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邪神降世八荒動

「你剛剛說……什麼?」

雖然這般發問,她卻聽得清楚,他方才說,要去瞻仰墨珩的遺容。

她只覺得渾身震盪,臉色也隱隱發白:「墨珩尚在閉關之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浮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冷漠刻薄:「墨珩早在百年之前便已仙逝,你讓我去見他,不是讓我去瞻仰他的遺容,還能是什麼?」

她的神情霎時蒼白:「不可能……這不可能。」喃喃數聲,才自震驚中回神,沉著眼看他,「浮淵,你怎麼可以拿墨珩的生死開玩笑?」

他立在那裡,抬眼看她:「不信嗎?」桃花眼微揚,報復一般的口氣,「我且問你,拿此事騙你,對我有何好處?六界眾生都可為我做證,你敬愛的墨珩,早已不在六界之中。」

她為此話定在原地,待回過神來,身上的殺氣陡然肆虐,冷著眼道:「住口!」手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臉甩過去,卻在中途被另一個力道接住。一名青衣女子突然出現,擋在她與浮淵跟前,穩穩握住她的手腕,道:「不可對主人不敬。」

望著突然出現的女子,她冷冷道:「讓開!」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緩緩收緊,在她的腕骨被捏碎之前,自青衣女子的身後傳來清冷的嗓音:「知月,誰許你碰她的?」

喚作知月的女子聞言,忙將她鬆開,垂眉斂聲:「她要傷害主人。」

男子道:「讓開。」

知月立刻避到一邊。浮淵拄著玉拐上前,伸手將少女的手臂撈起,只見他垂目望著對方手腕上的握痕片刻,轉眸看了她一眼,語氣很輕,卻陰冷異常:「再有下次,你便自行了斷。」

她的身子微顫,神色恢復如常,應道:「是,主人。」

浮淵將目光轉回面前少女,端正清秀的臉上早已寫滿憤怒,雙唇緊抿,對他怒目而視:「浮淵,給我說清楚!」

他輕輕撫著她手腕上青紫的地方,聲音低柔:「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朝她低下頭,附到她耳畔,「墨珩,死了。」

她心臟抽痛,搖頭退後:「我不相信,除非我親眼所見,你說的,我一個字也不信……」

聲音雖然竭力鎮定,可是決堤的情緒卻早已摧枯拉朽,難以遮掩。

她踉蹌著往後跑去:「崆峒……我要回崆峒。」

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數步遠,面前卻陡然多出一道火焰圍成的屏障,她轉身,殺氣騰騰道:「浮淵,把仙障撤開!」

他望著她道:「事情還未辦完,休想走。」

她瞪了他片刻,奮不顧身朝火焰衝過去,試圖以血肉之軀擊散這龍火圍成的屏障,浮淵沉眼看了一會兒,評價:「蠢貨。」

一揮衣袖,便將渾身灼傷的少女拉回懷中。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撐不住暈厥過去。清麗的臉上有幾處灼傷,身上衣物也早燒得不成樣子。

沉朱在昏昏沉沉中,聽到女子的聲音:「主人,取她的心口血,解開身上封印要緊。」

心口血。封印……

女子聲音似遠似近:「若是被鳳皇找到入境之法,這次便要功虧一簣。」

是誰,誰在說話。

有隻手落到她的臉上,涼涼地拂過她的眉眼,男子的聲音似要冷到人的骨子裡:「你急什麼?」

「主人等了九千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如今,礙事者已經不在,只要取了這滴血,六界便是主人的了。」

「知月,你何時變得這般多話。退下去。」

「……是。」

良久,忽然聽到男子柔聲道:「阿朱,所有人都為六界背棄我,你告訴我,我要六界做什麼?你……可也會為了六界與我為敵?」忽而輕笑,「我卻是忘了,六界於你而言,不如一個鳳皇。我該問你,鳳皇與我,你會做何選擇。」一隻手落到她的胸口處,聲音愈發陰柔,「若有那一天,我一定不會給你選他的機會。」

