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香一爐入幻境

紫銅香爐中白煙嫋嫋升起,彌生將手中火摺子熄滅,從放置香爐的案子前撤開,道:「入幻境的訣語已告知你們,進去以後,你們可以自主選擇想要去的節點,這爐香快要燃盡之時,我會提醒你們,如果屆時你們不能及時歸來,便會受困其中,切記。」

沉朱緩緩撥出一口氣,抬起臉:「鳳止,我準備好了。」

鳳止將她的手握住,朝彌生點了點頭:「本君與阿朱去去就回。」

隨著他念出入境的訣語,香氣陡然濃烈,彷彿要將人席捲吞噬。在濃烈的香氣中,青年與少女交握的手指緩緩扣緊……

片刻後,男子喚道:「媛娘。」

女子出現在他身後,漫不經心應道:「在,當家的。」嫋嫋娜娜地行至香案前,在睡過去的男女面前蹲下身子,「嘖嘖,瞧瞧瞧瞧,這一對兒的相貌,放在一起可真叫人嫉妒。」

男子卻打著哈欠,一臉疲相:「本大人倦了,先去睡一覺,把這小兩口給我看好嘍,若有什麼差池,看本大人怎麼收拾你。」腳步聲遠去後,又遙遙傳來一句,「敢碰她,本大人吃了你。」

女子不情不願地把手從少女的小臉上收回,輕啐一聲:「早被你吃幹抹淨了,怕你不成。」又「哎」了一聲問他,「當家的,你就這麼不管了?」

屏風後卻哪裡還有彌生的氣息,媛娘搖一搖頭,目光落回面前的男女身上。

少女靜靜地靠在青年的肩頭,一縷青絲垂落在乾淨的白衣之上,神情中沒有任何防備。若不是知道這二位的身份,或許會以為他們只是人間的一對普通眷侶。不過,容貌傾城的書生,氣度不凡的少女,只怕註定要與普通二字無緣了……

訣語唸完,不過須臾,沉朱與鳳止已身在幻境。

腳下的土地很陌生,風中的氣息卻極熟悉,此處是一萬多年前的崆峒,距離崆峒大亂,尚有千餘年的時間。

幻境中的時間點他們可以自主選擇,沉朱憑著模糊的記憶,來到素玉與修離大婚之前。

世人只知,崆峒的二位上神於婚後反目,差點兒釀成毀天滅地的災劫,可是又有幾個真正知道,素玉與修離婚前便已不和,又何來反目一說?

沉朱很小的時候,便聽宮中的老人說起,當年的那樁婚事,素玉不願嫁,修離也不願娶。

素玉性情桀驁,行為乖張,在還是儲君的時候,就已經讓族中的長老很不放心,長老們擔心她即位之後會更加胡來,便聚在一起開了個會,拿定了一個穩妥的主意。

正是這個主意,把修離推上了風口浪尖。

修離出自水之一脈,年紀與素玉相仿,性格卻冷靜內斂,雖有拔群之才,卻從不顯山露水,是個為人和氣的好青年,長老們一致認為,只有由這樣的青年輔政,他們才能放心。所以,本該由素玉即位後欽定的輔神人選,就這般落在了修離的頭上。

為了培養他們的感情,眾長老提前安排修離搬到華陽宮,幫助素玉處理政務,然而,不過百年時間,以沉穩和氣著稱的修離便被素玉氣得搬出府邸,沒有幾日,他又託人遞了一個摺子,自請去邊境治理水患,素玉硃批一落:準。準的同時不忘拍桌子放狠話:「走就走,有種別回來!」

修離神君也很爭氣:「水患不絕,修離不歸。」

可是誰不曉得,修離乃是崆峒水之一脈的傳人,若非崆峒高居六界之上,不過問下界俗務,四海的水君在他面前也只有俯首稱臣的份。他若願意,可以將一整個太虛海馴得服服帖帖,小小水患,對他而言又算得了什麼。所以,水患常年不絕,並不意味著治理水患的人沒本事。有些事並非不能,只是不想罷了。

