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朱眉梢稍一挑:「你的意思是,我平日對你很兇?」
鳳宓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以眼神道:「難道不是嗎?」
沉朱很少有地沒發脾氣,只是盯著他看了又看。鳳宓含著笑意問她:「這般看著我做什麼?難道是覺得日後見不到了,所以趁現在多看兩眼?」
本是一句玩笑,卻見面前的姑娘點一點頭,一張小臉很是認真。
鳳宓一怔,突然作看天色狀:「天色不早,阿朱姑娘就送到這裡吧,在下也要回家收衣……」
收衣服三字還沒有說完,就聽沉朱道:「鳳宓,我喜歡上你了。」
他活了這樣大的年紀,被無數個姑娘示過好,可是像她這麼直白的告白,今日還是第一次遇到,連鋪墊都沒有,簡單直白到略顯笨拙。
面前的姑娘眼神認真,絲毫也不像是在同他開玩笑。
鳳宓眼中的笑意漸漸退去,神色中掛上一絲鄭重:「阿朱姑娘。」
映入眼簾的姑娘臉色略有些蒼白,模樣雖然稱不上傾國傾城,卻端正而清秀,神態間沒有一絲嬌柔扭捏,目光裡表露出的期待也很坦然。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給了她答案:「我不是你的良人。」
這也算是認真地拒絕了吧。
本想著,照她的性子說不定會惱羞成怒,同他動武都有可能,再不濟也要罵他一句有眼無珠。誰料,卻只見她目光輕輕一晃,而後是坦然的語氣:「嗯,知道了。」
眸中的失落難以掩飾,或許,是她沒有去掩飾。藏著掖著,本就不是她的個性。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就想起她的那句話:「你拒絕起人來也太不留情面,好歹要憐香惜玉一點兒。」
手忍不住抬起,朝她的頭頂落去,可是到了半途,又緩緩收回去。
他這是做什麼,此時憐香惜玉又有何用,他這個人本就不是什麼多情之人,何必獨獨在她面前留下個好印象。
沉朱看到他的動作,唇角勾了勾,道:「放心吧,我比那趙姑娘的承受能力好多了。再說,我也不過是覺得,有些話如果此時不說,日後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她神色坦蕩,琉璃一般的眸子清澈見底,「鳳宓,我喜歡你,至於你喜不喜歡我,都沒有關係。」又命令他,「伸手過來。」
鳳宓乖乖地伸出手,就見她自掌中化出一枚玉玦來。那玉玦小小的,白而通透,玉身上繪有精細而古老的龍紋。她極珍惜地撫一撫,才把它放置他的掌心。
鳳宓將那玉玦拿在手上打量一眼,沒有什麼特別。以靈力去探,仍然沒有什麼特別。
「這是?」
「哦,小時候在崆峒海底撿回來的。」
鳳宓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所以,這個是送給我的?」
沉朱目光避開他,略有些彆扭的語氣:「沒什麼別的用意,不過是覺得玉的氣質同你很相配罷了。」
鳳宓把玉玦送回她面前:「我不能收。」
沉朱神色有些不豫,朝他揚一揚下巴:「我送出去的禮物,還沒有收回來的先例,除非有人想得罪我。」
鳳宓嘆口氣,將玉玦收到袖中,道:「也罷,就當替你保管。」
沉朱滿意地點點頭,仰臉望著他,突然輕輕開口:「所以,鳳宓,在把這枚玉玦還給我之前,都不許喜歡上別人啊。」
鳳宓一瞬間有種上當之感,少女卻已高傲地轉身:「走了,這裡實在是太冷了。」
目光從她的背影上收回,修長的手指將那玉玦把玩了半晌,他無奈地笑:「丫頭,若我當真喜歡上了別人,你當一枚小小的玉玦就能約束得了嗎?」
荒河鎮酒樓。
「這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您看,要不要小的給您叫輛馬車?」
夜來臉色鐵青地起身,咬牙切齒道,那丫頭,送人是假,藉機開溜才是真吧!
他真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信了她的鬼話!
