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奈一笑:「鳳止,我要你的命做什麼?」望著他的眼睛,聲音鄭重,「無論何時,都要活得好好的。」摸一摸他的頭,道,「你的性命於六界而言那般重要,就算我恨死了你,也不會想要你的命的。」
他將她的手撈到掌中,放到自己的臉頰旁蹭一蹭,像是在慢慢感受她的溫度,嘆息一般道:「阿朱,你想要本君的命,本君可以給你,可是若有一日,你當真厭恨本君……」
沉朱望著面前的青年,無奈道:「鳳止,我為何要恨你?沒有理由啊。」
鳳止望著面前少女的眸子,心中嘆息,這丫頭雖並非那般愛憎分明的性子,可是若當真鑽了牛角尖,只怕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那……」他將心頭的顧慮驅散,眸色漸漸變得濃黑如墨,「告訴本君,你愛我。」
沉朱的神色微微一僵,道:「如……如此肉麻的話,我才不說!」
說罷,就從他掌中抽手,轉身行到一旁。
鳳止這個人慣會蹬鼻子上臉,適才讓他嚐到了甜頭,他便以為可以隨意調戲她了嗎?
鳳止望著她微微發紅的耳根,勾了勾唇角,不緊不慢地踱到她身邊,手放在她的肩頭,似笑非笑道:「若阿朱不說,本君便當是預設了。」
沉朱只覺得臉上的熱度更甚,掙開他,又往旁邊躲了躲,道:「隨便你。」
身後傳來幽幽一聲嘆息,聲音顯得有些低落:「態度如此敷衍,看來是本君自作多情。」鳳止說罷,便搖一搖頭,行到另一邊站定,望著雨打翠竹,不再說話。
沉朱心頭一頓,他這是……生氣了?轉眸看過去,見那道白衣的身影負手而立,側臉顯得有些落寞。她有些不忍,行過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卻仿若未覺,看也不看她。
真生氣了?
「鳳止。」她喚他的名字。他不理睬。她遲疑了一下,喚道:「小鳳?」
他身子晃了晃,仍舊沒有搭理她。她將他的衣袖攥緊,道:「笨蛋鳳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道,「有些話我不說,並非不想說,只是……」無奈道,「我說不出口啊。」向他承諾,「你想聽什麼,我都說給你聽就是。你不要生……」看到他忍笑的嘴角,將他的衣袖甩下,怒道,「混賬鳳皇!」
這傢伙,竟敢戲弄她,讓她這般緊張!
鳳止將她的手臂扯住,拉到懷中圈好:「是本君的錯,阿朱莫氣。」抬手為她順了順頭髮,勾唇,「適才阿朱說的話,本君記住了。」湊到她耳邊,聲音慵懶沙啞,十分動聽,「日後,本君有許多話想讓你說,今日的這一句,就當是阿朱欠著。」
沉朱咬牙切齒:「誰欠你的。」在他懷中掙了掙,「鳳止,你給我放開!」
緊閉的房門突然開啟,裡頭傳來一個神清氣爽的嗓音:「喲,二位打情罵俏上了,要不本大人借你們房間一用?」
沉朱總算從鳳止懷中掙開,皺著小臉理了理衣服:「誰與他打情罵俏。」
鳳止看向彌生:「還是先辦正事要緊。」
彌生挑了挑秀眉,道:「看來今日是送不走你這尊大佛了。」朝屋內喚道,「媛娘,開張做生意了。」
女子神色慵懶地出現在他身後,毫不注意影響地環上他的脖子:「當家的有好幾千年沒有開張了吧,奴家都快忘了咱家做的是什麼生意了。」
彌生將她從身上推開,嫌棄地道:「還不速去,在本大人面前愈發沒有大小了。」
女子也不生氣,扯起滑落肩頭的衣服,打著哈欠朝另一個房間行去,嘟囔道:「脾氣這麼大。若不是實在無處可去,奴家才不跟著你受這個氣。」
彌生衝她背影道:「臭女人,再囉唆把你丟出去。」
沉朱望著這個喚作彌生的男子,覺得自己實在是摸不透他的脾氣,自她與鳳止進門,這傢伙換了多少張臉了?這般情緒化的人,還真是前所未見。
他朝她挑了挑眉,道:「進來喝杯茶談談價錢吧。」說完側過身,示意他們進去。
沉朱抬腳進屋,鳳止亦抄著手慢吞吞地跟了進去。
