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說得整個海底都顫了幾顫。
接連半個月,冥王每日過來撒網,收網時還不甚滿意:「怎麼今日的收穫不如昨日?」
一句話說得整個海底又顫了幾顫。
海底的水族遭遇這樣的搜刮盤剝,日日去東海水君那裡哭訴,惹得水君險些為此將冥王告上天庭,可是鑑於傳說中冥王古怪的脾氣,還是堪堪忍下這份委屈。
此事以冥後厭倦海味轉投山珍,完美地拉下帷幕。
不過,若是因此就覺得冥王冥後是夫唱婦隨琴瑟和鳴,那就大錯特錯了,二人成婚一萬年,這位帝后逃了不下八百次。她逃,冥王就滿世界追,追回去也從不怪罪她,反而對她越發疼愛。
日積月累,冥王護妻狂魔的名聲就成了六界的美談。
如果宜默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冥後,那麼她近日的所作所為,無疑是在給自家相公戴綠帽子。
沉朱對這件事很有興趣,卻不好表現得過於關心,刻意放緩語調,道:「宜姑娘,你放著好好的冥後不做,來人界糾纏一個東方闕做什麼,你就不怕你相公難過?」
卻聽宜默無所謂地道:「相公?哦,你說季曜啊。」又淡淡道,「他習慣了。」
沉朱眼角一抽,聽她又道:「再說,我與他不是那關係。待完事後回到冥界,我就把話與他說清楚。」
喚作宜默的姑娘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一絲愧色,那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突然讓沉朱很同情傳說中的冥王。好歹是統領百支鬼族的君王,連天帝都要對他禮讓三分,可是在這姑娘面前,卻好似一點兒地位都沒有。
大約這就是傳說中的一物降一物吧。
不等沉朱開口,身畔書生便忽然道:「宜姑娘要做的事可是與白澤有關?」
宜默抬頭看他,眼角挑了起來。
沉朱接著書生的話問她:「來這裡的人大抵都是為了白澤,宜姑娘但說無妨。」
宜默思慮了一會兒,終於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三個月前,我混入長溟派,是為報一個人的恩。可是,在討好他的半途,卻發生了一些意外。紫華山天心閣的妖魔封印遭人破壞,那妖魔有數萬年的道行,一旦出世,定會給人間帶來大禍,他……」
她抓緊了裙角,改口道:「東方闕奉師門之令下山除魔,我一路跟隨於他,想尋個機會把恩給報了。後來,我與那妖魔戰了一場,奪了他內丹後就放了他一馬。誰曾想,東方闕卻誤會我與那妖魔是一夥的,還誤會我打傷他師叔跟小師妹,再後來……就發生了你們看到的那一幕。」
她繼續道:「我聽說他要替師門取白澤圖,所以想助他一臂之力。」說到這裡,神色一黯,嘟囔道,「誰知道他看人的眼光那般不濟,竟以為我對他別有所圖。」
沉朱不放過任何疑點:「那東方闕還不到百歲,論道行哪裡及得上你,他又怎麼會有恩於你?」
宜默似乎早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換個舒適的姿勢坐好:「宜某何曾說過那個人是東方闕了?」
書生淡淡道:「或許他是那人的轉世。」
宜默立刻道:「對,與我有恩的人早已入了輪迴,所以我的恩就只能報在他的轉世身上,算東方闕那小子運氣好。」
沉朱點點頭,姑且接受了她的說法。
宜默看向二人:「我說完了,是不是要換我來問你們了?」
還不等開口詢問,就聽沉朱道:「你的問題我沒興趣回答。門在那邊,走之前記得把廚房打掃乾淨。」
書生亦添道:「還有大門,煩請姑娘修好,下次拜訪,記得敲門。」
宜默眼角一抽——這對夫妻,八卦聽完就送客,哪有這樣做人的?
