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盤根錯節尋線索

正為這個念頭心神不寧時,卻見前方一個白衣的影子緩緩而來,眉頭蹙著,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慌忙上前迎她,急急走了幾步遠之後,忽然剋制住,放緩步子走到她面前,喚道:「姑娘。」

沉朱似在沉思什麼,聽了他的這聲喚,才如夢初醒:「清讓,你怎在這裡?」

他道:「姑娘久久不回,我有些擔心,所以來這裡接你。」

沉朱哦了一聲,道:「讓你掛心了,方才去了土地廟一趟,可惜並無所獲。」

慕清讓緩步走在她身邊,目光柔和地看著她有些凌亂的額髮:「凡事不可急於求成,明日若有什麼跑腿的工作,不妨交給我來。」又添道,「我好歹是個男人。」

她淡聲:「我今日也是臨時起意。」若有所思道,「明天或許真有事需要有勞你。」

他忙道:「不敢當。沉朱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似誤解了他的意思:「也對,你也著急找到慕家的公子,好前去與你的同門會合。」又一副老成的口吻開解他,「東方闕的事你無需擔心,紫月小事上雖不像話,大事上卻不糊塗。只怕這次就是拐了東方闕陪她玩兒兩天,不會誤了你們的承位儀式。」

慕清讓欲言又止,終是道:「但願如姑娘所言。」

「對了。」沉朱突然問道,「你不會真把傅淵給扔出去了吧?」

「姑娘雖然這般吩咐,可我覺得此人還有用處,所以自作主張把他留了下來,姑娘不會怪罪吧。」

沉朱鬆了口氣,由衷道:「太好了。若換作夜來,恐怕真的會把他扔出去,還是你更知道變通。」

想起尚在妖界大牢的夜來,她神色微微一頓。

慕清讓得了她的誇讚,眼中立刻泛起笑意,本還想同她多說些話,可是見她神色疲倦,就沒再多言。

路邊的店鋪大都已經打烊,街上只有幾點零星的燈火,少女身穿簡素的白衣,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風華絕代。

他安靜地走在她身邊,內心卻悸動不已。

他知道,自己同她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溝壑,也許在他有生之年都無法填補。只因她是上神,他卻只是一介凡人。他很清楚,自己沒有東方師兄的天賦,也許窮盡一生都無法飛昇上仙,對於她的那些念頭,不過是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正神思縹緲,就聽她突然問自己:「清讓,你可有什麼求而不得的願望?」

他的手在袖中一顫,努力斂了情緒,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求不得。只要尚有六識,就不會脫離這八苦。」含情脈脈地看著她,「求而不得之事,我自然也會有啊。」

她自然沒有看出他眼中的情緒,腳步突然頓下,神色認真:「所以,如果那個長生當真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你也會去尋求他的力量嗎?」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後望著她的眼睛:「修行之人最忌執著,我雖有求而不得之物,卻時刻都在提醒自己,要同她保持距離,以免沉淪執著之中,徒生心魔。」

沉朱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心魔啊……」

在街畔酒樓的雅座,白衣書生垂眸望著二人並肩而行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沉思了片刻,得出結論——自己不過晚來一步,她就與別的男人走在了一起,嗯,有些不爽。

「公子,您點的曲子已經唱了三遍,可要再點上一曲?」

那邊絲竹聲剛停,這廂歌女的溫言軟語便入了耳,書生的鳳眸裡有笑意閃過:「不必了。」望著少女的背影,道,「我找到別的方式解悶了。」

回到客棧,確認傅淵已經睡熟,沉朱才與慕清讓各自回房。回房後她讓小二備了熱水,褪去衣衫,緩緩沒入浴桶之中。

趴在浴桶邊上,一邊泡澡,一邊回想白天所遇之事的細節,大概是過於舒服,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鳳止無聲無息地落至房中,正好見到她趴在浴桶邊上熟睡的情景,極輕地嘆了一聲,怎麼每次見這丫頭,都是此等非禮勿視的場面。

