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他,眼神里有絲不確定,他心頭一動,這樣的眼神,有些讓他不能忍。
他在她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嗯。」
鳳止覺得此刻是難得的好氣氛,適合與她談一些人生大事,正要開口,卻忽被她一把扳住了肩,她的聲音一沉:「這是怎麼回事?」
不等他反應過來,她已不顧男女大防,將他的衣襟扒開,只見他脖頸處的傷口變成了深黑色。那三道傷口雖然不長,卻極深,黑色的煞毒正沿著經脈擴散,如今已快要爬上他的臉。
原來,他額上的虛汗並非累出來的。
沉朱見狀,語氣更沉:「都這麼嚴重了,為何不說?」
他卻若無其事地把衣服拉上去,覆上傷口,仍是淡淡的語氣:「原以為可以儘量壓下去,沒想到還是被你看出來了。阿朱,再給本君些時間,本君定能……」
還未說完,就聽少女果決道:「我替你把毒逼出來。」說罷就要結印,他卻阻止了她的動作,道:「此毒連本君的神力都可蠶食,不必多此一舉。」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道,「放心。」
她蹙眉看著他:「可是,我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說到這裡突然頓下,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就不再多言,起身去查探四周。
此處陰煞之氣太重,無法運氣調息,她方才不過是眼睛中了一些煞毒,卻耗了大半天才逼了出來,更何況是他這樣深的傷口,煞毒溶於血液之中,更須找個清淨的地方療傷才好。
但,此處已然封閉,怎麼出去?難道要在牆上開個洞嗎?
看著她在牆壁上敲敲打打,鳳止的眼睛彎了彎,本想告訴她這毒並沒有看起來這般嚴重,想了想終究沒有作聲。
她轉了一圈之後,將耳朵貼在牆壁上,聽了一會兒,口中嘀咕:「什麼聲音?」
譁——譁——
雖然輕微,卻透過牆壁傳到耳底,沉朱總覺得自己在何處聽過這樣深沉的聲音,一時卻判斷不出究竟是什麼,聽了片刻無果,只好回到鳳止身邊。沒有想到,不過片刻的工夫,煞毒竟又往上走了幾分,如同黑色的藤蔓,在清秀俊美的臉上留下斑駁的印記,看得她有些心驚。
他竟還朝她笑:「怎麼眉頭皺得這樣緊,怕嗎?」他望著她,眼神難以言喻的溫和,「天塌下來有我。阿朱,我會帶你出去的,你可信我?」
沉朱沉默地撩衣蹲下。鳳止這傢伙,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樣的話,真狡猾啊。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眸光如墨一般漆黑:「我信你,你也信我。」淡淡道,「鳳止,把眼睛閉上。」
鳳止挑了下眉:「怎麼?」
她道:「叫你閉上就閉上,廢話這麼多做什麼!」
鳳止無奈地勾了勾唇,卻聽話地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這丫頭要做什麼,這般神秘。結果,閉上眼睛沒有多久,就感覺到兩瓣溫軟之物落在了自己的頸間。灼熱的氣息惹他心頭一動,不禁怔了怔:她竟打算用嘴將他傷口中的毒吸出來嗎?
沉朱自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將唇壓了上去。她寬慰自己,鳳止因自己受傷,她不能坐視不理,不可否認,他雖對她無情,卻救了她多次,欠他的人情能還一筆是一筆,省得日後再糾纏不清。
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上,再次將唇覆上去吮吸,如此反覆了數十次,吐出的血總算變成正常顏色。她心無旁騖地為他吮毒,可是漸漸地,她隱約察覺出他身體的變化。每次她將唇貼上他的皮膚,都能感受到他輕微的顫抖,溫度也愈發灼熱,他似在極力忍耐什麼,呼吸也不似之前平穩。
她極力將雜念趕出腦海,雙唇一次次落到他的頸間,卻突然聽他聲音沙啞地開口:「丫頭,你可想過此舉的後果是什麼?」
還未回答,後腦勺就覆上一隻大手,溫度滾燙,將她剛要離開的頭重新按回去。
她的呼吸一重,口唇之間的氣息貼著他的皮膚滾落,惹他的身體繃得更緊。
「嗯……鳳止……」她亦因他的動作繃緊了身子,口齒含糊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想要撤開,卻被他的一句「不要動」定在了原地。
唇與他皮膚接觸的感覺,無比清晰地傳遞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就連指尖都微微顫抖,原本清明的靈臺,突然之間含糊一片。
感受著他頸間的溫度,心頭如有狂風大作,他似也在同什麼做抵抗,胸前的起伏伴隨著他的呼吸越來越劇烈,她屏住呼吸,等待他平復,卻忍不住開口問他:「你……疼嗎?」
她的這句話,無異於火上澆油,所有的剋制隱忍瞬間潰散。
「阿朱……」他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將頭如她方才對他所做的那樣,埋入她的頸間,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覺得頸上一痛,繼而便覺得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沿著那裡傳遍全身。
她心頭一驚,鳳止竟然咬她!