有尖銳之物刺入胸口,她渾身崩緊,呼吸也漸漸因痛苦而變得急促。待那利器抵達心尖,她終於疼出聲來。

男子問她:「疼嗎?」

他垂目望向懷中少女,只見她脖頸後仰,唇微張,手無措地抓緊他的衣服,額上滿是虛汗。

取心口血,自然很疼。

他的動作卻無一絲停滯,總算將她的一滴心血帶出,那心血暴露在空中時,當即凝成一枚血珠,如同通透的古玉。

沉朱被疼醒,臉色蒼白如紙,有氣無力地問他:「浮淵,你取我的心口血,是要做什麼……」伸出手,試圖奪取那懸在面前的血珠,卻沒能得逞。

並非遇到他阻攔,而是她抬到中途便沒了力氣。

又反覆試了幾次,總算死心。

看著懷中少女有氣無力地垂下手,一副認命的模樣,浮淵的唇角不禁輕輕勾起。唸咒為她止血:「你的心口血,我自有用處。從今日起,這滴血歸我所有。」

龍族的心血九千年才凝一滴,他等了這麼久,總算得償所願。

緩緩閉上眼睛,等待那懸在半空的血珠沒入自己的心口。

然而,血珠還未徹底融入,便感覺到有股磅礴的神力徹底凌駕於整座幻域之上。震懾一切的威壓自穹頂罩下,迫使此境絕對臣服。

他睜開眼睛,瞳色化得如墨般深沉,眸中極少見地染上讚許之色。

不愧是鳳皇,竟將他設在幻域外的陣法震碎,取代他成為幻域的主人。蒼穹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巨大的鳳凰圖騰,美麗而威嚴,帶著來自遠古的蒼茫氣息。

為了抵擋那伴隨著鳳凰圖騰出現的威壓,他的周身自動撐起一個墨色結界,然而那道結界,只撐了片刻便被震碎,青衣女子及時出現,以本元之力凝成一道仙障,道:「主人,我們要儘速離開此地。」

她說話間,脊背被龐大的神力壓迫得彎了幾分。

沉朱的眼中有冷光一掠而過,趁浮淵分心,立刻探手去取那枚尚未融入他身體的血珠,然而,他卻似早就察覺到她的意圖,眸光只微微一動,便割斷了她的手腕經脈。

她捂住流血不止的地方,呼吸微亂:「鳳止來了,還不快走。」

他眯了眯眼:「你擔心我?」

她的神情有些僵硬,道:「浮淵,你我兄妹一場,我不想與你為敵。」

他聽後桃花眸輕眯,忽道:「那就跟我走。」

沉朱還沒反應,那喚作知月的女子便先是一怔,因突然的走神,脊骨兀然被壓斷,她吃力道:「主人,快!」

再不快些,她的本元之力怕是支撐不下去。

浮淵卻冷冷掃她一眼:「廢物。」緩緩閉目,將那滴血珠徹底吸納進心口,睜開眼睛後,眼裡竟染了些蒼茫威嚴,涼涼道,「知月,退下去。」

知月依言撤開仙障,頭頂的龐大神威立刻朝浮淵籠下。

一瞬之間,卻有渾厚的神力自他身上散發而出。

沉朱神色微變,這古老的神力,竟是孤河的神力。

那股神力與鳳止的神力互相抗衡,一時之間,竟不相上下,有淡淡的金光聚集在浮淵身邊,不過片刻的工夫,強大的神力突然凝聚成一道光柱,直衝雲霄而去。

及目之處,靈力泛著金色的色澤,覆蓋天地,神秘而悠遠。

沉朱陷在他懷中,臉上都是震驚之色。

這股神力,幾乎凌駕於整個六界之上!

位於幻域外的鳳止也感受到這一點,神情漸漸冷肅。

他總算知道,墨珩當年為何要將他丟棄在雲淵沼澤。如此逆天的力量,於六界而言,是何等的威脅。

知月看著仙障中的人,激動得雙唇顫抖,她突然跪地,道:「恭喜主人,總算破除封印,獲得至高無上的神力,主人君臨六界,指日可待!」

沉朱自巨大的震驚中回神,顫聲喚道:「大哥,君臨六界,你……」

他這是在向六界宣戰啊。

此時,天帝在玄天殿的御座上猛然立起,疾步朝玄天殿外奔過去。感受著那在六界上空激盪的神力,他的神情漸漸沉重而冷肅。立在他身畔的仙官愕然不已,他……竟從這六界的至尊眼中,看到了深藏的恐懼和不安!