嘆罷,化出一件衣衫披在她的肩頭,將她安置在床上後,又扯過被子蓋在她的身上。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人卻沒有離開,而是在她的床邊坐了下來。

修長手指落到少女的眉間,將被水汽沾溼的額髮撥至一旁,指尖滑過她白皙的皮膚,緩緩落至雙唇之上。

他的動作極輕,睡夢中的人卻似有感應,朱唇之間發出一聲低吟。那一聲夢囈夾雜著輕微的鼻音,惹他手指一頓。

緩緩把手從她的唇上收回,人卻朝她俯下去,唇停在距離她只剩毫釐的地方,能夠感受到她溫軟的鼻息。再進一步,就可以吻上她,鳳止卻閉起眼睛坐正,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分寸二字,他必須時刻拿捏得當。

沉朱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陽光自紙窗透過,暖意融融。

她慵懶地坐起身子,將寬鬆的內衫拉過肩頭,遮住胸前的起伏,正漫不經心地理著衣衫,手卻突然頓了頓。

昨日她是什麼時候上床休息的?想了片刻,搖一搖頭,自己最近的記性真是愈發不濟了。

沉朱去喊慕清讓下樓吃飯的時候,他有些詫異:「莫非上神不必修辟穀之術?」

她拍著腦袋:「我倒忘了你需要忌食。你們修仙的人習辟穀之術,是怕人間五穀在體內產生穢氣,阻礙修行,我天生靈胎,自然無需忌諱。」說罷又道,「陪我下去坐坐,一個人吃飯也忒冷清。」

慕清讓自然道好,又遲疑地問道:「要不要把傅公子也喊上?」

沉朱立刻面露嫌棄之色:「他行動不便,還是讓小二給他送房間裡去吧。」

結果,這頓飯剛剛吃了一半,小二就過來傳話:「姑娘,傅公子他不肯進食,讓姑娘過去陪他。」

沉朱額上生出黑線:「你告訴他,愛吃吃,不愛吃就餓著。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把自己當大爺的。」

慕清讓輕笑。

小二遲疑:「傅公子他料到姑娘不會去,所以讓小的告訴姑娘,若是姑娘不去,他就……割腕自盡。」又添道,「傅公子說了,給姑娘一盞茶的時間。」又瞄了一眼慕清讓,「還說,除了姑娘,他不想見到其他人。」

沉朱手中筷子一抖,這傢伙竟然威脅她?

慕清讓坐不住,道:「我去打發了他。」

沉朱卻把筷子放下,道:「不必。」只要看過傅淵的眼神,就知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像他那樣的瘋子,什麼樣的事都做得出來。她倒想看看,他到底想怎麼折騰。

慕清讓還有些遲疑:「可是……」

沉朱道:「傅淵那邊交給我,我還有別的事要交代你,記得昨日慕家老頭提到的日月盟嗎?」

不等她開口,他已一副瞭然的神色:「我明白,強龍不壓地頭蛇,姑娘不提,我也正打算去各門派走一趟。」

沉朱滿意地點點頭,評價:「東方闕勇武,你腦子好用,你們師尊走之前把長溟劍派交給你們,一定十分放心。」

慕清讓看著她翩然上樓的背影,眼睛裡情緒複雜。

小二的聲音響起:「客官,您是繼續用餐,還是我幫您撤掉?」

他望著沉朱吃了一半的飯菜,道:「撤下去吧。」

小二收拾碗筷的同時,不忘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客官,您同方才那位姑娘是什麼關係啊?」

慕清讓執著茶盞抬眸,反問他:「你覺得呢?」

小二見面前的青年劍眉星目,儀表堂堂,立刻堆笑道:「依小的之見,姑娘與客官乃一對璧人,那姓傅的就是自討沒趣,姑娘肯定連正眼都不願看他的。」

本以為這個馬屁拍得好,誰料,青年聽後,卻冷傲道:「有背後說人閒話的工夫,不如多收拾幾張桌子。」

說罷就放下茶盞,撈起桌上的佩劍,起身離開。

小二在他那裡討了個沒趣,撇一撇嘴幹活兒去了。腹誹道,除了和尚和道士,這世上怎有這麼不通世故人情的男人。

沉朱推開傅淵的房門,看到他正在擺弄一把短刀,他一看到她,就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臉:「你果然捨不得我死。」

