來,結界之上,古老的神力漫開,悠久蒼茫。不過,她卻清楚地察覺,上面的神力早已大不如前。它本就是由墨珩的神力支撐,如今墨珩不在,自然神力一日比一日衰竭。
她神情嚴肅地行到龍柱底下,閉目,調動本元神力融進去。
她體內的本元神力,通過龍柱徐徐注入結界之中。
「崆峒早已是強弩之末,你竟妄想效仿墨珩,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嗎?」
熟悉的諷刺語調自身後傳來,惹得沉朱的身子驀地一僵,忙收回神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見到說話之人,神色微凝:「浮淵,你怎麼闖進來的?」
他竟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了這裡,當崆峒的九重界門是擺設嗎?
男子一身火紅的袍子,眉眼張揚,狹長的眸子微微挑著,朝她走來。他走得很慢,卻一步一蓮華,美得不容人逼視:「這六界,有何處是我去不得的?」
沉朱立在那裡,冷淡而戒備地看著他:「你來做什麼?我警告你,此處是崆峒地界,我雖無自信困住你,卻也有辦法讓你走得不那麼輕鬆。」
他懶懶道:「放心,今日不是來對你做什麼的。」
隨手化出一道神力朝她身上落去,她忙退後兩步,以神力擋開他的探測,蹙眉望著他,目光幽沉。
浮淵挑著眉看她:「神力倒是挺有長進。」
沉朱冷冷道:「休想讓我再如之前那般受你擺佈。」
他唇角勾了勾:「阿朱是忘了體內的蠱蟲嗎?只要我動一動手指,便可喚醒它……」不懷好意地抬起手,隨著他的動作,沉朱的神色立刻微變,卻極力壓下眸中情緒,視死如歸地盯著他。
「當我怕你不成。」話雖如此,手心卻微微汗溼。
浮淵盯了她一會兒,淡淡評價:「這個反應,當真無趣。」手收於袖中,閒閒問她,「你打算何時去取引魂燈?」
「多管閒事。」
浮淵眯了眯眼:「我只是想提醒你,若取就儘快,小心夜長夢多。」
沉朱一頓:「此話何意?」
他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風吹過,人就不見了蹤影。
望著空空如也的前方,沉朱理著衣袖,沉吟:「夜長夢多嗎?」抬眸時,眼中霧靄散去,目光堅定凜然,「我也並無久拖的打算。」
她已經躲了七百年,不能繼續躲下去。
跳上祥雲,在太虛海上空轉了個圈,並沒有回華陽宮,而是一路北行,朝妖界萬仞山的方向去。
與此同時,離凰山中。
「君上,沉朱上神已自盤古輪歷劫歸來,方才探得她的氣息……」百翎頓了頓,道,「往妖界去了。」
白衣男子微微嘆息:「這一日終於還是來了。」
百翎建議:「趁沉朱上神還未到萬仞山,將她攔下還來得及。」
鳳止卻想了想,道:「替本君去紫華山一趟,那丫頭就連夜來和白澤都不願捲入,定然不會向紫月開口。但,取引魂燈的人選,非紫月不可。」
百翎眼睛微微睜大,道:「君上……」
他繼續:「阿朱取完皓月槍,才會去仙界取碧落傘和鳳血玉。」理著衣袖,「看來,本君要與那位公主做個了結了。」
百翎眼皮一跳:「君上要去清染宮?不是該去妖界助上神一臂之力嗎?」
鳳止卻一派運籌帷幄:「妖皇不會為難阿朱。」
這句話他說得篤定,似有十足的把握,百翎雖然好奇,卻沒有多問,神色一肅,道:「君上,我這就去紫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