只聽天帝宣佈:「邪神……降世了。」

幻域之中,男子輕笑一聲:「君臨六界?何等無聊。」

緋紅的長袍無風自浮,漆黑的眼底卻無比空洞。

墨珩,你不是要為了六界殺我嗎?既然如此,我便毀了六界給你看。

沉朱仰頭看向他,目光沿著清冷的下頜往上,落到他額間,看到那裡出現金色的龍樓花印記時,她的呼吸驟然一緊。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垂眸問她:「阿朱,從今日起,我將與六界為敵,你……是要來阻止我,還是同我一起來?」

沉朱聞言心頭大亂,抿唇沉默片刻,道:「浮淵,你要對六界做什麼,與崆峒何干?與我又何干?但……」抬起臉來,正色道,「你若是傷害我身邊的人,我……本神決不姑息!」

望著少女蒼白卻決絕的神色,男子的眼裡逐漸漫上戲謔的笑意:「好一個絕不姑息,我倒想看看,你是怎麼個不姑息法。」

沉朱忍著心口的疼痛,冷漠命令:「放我下去!」

男子垂眼看她:「被我這般抱著,很討厭嗎?你我可是……」

話說到一半,突然抬眸望向半空。幻域驀然瓦解,伴隨著一聲嘹亮的鳳啼,那隻巨大的鳳凰展開羽翼,朝這裡俯衝而來。他神色絲毫不變,隨手將懷中少女丟給侍立一旁的知月,抬起寬大的衣袖,霎時有龍吟聲響徹四方,自他體內擴散出的神力在空中凝成巨龍,飛掠的龍身在半空中畫出火紅的虛影。

兩股神力在半空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幾乎動搖人妖兩界,萬仞山寂幽殿上,妖皇琉光睜開瞳色極淡的眸,收回神識後,妖眸輕眯,評價了一句:「又是那丫頭,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起身下了御座,繁複長袍拖過幽涼地板,「這六界竟有人,敢動鳳皇的女人。」

景焱神情嚴肅地跟上他:「那股與鳳皇的神力抗衡的力量,有凌駕六界之威,屬下孤陋寡聞,不記得六界有這號人物。」

此話說完,卻想起當年,面前的男子也是橫空出世,讓整個妖界在一夕臣服。至今猶記得,他輕而易舉便將代表著巔峰實力的皓月槍拔起,宣告從今以後妖界再不是無主狀態。當年,妖界不乏為妖皇的誕生喜極而泣者,不過,卻又面臨著一個尷尬的問題。

他們,不知妖皇之名。

「名字?」男子的臉上無悲無喜,思慮片刻,對妖界眾生道,「若汝等需要這般無聊的東西,不妨喚本座琉光。」

晃神回來,聽琉光淡淡道:「竟是個無名之輩嗎?」

景焱默了默,暗道,陛下你好像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格,斂了神色問他:「陛下現在要去何處?」

對方只淡淡留下一句「去還人情」,便消失在他面前。

景焱扶著腰刀,朝他離開的方向垂首:「恭送陛下。」

百年前,那名喚作沉朱的少女的確為妖界解決了一樁麻煩,可她也因此被罰入混沌鍾思過百年,自家陛下時至今日還記得這個人情,定是對她印象深刻吧。

此事對於從來記不得女人模樣的陛下而言,的確不易。

幻域之內,浩瀚的神力令周圍空間微微扭曲,沉朱臉色煞白,望著兩股神力化為碎光消失在空中,浮淵將手垂下,望著逶迤行來的男子。

他身著乾淨的白衣,墨髮碧簪,極簡單的衣袍,偏生有種尊貴之感,整個人淡雅縹緲,溫潤清淡,臉上分明帶著笑意,鳳眸卻幽沉如水,目光落到少女胸前的斑斑血漬上,眸色更涼。

他朝他伸出一隻手,用淡淡的語氣道:「閣下是不是該把阿朱還給本君?」

沉朱見到他,暗淡的眸中立刻泛起喜色:「鳳止!」抬腳欲往他那裡去,卻被青衣女子死死按住。

浮淵眸子轉向她,眼中有不悅一閃而過,挑釁地問鳳止:「你是她的什麼人,我為何要將她交給你?」

他抬起衣袖,有龍焰自掌心化出,欲朝鳳止打去。

沉朱神色立刻一沉,察覺到青衣女子對自己的鉗制有所放鬆,忙從她手下掙出,朝浮淵撲過去,試圖阻攔他的動作:「浮淵,住手!」

她不知,浮淵警惕性高,最忌諱施術時有人從旁襲擊,感應到她的殺氣,他幾乎發自本能地凝神力朝她打去,適時,他身上的封印剛解,還不能得心應手地控制,出手自然不分輕重,龐大的神力拍在她心口,當即貫穿她單薄的身體。