她一把奪下他的刀,扔到地上,他的目光追隨著刀丟擲去的動作,平靜道:「其實我如果想死,也不一定非要用刀。只是怕咬斷了舌頭,死狀太慘,再嚇到了你。」目光移回她的臉上,「怎麼,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愛上我這樣的人,還真是可憐。」

少女卻沒像預想中那般發怒,反倒是冷冷淡淡地看著他:「說這些話,會讓你覺得開心一點兒嗎?」

他身子頓了頓,偏過臉不看她,隔了會兒,才輕道:「或許會開心一點兒吧。」

她走到床邊,用命令的語氣道:「吃飯。」

傅淵冷哼:「我的手臂被某人折斷,如今可還沒練成單手吃飯的技能。」

沉朱抱臂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他意味深長地開口:「我能是什麼意思。」

她朝他走過來,坐下後撈起飯碗,將湯匙遞到他唇邊,冷冷地看著他:「你可是這個意思?」

男子看了她一會兒,竟然乖乖湊了過來,反倒是惹她愣了愣。

她本是要威脅他好不好,可是他這副乖巧的模樣,卻讓她有些騎虎難下,只能繼續喂下去。

吃了小半碗,他卻躲開,不耐煩道:「行了行了,你也不必裝出一副好人的模樣,虛偽。」

沉朱把碗放到桌上,看了他片刻,開口教育他:「我有個長輩,喚作墨珩,他曾經教育我……」她留意到,在聽到這句話時,男子的手上有細微的顫抖,她繼續,「一個人,既要有一把劍,也要有一面盾。劍是用來保護別人的,盾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手中的劍可以折斷,盾卻不能扔下。」

傅淵冷笑了一聲:「別拐彎抹角了,有話直說就是。」

沉朱理著衣袖,道:「意思就是,如果有朝一日,你遭人背棄,失去一切,就要把那面盾豎起來,堂堂正正地承認自己的人生一敗塗地,這樣才不至於太難看。」她說罷,望向他的眼睛,「痛苦也許不會過去,可是它也不能再繼續傷害你。」

輕輕的一句話,卻讓他失了一會兒神。

沉朱望著他蒼白突出的手指骨節,聲音卻突然變得嚴厲無情起來:「傅淵,真正驕傲的人,是不會讓人看到他的痛苦的。」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承認吧,你的自暴自棄,其實都只是在演戲而已。」

男子的肩頭開始顫抖,手指也抓緊了身下的床單,沉朱等著他惱羞成怒,卻聽他低低笑出來,笑聲低沉嘶啞,帶著發自內心的鄙夷:「笑死人了,什麼都不懂的人,竟然滿口大道理,那個叫墨什麼的就是這麼教你的嗎……」

沉朱蹙著眉起身:「我話已至此,你自己好生想想吧。」

剛走出兩步,就聽他喚住自己:「等等。」慢慢止了笑,臉上卻猶掛著些嘲弄,「不是想讓我告訴你長生教主的所在嗎,你只需答應我一件事……」

沉朱想起他之前的荒唐提議,眼神如刀一般掃過去:「昨日說的那件事,你想都別想!」

傅淵被她的氣勢嚇得一縮,道:「你就這麼不樂意啊。」

沉朱本來不想提某件事,見他這般態度,忍不住道:「柳青青不是你深愛的女人嗎,她的失蹤也許跟長生教有關,你真的一點兒也不在乎?」

他卻刻薄道:「跟別人跑了的女人,她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沉朱評價:「你這個人,還真是冷血。」