當時,整個崆峒都在議論,修離神君一去不回,定然是在跟帝君賭氣。話又說回來,能將脾氣好的修離神君氣成這樣,他們的素玉上神委實了不起。

修離賭氣不歸,素玉性子要強,自然不會主動示弱,二人就這般耗著,一耗竟耗了三千年。

修離乃崆峒輔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般尊崇的身份,卻三千年間都流落在外,未免惹來眾議。此前的百年,崆峒事務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自從大權重回素玉手中,井井有條就變成了一團亂麻,雖說也不過是恢復到了修離未入住華陽宮時的狀態,底下的臣子們卻紛紛表示不適應。很快,就有奏摺紙片一般飛到素玉的寢宮,所有的奏摺都表達了同一個中心思想:跪求帝君迎修離神君回宮。素玉對這些意見充耳不聞,可是扛了幾千年總算扛不住壓力,只得將修離迎回華陽宮。沉朱與鳳止此刻所在的時間,應當是修離重回華陽宮的前後。

兩個小宮娥目不斜視地自他們面前經過,有幾句輕微的交談落入沉朱耳中。

「真不知二位上神要水火不容到什麼時候,今日修離神君的覆信,又被上神給撕了個粉碎呢。」

「我倒是不解,修離神君那麼好的脾氣,為何偏偏在帝君面前逞意氣,你說說,帝君都去了多少封信給他了?」

「算上今日這封,已是這個月的第六封了吧。據說,神君的覆信之中絲毫也沒有回來的意思……」

「那也難怪帝君要窩火啊……」

沉朱朝不遠處的殿宇望去,飛簷斗拱,琉璃竹瓦,有龍的圖騰盤踞其上,應該便是素玉的寢宮,正望著那裡失神,身畔就響起一個溫和的嗓音:「阿朱,前去看看吧。」

她神色恢復如常,握住他手的力道卻緊了緊:「嗯。」

鳳止捏訣,轉瞬落至某個房間外,剛剛落地,便有一個杯子從房中飛出來,碎在他們的腳邊。繼而,便聽到一個清冷動聽卻氣急敗壞的嗓音:「反了他了。當我看不出來啊,這信分明就是代筆,代筆也就罷了,可你看看這上面都寫的啥?文理一點兒不通,還有錯別字!你說說他,代筆他都懶得找個有文化的,他的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帝君?」

沉朱為這番話沉默了片刻,抬眼朝房中望去。

房中,一名綠衣女子正對著個男神仙發牢騷,那個男神仙的模樣頗有些面熟,沉朱卻沒有深究,她一門心思都放在了那名女子身上。只聽男神仙勸道:「帝君息怒,興許是修離神君諸事繁忙,才不得不口述覆信。對了,聽說近日四海的水脈接連動盪,四海水君共同邀請神君前去幫忙,如此多事之秋,神君卻還是在當日就回了帝君的信,可見神君他對帝君的重視啊。」

「他諸事繁忙?我還日理萬機呢。崇冥,你不要同我說他的好話!」

聽到「崇冥」二字,沉朱才自愣怔中回神。是呢,崇冥本是素玉的心腹,也是修離手下的愛將……素玉死時,也不過一萬三千來歲,此時那個對著手下亂髮脾氣的姑娘,也不過是個性格乖張的少女罷了。

她罵罵咧咧了半晌,抓起杯子又要砸,崇冥忙攔住她:「我的帝君祖宗,你生修離神君的氣,犯不著砸杯子解氣啊,浪費多不好。」

聞言,少女的手頓下來,道:「有道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伏在桌上生起了悶氣,亂糟糟的頭髮披在身上,顯得身子骨有些柔弱,半晌後,她忽而道,「他到底是讓我怎麼辦啊,我當年不過說了他幾句,誰承想他竟氣性那麼大,這麼多年都……」

話到這裡便沒了後文,崇冥默默挪到她身邊,為她倒了杯茶,遞過去:「說不定,修離神君是想讓帝君親自去請他呢。」

少女剛將茶盞撈到手上,聞言一頓,突然將茶杯重重擱在案子上:「他想得美!」

鳳止暗道,聽聞素玉與修離互相厭惡,婚前還大打出手,致使修離重傷,成婚以後更是分居兩殿,不相往來。可是聽素玉此時的語氣,二人的關係是否當真如傳聞中那般不妙,倒是有些值得觀望。尤其是她的這副神態,分明是小姑娘同心上人鬧彆扭的模樣。他偏頭看向身畔發呆的少女,目光柔下去,還真是……很像啊。