她方才……她方才不過是為了給他療傷,他至於這般以牙還牙嗎?
「你……你放開我。」她滿臉通紅地推了他一把,卻渾身綿軟,使不上力,不禁心頭大駭,從前同妖獸大戰的時候,儘管再怎麼疲憊,也沒有如今日這般不濟過。
鳳止仍在綿綿地用力,頸間傳來的痛感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哼。
聽到她如蚊蠅一般的聲音,他的氣息一重,在她頸上流連片刻之後,抬頭,在她驚愕的神色下,將唇重重地壓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身子明顯一僵,就那樣蒙在那裡。
書生的臉近在咫尺,秀挺的鼻樑,濃密的睫毛,好看的眉骨,分明是她熟悉的模樣。可不知為何,這般熟悉的模樣,靠近了看卻如此陌生,自他唇上傳來的炙熱氣息,也與他平日溫溫淡淡的性子不大像。
這樣的書生,她不認識。
她的唇上尚殘留著方才為他吮毒時留下的血,他以舌尖一點點舔去;而後,就加重力道吻她,彷彿要將她生吞進去,她總算回過神來,立刻怒聲道:「放……」
「肆」字未出,他的舌頭就趁機探進了口中,在接觸到他滾燙的舌頭的瞬間,沉朱只覺自己的心怦然動了那麼一下,她想起來今日在青樓所見的那一幕,男女唇舌相依,原來便是這樣的感覺。
只是,她未曾想過,上一刻還捂住自己的眼睛告訴自己不要看的鳳止,這一刻竟也會對自己做同樣的事,他明明……並不喜歡她。
她為這個念頭渾身一震,理智也隨之歸來,重重將他推開,喘息不定地望著他,等著他給自己解釋。鳳止在她的目光下也有一些怔然,那時的他,面頰微紅,衣襟半敞,露出漂亮的鎖骨,胸前的曲線也隱約可見,不再是尋常那副清心寡慾的模樣,頸上的傷也為他平添了一絲邪氣。良久,才見他撐了一下額頭,輕輕道了句:「對不起。」
她為這三個字心尖一顫,目光漸漸寒涼下來。
她雖然未經歷過男女情事,可是又豈不知「對不起」這三個字的意思,事到如今,她還能對他有什麼期待?
她理了理凌亂的衣袍起身,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道:「沒想到上神也有如此唐突的時候。」
「本君不過是……」
她打斷他:「不過是什麼?頭腦發昏,意亂情迷?」指尖握緊,「我對上神來說……有這樣的吸引力嗎?」
良久,才聽他苦笑著道了句:「自然是……有的啊。」
她為這話指尖一顫,忍不住回頭看他,等著他繼續,卻聽他輕道:「長陵被你嚇得跑去找天帝退婚,此事你可知道?」
委實沒有料到他竟選在此刻提這個話題,她剛剛緩下的臉色又是一沉:「這門婚事對我而言本就無所謂,當初應承下來,也不過是讓墨珩安心。他要退就退吧,也省得日後麻煩。」又忍不住關心,「天帝答應了嗎?」
鳳止道:「沒答應。」又低喃了一句,「這樁婚事關係重大,他自然不會答應。」
天帝一直將崆峒視作天族的威脅,如今總算能借這門婚事高枕無憂幾日,他又豈會輕易讓這門婚事出岔子。
沉朱連失望都懶得掩飾了,道:「……是嗎?」臉上突然又滑過淺淺的冷意,「不過,這件事同上神又有什麼關係呢?若這門婚事順利,普天同慶,傷心的也只有我一人罷了,若這門婚事不順利,為此開心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難道上神還能一起為我開心不成?」
鳳止聽罷默了片刻,反問:「你怎知我不會為你開心?」
她為他的話默了片刻,臉上寫滿遲疑:「你當初,不是很贊成這門婚事的嗎?」
「本君贊成這門婚事,不過是因這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最好的選擇,卻未必會讓本君開心。」他的眸中似飄著一層霧澤,「阿朱,你可明白本君的意思?」
她握了握手指,走到他面前:「我不明白。能夠直說的事情,為何這般拐彎抹角。」眼神清清明明,「鳳止,你只需告訴我,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鳳止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她方才問他,喜不喜歡她。
所有的遲疑和不確定,都在少女這句毫不含糊的質問中,變成了簡單的兩個字:喜歡。他自然很喜歡。否則,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失態?雖然說不清這份喜歡究竟有多深刻,可是若讓他將她拱手讓人,他也捨不得。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隱藏自己的心思,也習慣了從容不迫地安排一切,就算是泰山崩於前,他也絕不會亂了自己的步調,正如與人博弈,落子前一定要看到三步甚至五步之後——否則,他不放心。但,再怎麼運籌帷幄,在她這從不拐彎的棋招之前,他卻總是微妙地失了分寸。
想起自己曾經多次看了她身上不該看的地方,頓感惆悵。
果然,便宜佔多了,是會上癮的嗎……
沉朱見面前的男子神色捉摸不定,似有話要對自己說,正耐心地等著他開口,卻聽身側噼裡啪啦傳來幾聲響,正是自她方才落下的那道牆壁處傳來的。
望著牆壁上蔓延開來的縫隙,她蹙眉:「這堵牆支撐不了太久了。」
那些被蠱蟲控制的人,竟然這般厲害嗎?