他卻道:「不提那個煞風景的女人了,這幾日,我起居不便,你照顧我直到康復,我便帶你去我見過的長生教主的聖湖,如何?」

沉朱的眼神漸涼,靈力在手中凝聚:「想從你身上問出聖湖的所在,我有更省事的法子,又何必費那麼大的周折?」

本來不想對他一個凡人動粗,可是他既然這麼不識好歹,那就不能怪她欺負他了。

卻聽男子悠悠道:「我知道有很多種辦法可以逼一個人說真話……」他頓了頓,「不過,我也有辦法在你碰到我的瞬間就變成一個死人,從死人口裡,再想問出什麼來,可就難了。」

沉朱收了靈力,拂袖離開。

傅淵朝她背影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沉朱砰的一聲關了房門。一個凡人,竟也敢跟她談條件,還敢威脅她?他以為自己有多重要嗎。

沉朱黑著臉回到房間,卻感受到窗外的靈力,三兩步走過去把窗開啟,就見一隻紙鶴在那裡盤桓。

她伸出手,讓靈力凝成的紙鶴在掌心落定,聽到慕清讓以靈力送來的聲音:「上神,日月盟中也出現了‘聖花’,各派人心惶惶,覺得那是長生復仇的標誌,弟子想留在這裡幾日,說不定會有所收穫。」

沉朱凝眉片刻,對著紙鶴道:「凡事小心,不可莽撞,若有什麼狀況,不可逞一時之勇,即刻回來。」言罷,就將紙鶴放飛,望著載著靈力而去的紙鶴消失的影子,眉間漸漸收緊。

看來,所有的線索都與長生教聯絡在一起了。

長生教主究竟意欲何為?若他的目的是她,那麼這個目的,在他捉走那個妖君時就已經達到,根本不必再對其他人出手。

帶著滿腔困惑,沉朱決定去風月樓一趟。

原本覺得此舉無甚必要,可是,與其坐等慕清讓的訊息,不如去看看那裡有無遺漏的線索。

總覺得柳青青這個女人不簡單。

青樓這種地方,她自然從未去過,所謂的風月生意究竟是種什麼生意,她作為高貴的龍族上神自然也不屑於去研究。不過,基本的判斷能力她還是有的,從規模來看,風月樓必然不會是普通的青樓。

這裡自然不是普通的青樓,本地人都知道,到這裡談笑的哪有等閒之輩?腰包裡沒幾千兩銀子的人,都不好意思在風月樓三個字下多作停留。

沉朱翻牆而入之後,忍不住嘖嘖稱歎,如果事先不知此處是青樓,或許還會以為自己闖入了某個大戶人家的私宅。

她循著絲竹之聲,來到聽琴小築。

聽說柳青青失蹤前就住在聽琴小築。

聽琴小築,名字倒是別緻。

聽到男女的說話聲,沉朱立刻躲入假山之後,等著他們從廊下走過,風吹動掛在廊下的鈴鐺,聲音清脆好聽。

她一路尾隨著這對男女,見他們進了一個四面垂簾的小樓,樓內香榻軟枕,琴臺香爐,設施齊備。

沉朱無暇理會這對男女想在這裡幹什麼,她趁二人閒聊的工夫,潛入對面的廂房之中。

為了解悶,順便施了術法聽他們聊天。

他們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理,又從人生哲理聊到宇宙洪荒,連宇宙洪荒這麼個宏大的命題都聊完了,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聊風花雪月的正事。

沉朱搜完所有的房間沒有什麼收穫,沒有如預料中那樣找到龍樓花的標記,暗中沉吟,就只剩下這座小樓了。

她輕巧地躍上小樓對面的房頂,尋了個隱蔽的角度躲好,想等二人離開之後,再去那裡看個究竟。

小樓的四面都有垂簾阻隔,不過耐不住她尋得角度好,裡面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看著看著,她突然渾身一顫。