沉朱似是同他想到了一處去,雙唇微微動了動,便催動訣語,來到幻境的另一個地方。

西海之上,巨浪滔天,數百股水柱同時掀起,宛若桀驁不馴的游龍,彷彿要攪動整個西海。一名玄衣青年獨立浪頭,神態鎮定而從容,任憑巨浪如何向他發難,他都遊刃有餘地化解,不過片刻工夫,海上便已一派風平浪靜。

他落至岸上,接過隨從遞來的手帕,擦一擦手,淡淡對等在岸邊的西海水君道:「水脈移位乃是水患形成的根本,水君若想高枕無憂,當儘快徹查原因,否則,水脈徹底偏離主位的那一日,本神也愛莫能助。」

水君連連稱是,道:「小仙自當儘快排查,此番還要多謝修離神君出手相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說罷,又殷勤地邀他回西海的府邸休息,他卻漫不經心問身畔隨從:「今日可有本神的信?」

隨從搖了搖頭,道:「已半個月未曾收到帝君的信了。」

男子略頓了頓,轉過頭對西海水君道:「那便容本神再在你府上打擾幾日。」

西海水君自是受寵若驚,慌忙往水中丟了一枚避水珠,對著分開的海水做了個請的手勢:「修離神君請移駕。」

男子正要邁步,溫涼的眸子卻突然轉向沉朱所立的方向,沉朱的心不由得緊了緊。她與鳳止不是此境中人,他沒有可能會看到他們啊。

卻聽他淡淡開口,聲音清雅好聽:「來都來了,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男子身材修長,天氣炎熱的緣故,只穿了件薄薄的玄色衫子,樣式又古樸又素雅,量身定做一般合體,經歷了方才的水患,卻無一處凌亂,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一絲不苟的氣息。

他生得極漂亮。挺拔的鼻樑,單薄的唇,清瘦的下巴,還有一雙彷彿會說話的桃花眼。

在修離生前,鳳止也曾在一些場合見過他,只不過,那時「修離」這個名字於他而言還沒有太大的意義,如今藉助幻境重新站在故人面前,卻再不能如從前那般置身事外。

身邊的少女一直沒有出聲,可是透過她的手卻能感受到她內心的動盪。

面前的這個人,便是她的父君嗎?

沉朱微抿雙唇,凝視著眼前的陌生男子,雖然知道他看的不會是自己,卻希望這個時間能夠停留得更久些。

直到鳳止輕輕攬過她的肩,她才回神,隨修離的目光一起望去,便看到近旁的海中突然鑽出一名少女。少女綠衣綠裙,髮間還紮了根綠油油的水草。刺目的陽光下,朱唇皓齒,眼眸明亮,她隨手將髮間的水草扯下,道:「你方才說誰在躲你,本神閒來無事來這裡戲水,關你鳥事?」

修離看了天上太陽一眼,又看向說話的少女:「頂著如此毒辣的太陽來水患嚴重的西海戲水,唔,好興致。」

少女神色一僵,惡聲惡氣道:「本神樂意。」

西海水君板臉道:「哪家的女娃娃,竟敢對修離神君不敬,還不速速……」話到一半,應是看到了她額間的胎印,身形立刻一晃,忙道,「原來是素玉上神駕到,小仙失敬……」

素玉卻不理會他,微微揚著下巴,看向立在那裡的玄衣青年,語氣高傲:「還當你有多大的本事,適才見你平定水亂的那幾下子,也不過如此嘛。」

修離為她的這句話眸光寒了寒,有些冷淡地問她:「帝君是來做什麼的?」

素玉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我嘛,我自然是來……」眼珠轉了轉,看到惶恐立在一旁的西海水君,挺了挺腰板,「聽說西海的螃蟹好吃,本神來嚐個鮮。」

鳳止在沉朱身邊低嘆:「分明是來接人的,為何不說出來?」

沉朱卻頗為理解:「若是被父君知道,她是專門來接他的,那該多丟人。」

鳳止默了默,果然血濃於水。不過,他的阿朱雖然也時常口是心非,可是表達感情卻相當坦率,否則,當初也不會主動開口說喜歡他。

素玉與修離的關係會鬧得那般僵,與她高傲不低頭的個性,只怕不無關聯吧。

他沉吟片刻,繼續看戲。

場景轉換,西海水君的仙邸中,修離正在與一名男神仙對弈。

對面的男神仙開口勸道:「神君,素玉上神雖然不說,可是既然都親自來西海了,應當是有請您回宮的意思。前段時日不是還連著寫了許多信催你回去嗎?唔,信上的用詞有些生硬就是了……不過,小神覺著,神君就是上神的一塊心病,神君一日不回,上神的心病就一日不能痊癒。」