「夫妻倆」卻一派心安理得,少女捧起碗來繼續吃飯,書生則又為自己添了一小碗米飯。
宜默望了一眼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頓時覺得腹中空空,不由得吞口口水,可憐兮兮地提議:「我吃完飯再走,成嗎?」
不等主人答應,她已經跳起來,衝到廚房給自己尋了副碗筷,回來後一屁股就坐到飯桌旁,纖纖玉手夾起菜來毫不含糊。
沉朱聽她邊吃邊評價:「這魚好吃,可惜筍片太老了,還有這湯,味道太淡,多放辣椒才好,這豆腐在井水中泡過了嗎,怎麼這麼重的豆腥氣?」說罷不忘安慰做菜的人,道,「刀工還不錯,這魚刺去得很乾淨嘛。」
沉朱眼角抽了抽,不禁在這姑娘厚實的臉皮面前甘拜下風。
書生心態好,淡淡道:「姑娘過獎。」
宜默遞來一隻空碗,面不改色道:「再來一碗。」
一頓飯過後,沉朱幾乎是趕鴨子一般把這位不速之客往外轟,對方扒著門框不動如山:「求女俠留宜某借宿一晚,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沉朱態度很堅決:「沒空房間給你住。」
宜默道:「宜某打地鋪就行,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沉朱道:「最近的客棧也就二三里路吧,你此時出發,天黑前就到了。」
宜默頂著一張可憐兮兮的臉:「這個時候客棧都滿了,女俠難道忍心看我一小女子風餐露宿?」
沉朱想也沒想:「忍心。」
宜默更加賣力地扒緊了門框號叫:「女俠你就當積德了好不好!」
沉朱扯一扯嘴角,覺得這麼厚的臉皮她實在是沒轍啊,只好改變戰術,嘆一口氣:「不是我不想留你,實在是我說了不算。」她搬出主人的名頭,「窮書生喜歡清靜,最討厭留陌生人借宿。」
宜默毫不退卻,擺出一副有話好商量的表情:「既然如此,我去同他商量便是。你把他叫出來,我親自問問他,容我借住一晚好不好?」
沉朱還沒說話,就聽到輕飄飄的兩個字:「好啊。」
一回頭,就見書生停在那裡,如果不是懷中抱的那幾根爛木頭,本該是一幅令人驚豔的畫。沉朱額角隱痛,這傢伙,總是很輕易地就把自己搞得不倫不類。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剛剛說的那兩個字。
她還沒反應過來,宜默已樂顛顛地跑過去,覥著臉道:「多謝恩公,恩公你這麼善良,日後宜某回幽冥司,一定偷偷在陰陽簿上幫你多添幾年陽壽!」
一盞茶以後。
沉朱一邊抱臂靠在牆邊,一邊看著劈柴的書生問他:「你該不是看人家姑娘長得好看,才答應收留人家吧?」
問罷,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一摸自己的麵皮。那宜默長得的確好看,起碼比她現在這張臉順眼得多。
不過,行走江湖就圖一個方便,若用她以前的那張臉,不曉得會惹來什麼麻煩。倒不是說她那張臉多麼傾國傾城,只是,不等對方看清她生得什麼模樣,大約就會被她額上的神印嚇得退避三舍吧。
上神原本就是受人敬畏的,雖說,她這個上神之位來得容易了點。
正漫無邊際地想著,就得來對方這樣一句回應:「總覺得,那姑娘的戲還沒有唱完。」
沉朱麵皮一抽,很想問他一句,他當初收留她,難道也是想看她的戲?
他像是讀懂她的心思,「咔嗒」一聲將一段木頭劈成兩半,抬頭看向她:「阿朱姑娘跟她不一樣。」
面前的男子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布衣,可是這般看著他,沉朱卻突然浮出一個念頭:傾國傾城,也不過如此了。
正在恍神,突然發現那雙幽漆的眸子從方才起一直看著自己,沉朱頂著張尷尬的臉,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若無其事道:「宜默那傢伙跑哪裡去了……」
說罷,就轉身進了屋子,大約是顧慮身後的目光,脊背略微有些僵直。
沉朱一進臥房,就發現宜默已在自己的床上睡了過去,不禁皺了小臉:這傢伙,你睡這裡,卻是讓我睡哪兒去?