酒樓小二戰戰兢兢地將最後一位客人送至樓下,目送他絕塵而去。
這客人還真是古怪,抱著一顆卵點了一桌子菜,可是一直坐到夜半打烊,他愣是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大約這就是人傻有錢吧……」
小二搖搖頭,關上了酒樓大門。
夜來一路循著沉朱的味道追過去,熊熊的怒火卻在找到她人的那一刻徹底熄滅。
少女立在高高的城樓上,肩頭和頭頂都積了一層厚厚的雪,證明她已經保持著同一個動作立了很久。他跟隨她八千多年,對她的習性瞭如指掌。
心情不豫,她喜歡登高。
剛隱了氣息走到她身後,就見她抬起手伸向天空,聲音很輕地對他道:「夜來,你看,就連本神都有夠不到的地方,如此一來,那些遠遠在本神之下的眾生,不是會有更多的求之不得?」手緩緩收回來,籠於袖中,「這本就是世間常理,本神竟有一瞬間為世間常理而難過,是不是很愚蠢?」
夜來望著她的後腦勺,嘆一口氣:「原來帝君在想這樣無聊的事。」抬手將她肩頭和頭頂的雪撣去,淡淡道,「與長陵君的婚約,帝君若不願意,就與墨珩上神挑明。至於那個鳳宓,帝君喜歡,屬下就把他打暈扛回去。」
沉朱身子顫了顫,隨即輕笑:「如此強取豪奪,不就更落人口實嗎?」
夜來面不改色:「帝君又不是第一次因為強取豪奪落人口實。」
沉朱歪著頭看他,眉眼含笑:「你可不是我扛回去的,是你自己巴巴地跟過來的。」揶揄他道,「現在想想,那時的你還真是可愛,一副我若不把你帶走,你就一頭撞死的可憐樣子,就差對著我搖尾巴了。你說你現在怎麼就成這副性情了,嘴又毒,油鹽不進……」
夜來黑著臉道:「那時若非被那隻寡廉鮮恥的狐狸糾纏,我又怎會走投無路抱你的大腿。」
君臨那個殺千刀的,仗著自己家裡的勢力,害他在六界八荒沒有容身之處,好容易遇到一位八荒外的上神願意管自己的閒事,自然要狗皮膏藥一樣貼上去。
不過,那個時候他倒是沒有想過,他去了崆峒,竟然再不願離開。
畢竟,有這傢伙在啊……
他側過頭看著少女白皙的側臉,目光柔和下來。
卻聽沉朱突然道:「夜來,鬼門馬上就開了,你替本神去一趟冥界。」
夜來一愣:「去冥界做什麼?」
「找冥王要一個人。」
青年神君的額角突然一跳,又來了。他揉一揉額角,疲憊道:「說吧,帝君你這次出門,除了那個窮書生之外,還看上了多少人?」要不要他幫她全都打包帶回去啊。
沉朱卻道:「與鳳宓沒有關係。」抬手幻出一個卷軸來,遞給他,「找冥王要畫像上的人,就說是崆峒的逃犯,讓他務必交出來。」
夜來將卷軸開啟,看清上面所繪的女子,神色瞭然:「只怕冥王不會輕易放人。」
沉朱理著衣袖,漫不經心道:「此事容不得他來決定。你告訴他,本神反正也閒著,不介意去魔界走一圈。幾萬年前殺了魔界十長老被他們通緝至今的要犯,如今就窩藏在冥界——你說,我若是不小心說漏了嘴,會不會有場好戲可以看?」
夜來扯了扯嘴角評價:「這招太損了。」
沉朱朝他揚了一下眉:「他冥王明知紫月是我沉朱的人,還強佔她數千年,他難道就不損了?」
當年紫月從崆峒不告而別,她大張旗鼓地找了許多日子,冥界也不是沒有去過,到頭來卻一無所獲。如今看來,原來紫月的行跡是冥王給瞞下了,將她改名換姓,做得還真是利落。
紫月與冥王那廝有什麼糾葛,日後見了她一定要問上一問。不過,來日方長,她倒是一點兒也不著急。
子時過,鬼鐘響。
蒼茫夜色中,一扇幽綠色的青銅大門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中央開啟。連線冥界與人界的道路隨著鬼門的出現得以暢通,此時是鬼差辦案的時間,也是從人界進入冥界的唯一時刻。
青衣神君化為鬼族裝束,對身披玄色裘袍的少女道:「屬下去去就回。」
話畢,就沒了蹤影。
沉朱緊了緊身上的袍子,突然想起來,這件裘袍似乎還是鳳宓的……
三日後,紫華山。
奇山兀立,群山連亙,近日來連降大雪,峭壁之上,蒼松勁柏皆身披銀裝,放眼望去,山間一派蒼茫氣象。