彌生隨手把門關上,回到桌案旁各倒了一杯茶給他們。
沉朱道了聲有勞,將茶盞接到手中,早就應該放涼的茶,方才過他手時重新熱過,茶香撲鼻,的確是極品。
「本大人的費用可不菲,不過,看在小鳳的面子上,倒是可以給你打個折扣。」不知何時變出一把小算盤,撥了個數目遞到她面前,淡淡道,「茶錢。」
沉朱一口茶噴到他臉上:「這也算?」
他淡定地抹了抹臉,嫌棄道:「本大人壓箱底的好茶,就這麼被你糟蹋了。」手在算盤上又迅速地撥出個數目,「雙倍。」
沉朱默了默,望向鳳止,他氣定神閒地把茶盞放下,喚道:「彌生。」
適才還一臉「錢錢錢」的男子,看向鳳止時立馬換了副嘴臉,和藹道:「小鳳,你儘管喝,免費的。」
沉朱捂著胸口咳了兩聲,抬眼問他:「談價錢之前,你都不問問我們的來意嗎?這樁生意能不能做,可還是另一碼事。」
他卻是一副極自負的口氣:「本大人做不到的事,你來找本大人做什麼?」目光在她身上落定,看了一會兒,饒有興致地眯了眯眼睛,「哦?你體內的那顆珠子……是焱靈珠嗎?」
她的手一顫,就連天帝都看不出端倪的事,竟被他一語道破。
焱靈珠一事鳳止知道也就罷了,他是如何看出來的?
卻見他眉梢一挑,道:「好。本大人決定了。」
沉朱問他:「你決定什麼了?」
他勾唇:「自然是決定了這樁生意的報酬。」手中算盤化去,手指指向她的胸口,「本大人要你體內這顆珠子。」
沉朱的神色沉下去,他方才說要這顆珠子,可是沒了這顆珠子,她就是一個廢人。
她連鳳止都不捨得給,自然不能給他。
正要表態,就聽到鳳止不緊不慢的聲音:「彌生,阿朱是本君的,她體內的珠子,自然也是本君的。你要這顆珠子,問過本君了嗎?」氣定神閒地飲一杯茶,一副「本君話撂在這兒,你自己看著辦」的悠然態度。
彌生的眼睛眯成一條線:「哦?那可不好辦了。我這個人是很任性的,第一眼看上的東西,若是得不到,我會很不開心。」
鳳止吹了吹茶末:「所以呢?」
彌生道:「本大人心情不好,這樁生意就有可能談不攏。」
鳳止仍然面帶微笑,迎向他的眼睛:「此事的報酬,你可從本君身上拿。本君有的,都可以給你。」
彌生一副為難的樣子思慮片刻:「好吧。」託著下巴,道,「如此一來,也只能讓你肉償了。」
沉朱剛剛拿起茶杯潤喉,聽到此話一口茶水又噴了出來。
彌生甚是習慣地掏出手帕擦臉,不等埋汰她,就見少女拍案而起:「鳳止,不可以。」
白衣青年望著少女的臉,眸中含笑:「有何不妥?」
她抿了抿唇,態度很堅定:「總之,我不同意。」
剛剛答應過她不會與別人雙修,轉眼就答應彌生肉償,鳳止這傢伙……
彌生把手落到她的肩頭:「不過是一晚上,本大人會好好對小鳳的,若是小鳳不習慣本大人這副身體,本大人還可化成女人配合他。」
沉朱果斷道:「那也不行。鳳止是我的,你這個不男不女的傢伙休想打他的主意。」
不男不女?彌生捂著胸口退了一步,繼而指著她:「你看看你看看,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這個生意,本大人不做了。」
沉朱道:「不做就不做。」上前拉住鳳止的手,道:「我們走。」
彌生道:「好走不送。」伸出手,「茶錢結了先。」
沉朱哼了一聲,拉著鳳止就要往外走,鳳止沒動,惹她忍不住回頭看他:「走啊,你還真想與他做些苟且之事嗎?」
他卻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在她手上安慰地一拍,道:「阿朱,等本君片刻。」將臉轉向彌生,「同本君單獨聊一聊?」
彌生喜出望外:「單……單獨?就你我兩個?」
鳳止含笑點頭:「嗯。就你與本君。」
房門一開,沉朱就上前一步,拉著鳳止做全身檢查,雖然在極力剋制,語氣裡卻仍透出緊張:「鳳止,你沒事吧?」
鳳止的眼中笑意點點,放任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阿朱,本君無事。」