本預備把她從床上扔下去,走近了,卻見睡夢中的她緊蹙眉頭,原本張揚的眉目卻有些悽楚的味道。
沉朱剛湊過去,就被一隻手拉住,力道極大,彷彿是怕稍一鬆手她就會離開自己一般。
女子的語氣有些無助,像被遺棄的孩子,夾雜著一聲聲壓抑的哽咽:「爹……娘……」
沉朱掰她手的動作因這一聲「爹孃」停了下來。
這兩個字眼於沉朱而言很陌生。
九千年前,崆峒的素玉上神與修離神君反目,導致崆峒大亂,那一場動搖六界的大亂,最終以一種慘烈的方式收場——素玉上神仙逝,修離神君自戕。此後,崆峒無主。
再後來,天族邀請避世的墨珩上神重掌崆峒事務。
墨珩上神原本就是龍族上神,整個六界八荒再沒有比他更有資歷的了。誰料,承位儀式的那一天,墨珩上神卻帶來一位剛滿週歲的小神君,並當著天帝之面昭告天下,從此以後,這位小神君就是崆峒的儲君,而他將成為她的輔神者,直至輔佐她成為獨當一面的崆峒帝皇。
此事一齣,六界譁然。
那墨珩上神是什麼人物?上古神界的那些戰績暫且不表,只說太初洪荒,就足以讓人對這位尊神產生無盡的敬畏。六界剛剛成形之際,由於人界的根基薄弱,天地數度遭遇大劫,若非有這尊大神坐鎮,如今的六界,早就如同最初的神界一般氣數耗盡,不復存在。故而,儘管他早已避世數萬年,卻無人膽敢遺忘他的大名。
就是這樣一位上神,願意再度出山已經不易了,竟還甘願屈居人後,做一個輔神者。那來歷不明的小神君又何德何能?
天帝代表六界眾生虛心求教,得到的答案讓人震驚——墨珩上神帶來的這個小神君,竟是素玉上神與修離神君的女兒。
眾人紛紛提出質疑,譬如素玉上神的女兒為何寄養在墨珩上神身邊,又譬如素玉上神與修離神君的夫妻關係並不和諧,也不曾聽說素玉懷有身孕,怎麼一下子就冒出來一個孩子?
面對眾人的質疑,墨珩上神的態度很明確:「崆峒的神位自古以來皆由崆峒而定,從今往後,沉朱便是崆峒的王,有本神在一日,就會輔佐她一日,汝等可有異議?」
天帝帝尚沉默半晌,才開了金口:「恩師說得是。從今以後,崆峒的帝位便交由沉朱上神。」想了想又道,「不過,小神君如今尚且年幼,本帝提議,先由恩師代掌崆峒的帝印,待小神君成年,再將帝印交還。」
眾人一聽,連天帝都不敢有什麼異議,自己自然也不敢有什麼異議。不過,關於這位小帝君身份的猜疑和流言,卻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消停過,直到她成年禮的那一日,那些無端的謠傳才不攻自破。
成年以後,她的額間浮現出崆峒的神印。
那是真正的王者所獨有的印記,她身上的血,貨真價實地傳自素玉上神。
如今,從宜默口中聽到「爹孃」這兩個字,沉朱只是覺得陌生。
她緩緩從鉗制中抽出手,轉而覆上女子的額頭。待探到對方的記憶,她的手不禁一抖。
怪不得她會覺得宜默的模樣和性格都很熟悉,原來竟是這般嗎……
鳳宓劈好柴,又忙活著去給廚房的水缸挑水,待所有的瑣事做完,已是夜色四起。雖說這些活兒他一個仙訣就能解決,可他覺得既然當了凡人,就該做出個凡人的樣子來。這些年,砍柴打水侍弄花草,他早已嫻熟無比。
正立在院中活動肩膀,一抬頭,就看到不知何時爬上屋頂的沉朱。
她身上的衣服是他的舊衣,略有些鬆垮,夜風一吹,倒顯得她有種仙人的風骨。從他所立之處,看不清她的臉,只是覺得這丫頭安靜下來,同平時的她大不一樣。
沉朱正坐在房頂上發呆,突然聽到底下傳來的動靜,朝下一望,就看到書生正在慢吞吞地爬梯子。等他在自己身邊坐好,她才沒好氣地問他:「窮書生,你上來做什麼?」
鳳宓邊整理衣服邊道:「此話該我問你。不去睡覺,在此作甚?」
沉朱有些不滿:「還不是你非要做好人。房間被人霸佔了,無處可去,只好上來透透氣。」
鳳宓道:「你終於體會到鳩佔鵲巢的感受了。」
與她開這樣的玩笑,若換作平日,她不罵他,也得甩個臉子給他。誰料,隔了半晌才聽她慢吞吞道:「既然嫌我多餘,又何必收留我這麼多天?」說罷就抱上膝,樣子有些無精打采。
這丫頭,是在同他賭氣?