險峻的棧道盡頭,就是雲浮峰的峰頂,一座浮梯架在翻滾不息的雲海上空,行在其上,抬腿似生霧,邁步如踏雲,仙境怕也不過如此了。而這座看不到盡頭的浮梯,筆直地通往紫華仙門,入了紫華仙門,就是長溟劍派的修煉之地。
是日,有一女子坐在仙門外的玉階上,怔怔地望著蒼茫大雪中的浮梯。
女子喚作玲瓏,乃玉虛掌門之女,此次本也該隨眾位師兄弟一起下山,卻因中途受傷,未能共同前往崑崙,自打得了師兄一行即將回山的訊息,她就每日前來這裡等候。她身後,隱約可見雕簷玲瓏的建築群,無一處不透著天下第一仙門的氣派。
看到大雪中出現的人影,她驀地起身,帶起一陣環佩的叮咚脆響。
一行人並未走浮梯,而是御劍前來,身姿飄然若仙,還未看清為首者的模樣,就已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凌厲氣勢。
玲瓏按捺住雀躍的心情,看著眾位同門在自己面前落地,帶路的男子眉若遠山,目似朗星,正是她心心念唸的大師兄東方闕。
剛要迎上去,就被他懷中所抱女子絆住腳步。
女子眉目寂靜,像是睡著了,整張臉都沒有血色,卻依稀能從眉間看出張揚的風采。玲瓏呼吸一滯,手在衣袖下握了握,喚道:「大師兄……」
倒是東方闕身後的慕清讓應了她一句:「師妹。」
玲瓏好容易才擠出個得體的笑:「各位師兄回來了,玲瓏自作主張,在大光明殿擺了接風宴,為各位師兄洗塵。」對東方闕道,「大師兄,我專門讓人做了你喜歡的……」
話還未說完,就聽他冷淡地打斷:「我就不去了。」對身畔的慕清讓道,「師父那裡就勞煩慕師弟了。」說罷,就無任何留戀地從她身邊行過,背影冷漠,看上去有種難言的蕭肅。
玲瓏秀眉一蹙:「大師兄他……」
二師兄慕清讓的臉上帶著少有的肅穆:「師妹,我先去見師父,接風宴就不去了。」
四師弟也從她身邊經過:「沒心思吃飯,我也不去了,多謝師姐的好意。」
接下來是五師弟、六師弟……最後到了資歷最小的洛小天,沒大沒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搖一搖頭,表情無奈地朝他自己的廂房去了。
一向話最多的洛小天,今日竟然一句話也沒有,究竟發生什麼了?
玲瓏回神追上去,拉住他:「師弟,到底怎麼了?大師兄他怎又同那妖女攪在了一起?」一雙圓溜溜的杏目不滿地瞪著他,「你倒是說話啊!」
洛小天苦於被沉朱禁言,只能表情糾結地看著她。
已行出幾步的慕清讓聞聲折回去,道:「師妹。師弟她被沉朱上神罰了禁言,三個月內都不能說話,有話便問我吧。」
聽到沉朱上神四字,玲瓏一臉驚訝,洛小天怎會得罪那位傳說中的崆峒帝君?
慕清讓將崑崙山的事簡短告知她,聽完之後,她的神色難掩震驚,卻是為了宜默的身份:「那妖女竟是冥王之妻?她……」
慕清讓的神色略有些嚴厲:「死者已矣,師妹措辭應當謹慎。」
玲瓏垂下頭去:「師兄教訓得是。」咬一咬唇,語氣裡卻仍然難掩不忿,「她既然已經嫁人,又為何還要來招惹大師兄?再說,她當日打傷我和二師叔,私放妖魔出世,這筆賬都還未與她算。」語氣更加狠戾,「如今看來,她也是死有餘辜。」
就聽男子涼涼道:「師妹,那日果真是宜姑娘私放妖魔,打傷了你和二師叔嗎?」
玲瓏的身子一僵,聽他語氣更涼:「二師叔至今閉關不提當日之事,他到底在包庇誰,你真當所有人都不知道嗎?」
聽到此話,喚作玲瓏的姑娘原本紅潤的臉,一下子變得血色全無。
怎麼會,那件事明明……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
那日,她因不滿宜默與大師兄走太近,故意將她騙入天心閣,本想借那裡的妖魔讓她吃些苦頭,誰料,自己卻反而成了妖魔的目標。
發生此事時,執掌劍閣的無虛師尊正好經過此地,注意到此間動靜,及時趕來相幫。可是,那妖魔過於兇惡,合他們二人之力也不是他的對手,宜默本因她的算計而持冷眼旁觀態度,後來大概是見無虛重傷昏迷,她也快要撐不下去,才出手幫了一把。