修離似是不想談這個話題,輕描淡寫地打斷他:「不提她,下棋。」

一局棋未完,男神仙便藉口有事告辭,只剩下玄衣男子獨對殘局,良久,他才輕聲沉吟:「心病嘛。」聲音如香屑沉沉,瞳色也漸漸幽深,「還不夠啊。素玉,我要讓你的這個心病,無藥可醫。」

沉朱聽到此話,略有些含糊,問鳳止:「他這是什麼意思?」

聽他的話音,好像是要同素玉死槓到底。他就這般討厭素玉嗎?

鳳止卻心如明鏡一般,提點她:「阿朱,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不想素玉那麼簡單就把他請回去。他三千年都等過來了,還差這麼幾日嗎?」

沉朱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望著獨對殘局的男子。他雖是她的父君,她卻一點也不瞭解他。他與素玉的感情不好,這她知道,可是究竟需要多大的恨意,才能將素玉逼至癲狂?他們之間的癥結,究竟在何處?

她的滿心困惑,在將整個幻境看完之後,終於得到解答。

直到那時,她才明白,素玉與修離之間的癥結,並不在於她有多恨他。

她與修離之間,隔著一重又一重的誤會,他們彼此那般靠近,卻都看不到彼此的真心。

素玉在西海的那些天,每日都在水君的陪同下吃香喝辣,等到把西海的海鮮全部品過來一遍,她才終於想起修離。她想起來,她到西海來的目的,是要把修離給帶回去。

臨出門前,族中長老的態度很堅決,若是不能將修離神君帶回,她這個帝君也不要回來了。畢竟,還有一個月就是她的封神之禮,修離身為她的輔神,將來要與她共同接掌崆峒的帝印,若是這樣重要的儀式他都不出席,難免會落人話柄。她原本覺得,落人話柄的又不是她,沒什麼可怕的。可是仔細考慮,覺得一直同他耗下去,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她可以一直躲著他,卻躲不過她自己的心。

於是,她抱著快刀斬亂麻的念頭,獨自來到西海。

時隔三千年,她再一次見到修離。那時,他已從一個挺拔冷淡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挺拔冷淡的青年。從她認識他時起,他就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地和氣,可是唯獨對她,從來是那副不鹹不淡、愛答不理的死樣子。

她曾拐彎抹角地聽聞,他私下對她這個帝君有些不滿意。所以,在族中長老將他挑為她的輔神以及夫婿時,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反對,強烈地反對。她才沒那個肚量放一個瞧不起自己的人在身邊,總覺得這種人在身邊久了,絕對是個禍害。

在她強烈的反對中,修離搬到了華陽宮,開始以她未婚夫婿的身份輔政,這證明她的反對沒有什麼分量,同時證明修離這個人很不識好歹。初搬過來的時候,他連一個隨從也沒有帶。她嘛,原本抱著看笑話的心思,想看看他一個孤家寡人能翻起什麼浪來。讓她生氣的是,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不光如此,她身邊的人也在修離入住華陽宮之後紛紛倒戈,一個個從她的心腹,變成了他的跟班。

他能幹,這當然很好,可是他總跟她對著幹,就讓她有些憤慨。她喜歡霧隱山的夜景,想在那裡修一座行宮,他以鋪張浪費為由,反對;她練兵時看中崇冥手下的一名神將,想調他到身邊當值,他也以大材小用為由,反對;她平日裡沒什麼消遣,就喜歡喝個小酒,他竟讓人把酒窖給封了,還美其名曰整頓風氣……

她這個帝君,當得憋屈,當得委實憋屈。

所以,修離在華陽宮的百年,她每日都在琢磨兩件事:排擠他,趕走他。

讓她鬱悶的是,她那麼用力地與他為敵,他卻自始至終連正眼都沒瞧過她。

即便是當著他的面爆發,叫他滾出崆峒,他也沒動一下眉頭。

時隔三千年,她親自來西海見他,他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態度,連日來都將她晾著,對她不聞也不問。她從來沒有這般討厭過一個人,可是她討厭的人,也是她喜歡的人。

沉朱不知素玉是何時意識到這一點的,但她在幻境中卻看得清楚。

那一日,素玉在與西海水君醉飲之後,闖入了修離的房間。

修離正要入睡,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後,來到門邊開門,看到門外的少女,他神色有些發怔。鼻翼間闖入酒氣之後,他蹙眉向後退了半步,喚她:「帝君。」