彌生慵懶地靠在門框上,將衣服理一理,抬眼看她:「丫頭,你該問本大人有沒有事才對。」
沉朱的臉上爬上一層陰影,問鳳止:「你們在裡面偷偷摸摸做了什麼?」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她的面說,非要把她趕出來,她很緊張好不好,撞到鳳止含笑的雙眸,眉頭蹙了蹙,「鳳止,你笑什麼?」
鳳止雖然斂了笑,眸光卻依然瀲灩如春,惹得她渾身不自在。
這傢伙長得這般好看,自然會遭人覬覦。可是想起當初在荒河鎮他拒絕鄰家姑娘時的冷漠,便稍稍定了心,她應該信任他才是。
他抬手落在她頭上,輕道:「阿朱,彌生答應幫忙了。」
靠在門框上的那一位幽幽嘆了句:「唉,自古以來,英雄難過美人關。」也不知是在說他自己,還是在說鳳止。
沉朱眼皮一挑,問他:「鳳止,你給他什麼了?」
他突然肯答應幫忙,自然是因為鳳止承諾了他什麼。
鳳止淡淡道:「阿朱,不過是些身外之物。」
沉朱的臉皺成一團:「我想問的是崆峒的秘辛,代價又怎能讓你來付?他想要焱靈珠,我雖不能給他,可是其他的寶貝,只要崆峒能夠拿得出來……」
話未說完,就聽男子的聲音淡淡傳來:「丫頭,你不瞭解小鳳吧,他能拿出來的東西,自然都是他不在乎的東西,他都不在乎了,又豈輪得著別人替他緊張?」懶懶行過來,道,「你放心,我與小鳳這麼多年的交情,若是他給的東西太貴重,我還嫌燙手呢。」
因他的這番話,沉朱的一顆心才略微放下來:「真的?」
鳳止唇角微勾:「嗯。」輕輕攬住她的腰,「阿朱,你只當是欠本君一個人情,過意不去的話,就留待日後還給本君。」
沉朱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鳳止含笑:「好。」
彌生無奈道:「我說,你們兩口子膩歪夠了嗎?膩歪夠了咱可以開始了嗎?」
沉朱這才從鳳止懷中撤出去,咳了聲,望向身畔男子:「彌生,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對方朝她挑了下眉,也不問她所問何人,便道:「跟我來吧。」
跟在他身後,一跨入某個房間,沉朱就為迎面而來的古老氣息恍了下神。
房間陰暗,有種長年累月沉積下來的味道,裡面什麼都沒有——除了一排又一排的博古架。她將架子的數目數了數,沒能全部數過來。這是一個收藏古玩的房間嗎?
彌生手中化出一盞燈,在前面帶路,沉朱隨後跟上,驚訝地發現房間裡的博古架上只陳列了一種東西。
每一個格子裡,都擺著一頂香爐。
大小不一,形狀各異。
整個房間,都是香爐。身處其中,情緒有一些微妙。
忍不住將手伸向一座焚檀香用的三腳銅爐,道:「看不出來,你竟有收集香爐的愛好……」
手還未觸到,就聽到一個緊張的嗓音:「別碰它。」
男子抓住她的手臂,手上的力氣極大:「這東西可不能隨便亂碰。」
這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沉朱悻悻地縮手回去,撫了撫自己的手腕:「這香爐上有何門道?」
男子不置可否,一雙冷淡的眸子在燈火的映襯下有些妖異,對立在她身畔的白衣青年道:「小鳳,看好她,丟了我可不負責。」
此話說得莫名其妙,這個房間雖大,架子雖多,卻還不至於在這裡走丟。
鳳止卻絲毫不覺得奇怪,淡淡地應了一聲:「若是丟了,本君自會找她回來。」說著,目光便落在面前的香爐上,片刻後,輕輕眯起鳳眸。
沉朱見他表情,應是心中有數,好奇地往他身邊湊了湊:「鳳止,這些香爐中有什麼古怪?」
鳳止漫不經心將一座香爐拿在手上,放任鐫刻於香爐上的古老咒文自手指漫過,片刻後,他眼眸淡淡地轉向提燈的男子:「本君委實想不到,竟會有人將自己的內丹煉化成器物。」
沉朱聽此渾身一震。這滿房間的香爐,竟都是由內丹煉化的嗎?