可是,東方闕趕到時,她卻一時鬼迷心竅,將此事推給了本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她……
她心想,無虛師尊是她的二師叔,一定不會為了一個外人揭穿她,當時又沒有其他人在場,此事定然不會被大師兄曉得……
就聽慕清讓嘆息一聲:「你是師尊之女,我自小對你疼愛有加,大師兄更是如此,他會被你的話矇騙,一則因為他對你全無防備,二則因為他太在乎宜姑娘,你利用他對你的信任,看他為宜姑娘的背叛難過之時,難道就無一絲一毫的歉疚?」
玲瓏的身子顫了顫,繼而惱羞成怒:「她搶走大師兄,我為何不能使手段將她趕走?我與大師兄青梅竹馬這麼多年,她卻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讓大師兄為她魂不守舍,她該死!」
慕清讓的語氣裡滿是失望:「這些話,你就不怕入了大師兄的耳朵?」說罷,拂袖離去,只留下她立在雪中,緩緩捂住臉哭了出來。
長安閣內室的玄冰床上,紫衣銀髮的女子靜靜躺臥。從前,因她性情過於張揚,他曾覺得宜默這麼個內斂的名字同她十分不搭調,可是如今這般看著她,氣質竟絲毫也不遜於那些名門高閣的女子。
原來她也有這般安靜的一面,只可惜,他還是更喜歡那個同沉默不搭調的她。
「大師兄,你已守了宜姑娘半個月了,再這麼下去,只怕身體會吃不消。」身後傳來同門師弟的聲音,「玲瓏師姐煲了鴨湯給你,你好歹嘗一口。」
他道:「出去。」
小師弟道:「大師兄……」
他仍道:「出去。」
小師弟艱難道:「人死不可復生,大師兄若是為宜姑娘好,就該讓她入土為安。」小心翼翼地窺探他的表情,道,「還有,無虛師叔今日出關,請大師兄到臨月堂一敘……」見他沒有反應,又添道,「師叔說,是與宜姑娘有關。」
原以為按照大師兄現在的狀態,就連掌門師尊都未必能請動他,誰料,男子卻緩緩起身:「走吧,我正好也有些話想向無虛師叔確認。」
東方闕從臨月堂回來,腳步停在寢居的紫竹林旁。
一襲烏衣,背影蕭蕭。
微風拂過,男子輕輕抬手,掌心覆於眼上。原來,竟是一直誤會了她。
竹葉沙沙作響,立在竹下的頎長男子,只覺得天旋地轉,行將站立不穩。
回到寢居,沐浴更衣後,他召來童子將葬禮的事宜吩咐下去,伺候他起居的童子見他總算一改數日以來的頹廢,甚感欣慰,平日裡根本不願跑腿,這日跑起腿來卻極為賣力。
一切安排妥當,已到了掌燈時分,東方闕在寢房門前立了片刻,就轉身朝書房走去。
既已決定從今日起與她訣別,那這最後一面,見與不見都無妨了吧。
卻在此時,聽到屋內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動靜。
他眉頭一凝,問身畔侍童:「誰在裡面?」
侍童也是一驚:「大師兄吩咐過,沒有允許,誰也不許進去。」不確定道,「或許是聽錯了……吧。」
話音剛落,就又是一聲響動。
東方闕砰的一聲推開門,大步衝進去,侍童也慌忙跟上,卻見前面的男子突然頓住腳步,整個人都定在那裡。
順著他的目光,就看到紫衣銀髮的女子,正坐在擺放瓜果的八仙桌上,手裡的果子啃一個扔一個,邊扔邊抱怨:「什麼果子,這麼難吃。」又伸手去掀桌上的湯盅,聞了聞,立刻把手中果子全扔了,拿勺子去盛湯,喝一口後滿意地眯了眯眼,「嗯,這鴨子還不錯。」
東方闕身後的侍童看清那姑娘的模樣和做派,轉頭就跑:「詐屍啦啊啊啊啊!大家快來看,宜姑娘詐屍了!」
紫月應聲望去,正好與東方闕的目光在空中對上。她看他片刻,道:「不過幾日不在你身邊,你怎將自己搞成了這副樣子?」
形容消瘦,眼窩凹陷,都不像她認識的那個東方闕了。
東方闕失聲喚道:「宜默……」
盤腿坐在八仙桌上的女子緩緩笑了,道:「我名喚紫月,不過,你若喜歡宜默這個名字,而且不嫌棄這是別人取的,這般喚我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