她卻湊上來,扯住他的衣襟,冷笑:「帝君?修離,你還認得我這個帝君嗎?三千年了,你怕是連我的樣子都不記得了吧?」又自我否定,「不,不對,你壓根兒就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因為你從來沒有好好地看過我。」

修離有些無奈地吐出一口氣,道:「素玉,你怎知我沒有好好地看過你。」像是厭惡她身上的酒氣,將她往外推了推,中途卻改為握住她的手臂,道,「夜深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她卻撞開他,晃晃悠悠地進到他的房間中去,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醉意:「我今日不走了,就在這裡睡。修離,我有些事要跟你談一談,要跟你好好地談一談。」她說著,找到凳子坐下來,整個人伏在桌案上,口中喃喃說著什麼,可是除了修離的名字比較清晰以外,其餘的便都是無意義的呢喃。直到房中響起門關上的聲音,爛醉的少女才含糊地抬頭,朝門邊看去,那裡卻已空空如也。

修離丟下她,離開了房間。

她略怔了一會兒,重新伏回案上,神情顯得有一些寂寥。她合上眼睛,將案上的茶杯以衣袖掃落:「還真是……討厭的傢伙。」

修離帶著醒酒湯回到房間時,發現少女已經睡著,她的腳邊是一片凌亂狼藉,不知是不小心碰倒的,還是被她故意打破的。

他隨手把醒酒湯放下,將她的頭髮理一理,沒有理會腳下的杯盞碎片,將她小心抱起,把她安置在床上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邊坐了下來。

一縷嘆息自他口中逸出,他輕聲開口:「素玉,如果不是封神之禮將至,你會不會想起我?」唇角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你這般厭惡我,自是希望我在外的時間越久越好。」

素玉與修離,本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不知是哪裡出了錯,讓他們之間出現很多波折。她以為他瞧不起她,他誤會她厭憎於他,又偏偏他們都那般驕傲,不肯先向對方低頭。

男女之事的玄妙或許就在於此,說不上誰對誰錯,也論不出誰是誰非。不過,素玉與修離,最初也不過是互相爭著口氣,若說他們有什麼嫌隙,倒也還不至於。

尤其是,素玉宿醉一場過後,發現自己誤會了修離。

她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他和衣睡在自己身邊。既沒打呼嚕,也沒有流口水,原本冰冷的稜角,也因為睡著而顯得不那麼生硬。她望著他呆了一會兒,心中突然有根弦顫了顫。

她聽說他有很嚴重的潔癖,尤其受不了酒味,所以他從不飲酒,也厭惡別人飲酒,想到這裡,慌忙抬起衣袖嗅了嗅,她昨日喝得太高,身上自然酒氣熏天。他竟……他竟躺在她身邊睡著了嗎?話說他為何會躺在她身邊?

含糊了半晌,她總算為自己拿了個主意,當務之急,是馬上從這裡溜出去。

她輕手輕腳地將衣裙從他身下抽出去,又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腳還未落地,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微啞的嗓音:「你的東西,不要忘了。」

她後背一僵,轉身見男子已支起上半身,霧濛濛的桃花眼裡映出她呆愣的表情。修離有一頭很美的頭髮,黑瀑一般自肩頭瀉下,又直又順,不像她的頭髮,天生打著卷,一覺醒來就亂蓬蓬的,怎麼整理都不服帖。

他的手上握著根墨簪,看上去有些眼熟。

她往髮間摸了摸,也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竟道:「送……送給你。」

修離頓了一下,向她確認:「送給我?」又道,「為什麼?」

她想了想,道:「封口費。」說罷迅速從床邊站起,將衣服攏一攏,道,「本神昨日喝大了,不小心進錯了房間,此事傳出去,於你的聲譽不好,當然主要還是於本神的聲譽不好。所以,你的嘴最好嚴實一點,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聽到了嗎?」

修離若有所思地望著那枚墨簪,又望了望面前的少女,突然問她:「喝醉了,當真會摸錯房間嗎?」

素玉被他問得一頓,咳了一聲,道:「我跟崇冥西征的時候,晚上也時常摸錯營帳,都是兄弟,不計較這個。」

素玉還未滿千歲的時候,曾親自西征,西征的物件,乃盤踞在霧隱山北麓的邪神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