鳳宓將她的側臉望了一會兒,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那張麵皮下的俏麗容顏,嘴角一抿,把臉轉回去:「其實,我並未覺得阿朱姑娘有什麼多餘。」
沉朱一愣,聽身邊的書生添了句:「雖說麻煩了一點兒。」
她這才輕輕哼了一聲,算作回應。
鳳宓不是多話之人,沉朱也沒有與他交談的興致,二人一時無話。
隔了會兒,沉朱隨便找了個問題問他:「鳳宓,你可有什麼親人?」
鳳宓道:「族中尚有一些小輩,我不在家中,倒是難為他們代為打理。」
沉朱笑了一聲:「說得倒似你的輩分很高似的。」又問他,「你的父母呢,可還健在?」
鳳宓整理衣袖的手頓了一下,道:「我沒有父母。」
這下換沉朱頓了頓,歪著腦袋看向他:「沒有父母?」
鳳宓應了一聲,臉上表情在夜色裡看不真切。
沉朱的心頭油然產生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再看向鳳宓時,眼神里不禁多了些關懷:「原來你也是個孤兒。」說罷,就將目光投向遠處被蒼茫夜色侵吞的山巒,「我同你差不多,族中如今只餘我和墨珩兩個。可是,墨珩年事已高,家裡的事倒都交給我做主。」
鳳宓眼角微微一抽。
他與墨珩同輩,若墨珩年事已高,那麼他約莫也快入土了。
月光如水,流連在草木上,沉朱望著頭頂那輪圓月,思鄉之情頓生,不由得自言自語:「也不知墨珩如何了……」
鳳宓漫不經心地問沉朱:「既然這般掛念家事,又何必離家出走?」
沉朱忍不住看他一眼,再次輕哼一聲,別過頭去:「你這個人,分明什麼都能看明白,卻總是擺出一副了無心機的臉孔,這一點著實讓人討厭。」
鳳宓絲毫不為所動,道:「也許吧。」
他這麼幹脆地承認,沉朱倒也不好再說什麼,卻聽他問自己:「阿朱姑娘像是有心事。」
沉朱道:「我有一個朋友被家裡人逼婚,我在替她思考往後怎麼辦。」
鳳宓道:「這個朋友其實是你自己吧。」
沉朱黑著臉,道:「要你管。」
隔了會兒,聽鳳宓悠悠道:「你若不想成婚,那就乾脆拒絕這門婚事,離家出走,也太孩子氣。」
沉朱被他戳中要害,眉間一緊:「若是能拒絕早就拒絕了。」墨珩雖然資歷輩分都比她高,卻從不逾越輔神者的本分,無論大事小事都交給她來裁決,數千年來一貫如此,可唯獨在這樁婚事上沒有詢問她的意見,可見這樁婚事的重要性,也可見墨珩的決心之堅。
沉朱嘆口氣:「如今,我也只好能躲一時是一時。」
鳳宓道:「有句話你可能沒聽過: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沉朱咬牙切齒道:「不必你提醒我。」
鳳宓乖乖閉了嘴,卻驀然感到一股氣息闖入自己的神識範圍,身畔的姑娘幾乎同時起身。
他抬起頭,見少女立在鋪滿月光的青瓦之上,身姿有種遺世獨立的清冷寂靜。
她遙望來者方向,嚴肅地交代他:「鳳宓,去房間躲好,我不回來莫要出門。」
說罷,就身形輕巧地躍下去。
書生坐在屋頂上,微微仰頭看著弦月,目光悠長:「倒是個愛操心的性子。」末了,低嘆一聲,「不過還是太莽撞了些。」
說罷,隨手在半空畫一道符文,夜風一吹,那道符文化為青煙,消散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