鳳止走到甬道盡頭,把手放在石壁上,道:「看來,只能自這裡破開了。」
沉朱點頭:「那就破開吧。」
鳳止隨手在石壁上按了張符印,退至她身邊。他抬手,渾身散發出的仙氣將衣袖托起,隨著一個「破」字出口,厚重的石壁轟然碎裂,看到面前的情景,沉朱總算知道她方才聽到的那個聲音是什麼了——是水。
這座地下甬道竟然通往水下嗎?
巨大的水流很快就填滿整個空間,沉朱是龍,就算是四海之水齊齊向她發難,她也沒有什麼好怕的,在水中穩好,身姿輕盈地就要往水面游去。想起鳳皇屬於飛禽,只怕水性並不好,就順手將他拉了一把,他倒是一點兒也不同她客氣,竟順勢將所有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身上。此情此景,她也顧不得罵他,只顧奮力朝水面游去。
一炷香過後,二人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上岸。沉朱一落地,就捏訣弄乾身上溼衣,湖畔緊挨著一座小閣,看來他們仍是在風月樓中。
沉朱朝湖畔樓閣望去,正好見著一角緋色的衣襬自憑欄處一晃不見。
那是……樓中的姑娘嗎?
看來,今日一事,有必要找風月樓的人問上一問了。下了這個決心,回頭問默默在一旁整理衣袍的鳳止,語氣極冷淡:「你沒事吧?」
鳳止立刻湊上來:「本君無事,阿朱忘了嗎?本君的身上有你的玉玦,可以避水。」
「既然沒事,那你就自己走吧。」說罷,竟丟下他,朝湖畔花木掩映的小道上走去。
他為她的冷淡反應默了默,正望著她的背影想辦法,卻見她突然頓下,回頭朝自己走來。
他的眸中一亮,問她:「丫頭可是放不下本君?」
卻見她朝自己伸出手來,道:「方才你既提到我的玉玦,那就趁這個機會還我吧。」
他嘆氣:「若我記得不錯,這已經是你第三次找本君討要此物了。」
她的語氣絲毫也不像誇他:「你記性不錯。」
他對她伸出的手視而不見,反而漫不經心似的問她:「本君記得,崆峒歷任當家都是屬火,丫頭以神力養出的玉玦,為何卻是水屬的器物?」
鳳止問完,觀察面前少女的反應,只見她神色微變,卻很快掩飾過去,冷冷地道:「誰同你說那是我的神力養出來的,都說了那是我撿回來的。」
他眉眼含笑:「是嗎?」
她在他的好整以暇中敗下陣來,避開他的目光,道:「我去找風月樓的當家問個清楚,你不要跟過來。」
轉身之後,神色卻緩緩變得凝重起來,看來,有必要尋個機會把玉玦偷回來了。
找到風月樓的管事之人,一問,樓主不在。二問,樓主還是不在。三問——被打手提著棍子趕了出來。
白衣少女立在風月樓的大門外,將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在了身畔書生的身上:「你方才攔著我做什麼,這些凡人,也太不識好歹!」
書生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就算你拆了風月樓,也無法見到一個不想見你的人。」
少女語聲含怒:「風月樓分明有問題,那個樓主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人。」望了他一眼,添道,「你也不是好人。」
把話撂下,就沿街往客棧去。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笛聲,虛無縹緲,被風一吹,就四散開來。
風月樓臨月閣中,一名緋衣人懶洋洋地斜倚在闌干上,吹完一隻曲子,將玉笛拿在手上把玩,候在竹簾之後的女子遲疑發問:「主人原不是打算今日與她見一面的嗎,怎麼……」
那人開口,聲線慵懶,慢吞吞的語調卻聽得人脊背一寒:「知月,何時輪到你來過問我的事了?」
女子忙深深地垂下頭:「知月不敢。」
好在對方心情尚佳,並未像平日那般處罰她,而是懶懶地道:「高潮來臨之前,總要把前戲做足。」說罷揮了揮手,「下去吧,把礙事的那些處理得乾淨些。」
女子道:「主人放心,狐狸洞和日月盟那裡早就已經吩咐下了,絕不會有任何不該出現的人妨礙主人的計劃。」
那人道:「甚好。」
風吹動竹簾,竹簾後的緋衣人偶露一個側臉,那張臉美豔絕倫,雌雄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