內丹乃修行的根本,若是不小心毀掉,很難再煉一個出來,無論神仙妖精,最害怕的就是內丹遭人惦記,所以一般都會好生藏起來。哪有人會把內丹煉化擺在外面的?這擺明了是讓人來搶的意思啊。
鳳止的聲音淡淡響在耳邊:「不過,如你這般修為的上古妖,就算沒有內丹護體,一般的天劫也能應付吧。」隨手將香爐放回,「只是,將內丹化為有形之物,著實危險。」
聞言,男子的臉上露出喜色:「小鳳這是擔心我嗎?你的心裡果然有我。」說完就挑釁地朝沉朱揚了揚眉。
沉朱眼角抽了抽,這傢伙,還真是給點兒陽光就敢開花。耐著性子問他:「你帶我們到這裡,究竟是何用意?」總不會是為了讓他們欣賞他的作品吧。
他卻已經提著燈在博古架上四處翻找,懶洋洋道:「自然是為了找到合適的爐子。」一邊在架子間穿梭,一邊問她,「丫頭,你可知道歸蠱?」
上古有妖,名為歸蠱,聽說歸蠱可重塑過去的時空,是為歸蠱幻境。幻境既是過去,又並非過去,闖入者若是動了逆轉時空的念頭,便會受困其中,被歸蠱吞噬。
男子轉身時,手上多了一頂小巧的紫銅香爐:「我可以為你點一爐香,這爐香的名字,便喚作歸蠱。」
曾經,他一次次燃起這爐香,走入同一個幻境。在幻境之中,他重塑了無數人的悲歡,儘管那些人的悲歡與他無關,他心中惦記的那個人早已是他的過去,然而,他卻很想知道她生在何時,死在何時,想知道他不在她身邊的時間裡,她都在什麼地方,與什麼樣的人在一起。
這些年,他漸漸開始忘了,不惜將內丹煉化為飼養歸蠱的容器,究竟圖什麼。
編織幻境的是他,受困於幻境的,或許也是他。
他的臉上有苦笑一閃而過,望向沉朱,語調十分事不關己:「若你不能在這爐香燃盡之前回來,也許會永遠困在其中。要不要走進去,你可要想好了。」
面前的男子生了一張玩世不恭的臉,狹長而多情的眼睛,微微上翹的雙唇,即使不笑,臉上也有三分笑意,五官上彷彿端端正正書了兩個字:風流。
沉朱對著這張風流的臉,正色道:「我要知道當年的崆峒究竟發生了什麼,母皇和父君是如何死的,浮淵究竟是誰,為何那般恨我,墨珩又為何要隱瞞他的存在……」她的眸中沒有遲疑,也沒有畏懼,「彌生,送我回到崆峒大亂之前。」
男子的唇角勾了勾:「好。」大發慈悲道,「便由本大人親自陪你去一趟吧。」將臉轉向鳳止,「小鳳,護法的事就交給你……」
卻聽鳳止道:「本君去。」
男子和少女同時一頓,待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不由得問他:「小鳳,你確定?」
崆峒大亂,據他所知,可不是那麼好玩兒的場合。更何況,六界誰人不知,當年鳳皇受天帝之邀前去崆峒平亂,難保沒做過什麼不合適的事。他若是跟著去,還能替他遮掩遮掩,也好不影響他們小兩口的感情。
鳳止卻找到身畔少女的手,握住以後,溫聲道:「阿朱,本君與你同去。」
彌生朝他擠眉弄眼:「小鳳,我在幻境中出入多次,早就輕車熟路,你放心把這丫頭交給我,我保證把她原原本本地帶回來。」
鳳止卻道:「本君也會把她很好地帶回來。」抬眼看他,「彌生,除了自己,本君誰也信不過。」
彌生哀怨地看他一眼,小鳳,人家的一片苦心,你究竟明不明白。
鳳止卻已笑著決定:「彌生,護法就交給你了。」
彌生為他的笑容怔了怔,方才還說誰也信不過,下一刻就將自己的命託付給了他。燃香期間,他若是生了歹念,想對他們下手,簡直易如反掌。
鳳皇,你向來都是如此收買人心的嗎?
沉朱欲言又止:「鳳止……」
鳳止已看透她的不安,道:「阿朱,相信本君。」
她不由得苦笑,她自然信他,只是,她卻不信她自己。有些事,聽說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她不確定,親眼看到素玉死時,是否也能夠如現在這樣,絲毫也不恨他。
鳳止握緊她的手,不斷用力,道:「阿朱,就算你恨不得殺了本君,本君也絕不會放開你的手。」
感受著他手上源源不斷的力量,她定下心來,道:「唔,我也……儘量不會放開你的手。」鄭重地囑咐他,「若是我情緒受到影響,你一定說些好聽的,把我給哄回來。」
鳳止笑了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