原來,是那名男子突然抱住了女子,而後,就重重地吻在了女子的唇上。

她方才施了術忘記收回,此刻,二人的聲音就彷彿響在耳邊。

男子粗重的呼吸,女子欲拒還迎的嬌嗔,讓她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按理說,她活了九千多歲,相對亭中的二人來說也算是個老人家,可是如此場景,她這個老人家竟是前所未見。

驚駭歸驚駭,目光卻一時沒能離開。

直到二人的衣服一件件離身,響在她耳畔的喘息聲就更加急促凌亂。

她的臉不由得憋得通紅。喂,那個男人的手是要往哪裡放,還有那個女人,怎能如此不知廉恥!這也太、太不像話。這世上怎有如此荒淫無度之事?

正在腹誹,眼前驀地一黑,有隻熾熱的手覆上她的眼睛,一個聲音在耳後道:「髒,不要看。」

小樓之中,男子已將最後一件蔽體的衣服脫下,與女子糾纏在一起。

沉朱的睫毛顫了顫。

男女交歡的聲音比方才更加突兀,耳邊傳來女子斷斷續續的碎語:「嗯……公子,快、快一點兒……」

微風送來一縷幽香,燻得她昏昏欲醉。

手心微感汗溼,隔著薄薄的衣衫,能夠清晰地感知身後男子的溫度。待她反應過來覆在自己眼簾上的是誰的手時,不由得一驚。

他怎會在這裡?

腳底忽地一滑,踢落了幾枚瓦片。

那個動靜有些大,正在女子身上劇烈動作的男子突然停下來:「誰?」

鳳止立刻拉住沉朱的手腕,帶著她迅速落下,躲至附近的假山之後。

沉朱一抬頭,就看到書生模樣的青年正目光清淺地望著自己,附近有一簇山茶,開得如火般繁盛,青年穿一件剪裁合體的白裳,精緻溫潤的面容在花香中惹人恍惚。

「你怎麼……」還未問完,他就忽然靠得更近些,她在他的動作下後退,背貼在了假山之上,而他的胸膛也隨之壓下來。

假山旁,響起男子氣急敗壞的聲音:「何人膽敢偷看小爺尋歡,來人,還不給小爺追!」

原來是方才那名被擾了興致的男子召來了青樓的護衛,鳳止氣定神閒地捏個訣,鬆動了某處的磚瓦。

啪嗒一聲,碎落在地。

對方果然上當:「那邊,追!」

腳步聲遠去,廊下鈴聲被風拂動,沉朱貼在鳳止的胸前,呼吸微亂,隔了會兒,才僵硬地動了動身子,低低道:「人都走遠了,放開我。」

鳳止卻只是微微撤開一些距離,神情有些不辨喜怒:「方才的那個,很好看嗎?」

她的臉紅了紅,別過臉去,鼻子底下發出一聲細細的冷哼,說出的話卻沒什麼底氣:「要你管。」

鳳止的目光落到她發紅的耳根處,悠悠道:「本君從前還不知你竟有這麼個興趣。」

沉朱推了他一把,沒有推動。

他道:「人還沒走乾淨,再等等。」

她的視線被他擋住,看不清他身後的情況,聽他此話,只好乖乖窩在他胸前,壓低聲音道:「我來這裡有正事要做,你來這裡做什麼?」

鳳止道:「我不過是……」

她睨著他:「不要告訴我你這次又是‘路過’。」她的眼睛沉黑而幽深,眼底的光疏離淡漠。

鳳止只得改口:「本君來此自有要事,得知你也在此,順便來瞧一瞧你。」

沉朱冷淡地笑笑:「那還要謝謝上神掛念。上神瞧也瞧完了,就莫在我這裡耽擱了。」

鳳止猜到她會這種反應,氣定神閒道:「本君不急。」

沉朱趕人不成,臉色沉了沉,卻在此時突然想到另外一種可能,問他:「你不會是來這裡尋花問柳的吧?」

鳳止怔了怔,聽她咬牙切齒道:「沒想到你是這種人,讓開!」

沉朱嘗試從他手臂間繞過,卻被他輕而易舉又擋了回去,他溫潤的眉眼含著淺淡的笑意,望著她道:「你就這麼不願見到本君嗎?」目光落到她有些凌亂的額髮上,極自然地就朝她抬起手。