「阿朱!」鳳止因這始料不及的一幕心口大慟,立刻握拳上前。

浮淵愣了一瞬,亦慌亂地衝上前去。

青衣女子冷冷看著這一幕,在浮淵將沉朱攬入懷中之前,橫身擋在鳳止面前。

鳳止沒有漏過她方才的表情,猜她方才多半是故意放沉朱上前,好借刀殺人,如此歹毒的心計,他怎能留她,胸中怒意翻騰,寬袖一掃,便將她重重拍開,聲音冷漠到極致:「滾下去。」

女子受他一掌,立刻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嘔血,竟是經脈盡斷,神力盡失。

他卻再未看她一眼,冷漠地越過她朝浮淵而去,在他的眼中,她不過是隻螻蟻,她的生死,與他何干。

鳳止就要來到沉朱近前,卻被突然騰起的龍焰擋在外圍。

「浮淵,阿朱若有閃失,本君決不饒你!」脾氣向來溫淡的他,甚少有情緒失控的時候,此時,他卻無法剋制胸中的殺意。

他竟然再一次讓她受傷,而且,還是在他面前受傷……

龍焰圍成的仙障之內,浮淵將沉朱小心翼翼地攬在懷中,手忙腳亂地捏訣為她止血,低低喚她的名字:「阿朱,阿朱……」

自她口中不斷湧出鮮血,將他的衣袍染成深緋色。

她身上受的傷,已不是簡單的訣語能夠治療,他神色蒼白地將她抱緊:「蠢貨,為何要衝上來,鳳皇當真值得你如此奮不顧身嗎?你敢再吐一口血試試!」自懷中傳來她微弱的嗓音:「大哥。」

他為她的稱呼渾身重重一顫,忙道:「我在。」

手吃力地抬起,在虛空中胡亂抓了抓,彷彿要握住什麼。

「墨珩他,當真已經仙逝了嗎?你……咳咳……是在騙我吧?」

他將她的手捉住,握緊:「是,我在騙你,你可想回崆峒,我送你回去,送你回去見他。」

虛弱的少女眼眸微亮:「當真?」下一刻,卻又有一口血嘔出來,豔如紅蓮。

他呼吸倉促,語聲沉沉:「所以,回到崆峒之前,給我挺著,不許死。不許死……」

若她今日就這麼沒了,他的復仇還有什麼意義。

他可以傷她恨她折磨她,她卻不能死。

鳳止還在火焰之外徘徊,屏障突然撤下,凝成一條火焰的巨龍,他沉眼望著立於龍首的男子,低低命令:「浮淵,把阿朱放下。」

伏在他胸前的少女眼眸緊閉,凌亂長髮下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小臉。

鳳止恨不得立刻上前將她奪回,可若他是擅動神力,幻域便有崩塌的危險,浮淵方才靠著沉朱的血解了孤河下在他身上的封印,實力正值巔峰,此時若是硬與他糾纏,只怕會殃及六界。

對方只冷冷掃了他一眼:「鳳皇,本神今日沒有時間與你囉唆,若想要回這丫頭,便來霧隱山,本神隨時恭候。」

見他有離去之意,重傷在地的女子急切喚道:「主……主人……帶我……」努力撐起身子,朝他伸出一隻手,「帶我一起走。」

那立在龍首的男子,卻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知月,我的身邊,不需要別有用心的女人。」聲音冷漠至極,「你便與此境一起,消失吧。」

男子說罷,便御龍而上,鳳止快步追了數步,在巨大的自制力之下,強迫自己頓下腳步。

骨節分明的手在身下合攏,指甲緩緩陷進肉裡。

耳畔有一聲淒厲的「不——」迴盪,那聲音有絕望,有悲傷,更多的是不甘。她不甘哪。她服侍他那麼多年,沒有一句怨言,如今,就只換來這個下場嗎?諷刺啊,知月,你可曾想過,自己的下場會這般諷刺。

鳳止轉眸望向那彷彿在一瞬間失去靈魂的女子,聲音裡沒有任何憐憫:「自作孽,不可活。你害本君丟了阿朱,委實可惡。本君的憤怒,你待要如何平息?」

女子望著那雙冷澈到極致的鳳眸,緩緩閉上眼睛:「懇請上神,給知月一個解脫。」

如今,她就算僥倖活下來,也是個廢物。

鳳止漠然地看著她:「殺你,本君怕髒了手。」

女子神色一白,望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突然仰天大笑。是誰說的,上神鳳止寵辱不驚,臨危不亂,如今還不是為了個女人,便如此失常。

雖然笑著,卻有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在那名少女面前,她可真如一個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