衣袖間傳來淡漠悠遠的氣息,惹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要是面前的人是鳳止那副高居六界之上的姿態也就算了,可他偏偏是兩百年前的書生模樣,只一個動作,就亂了她的心。她心思向來簡單,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他若喜歡自己,那麼他無論做什麼她都喜歡,可他明明白白地拒絕過她,卻要有這種曖昧的舉止,就有些惹她抗拒。

感受到微涼的手指已經若即若離地擦過自己的臉,她努力定住心神,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目光清冷而理智:「鳳皇,你逾禮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將被她拍紅的手隱於袖中,語氣裡有些嘆息:「沉朱,本君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呼吸一頓,望著他深漆的眼睛,精緻的小臉緩緩皺了起來。

「阿朱。」他低喚她的名字,聲音清朗中帶了些許沙啞,聽得她微微一愣,「你若有所顧忌,本君可以答應你,那些你不想發生的,都不會發生。所以……」他換上商量的口吻,「見到本君,不要總是這般如臨大敵。」

沉朱聽他此話,臉上冰冷的神色漸漸被嘲弄的笑意取代:「我不想發生的,都不會發生。呵……你的意思莫不是說,若是有朝一日我想同你發生什麼,你就可以滿足我?」她柳眉倒豎,「你將我當成了什麼?」說完重重推開他,朝早已空無一人的小樓走去。

鳳止默了片刻,隨她進了樓內,在她將各種器物挪開打量的時候,開口問她:「你可是在找龍樓花的標記?」

沉朱舉起香爐的手一頓,臉上有驚詫之色:「你怎知……」

鳳止撫著衣袖上的褶:「本君還知道你在查長生教的事。」

聽到長生教三字從他口中說出,她不禁眯起眼睛,繼而冷聲:「哼,你左右又是來看我熱鬧的。」

對於她的胡亂揣測,他備感無奈,只得裝作沒有聽到,道:「長生教只是下界的一個小小教派,卻有能耐捉走實力強大的妖君,倒令人刮目相看。本君這二日也打聽過,此教成立多年,卻一直行事低調,最多也不過是借詛咒的名義斂斂財罷了,近日卻有如此大的動作,你不覺得奇怪嗎?」

沉朱把手中的青玉獅子香爐放回原處,應道:「最奇怪的是長生教的聖花,竟然會是象徵崆峒的龍樓花。」眸中滑過一絲異色,「這個長生教主,費盡周折把我引來此地,卻全無動作,究竟是在等什麼?」

鳳止道:「無論如何,想要查明真相,都並非你一己之力可為。」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本君知道你不喜歡前呼後擁,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要孤身涉險。阿朱,這幾日,讓本君陪著你,可好?」

沉朱為他這句話一時怔住,忽地冷笑一聲:「呵,」迎上他的目光,「陪著我,你是我的什麼人?」

她的下巴輕輕抬著,眼裡的傲氣拒人千里。

鳳止聽後,只是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望了她一會兒之後,她果然敗下陣來,走到軟榻前繼續翻找:「方才我什麼也沒說。」

他卻開口:「你對墨珩有多重要,對本君就有多重要。」

這個回答,讓沉朱的手停了下來。

他這個人,果然很擅長四兩撥千斤,輕描淡寫就把她的防線給擊潰了,可是這樣意義不明的回答,算什麼啊……

到頭來,他還是像墨珩一樣,將她當成一個小輩來愛護嗎?

「與其說好聽的,不如幫我找找這裡有沒有什麼線索。妖皇那個不靠譜的手下和慕家那個紈絝,失蹤前都與風月樓的柳青青有交往,說不定……」手在軟榻上摸索時,沉朱神色突然一變,嚴肅地喚道,「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