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士欠下桃花債

對於兩撥人沒能打起來,沉朱頗有些惋惜,身邊很應景地傳來一聲嘆息:「唉,可惜。」

她眼皮一跳,看向身邊的白淨書生。

這傢伙,莫非從剛才開始也一直在看熱鬧?

兩撥人坐下之後,仍在你來我往地放嘴箭,沉朱卻已經沒有心思聽他們打嘴仗,湊過去問鳳宓:「窮書生,這些人似是為了某樣東西來的,近日你可曾聽說過什麼?」

不等鳳宓回答,就聽那邊鍾昊天冷冷道:「東方闕,我天罡門聯合青雲觀、南陽劍閣和天心教,對那白澤圖勢在必得,此一行吉凶難料,長溟劍派不願與吾等聯手,吾等也不強求,可若是在取白澤圖的途中遭遇什麼不測,汝等也莫怪我輩不念同道之誼!」

東方闕抬起那雙冷冰冰的眸子,道:「鍾師兄多慮,取白澤圖……」眼角餘光飄向角落裡那兩個妖君所在的方向,淡淡道,「大家自然各憑本事,先到先得。」

原來這些人齊聚荒河鎮,並非為荒河鎮妖市而來,而是為了沉睡於崑崙山的神獸白澤。傳說白澤知曉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和驅除的方術,若遇到賢明之主,就會奉書而至——此書即為白澤圖。

千百年來,數不勝數的修道者,窮其一生都在追尋白澤的蹤跡。可是白澤已從世間消失萬年之久,各界的修道者前赴後繼,也不過是追著一些傳說的影子白費力氣罷了。

直到十八年前,崑崙山出現異兆。

有識之士激動地表示,那正是白澤現世的徵兆。可是,此徵兆只是一抹靈動,很快就歸於沉寂。正在世人懷疑白澤現世一事是個烏龍事件的時候,十八年後,崑崙山卻再一次靈氣大盛,方圓百里之內,皆能感覺到那來自遠古的驚人力量……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書生將有關白澤圖的風聞原原本本講完,沉朱抄著手沉吟:「原來如此。」

不過,她的神力已有所恢復,怎麼從未感受到崑崙山的靈動?她狐疑了一陣兒,將這個問題放下,唇角不自覺地勾起:「白澤嗎,有意思。」突然問身畔的書生,「窮書生,此事你怎麼看?」

書生道:「白澤本是上古靈獸,神界的四大聖獸之一。人界的傳說中所描繪的白澤,是遇賢主就會奉書而至的瑞獸,可是實際上它以天地的清氣為食,不喜人間煙火,所以那些傳說依我看十之八九都是杜撰。」說到這裡頓了頓,添道,「書上是這麼說的。」

沉朱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書上說的?鬼才相信。

目光從他臉上收回,沉朱道:「白澤奉書認主,何等荒唐。它的主人……」

她聽墨珩說過,洪荒終結,上古神族漸漸凋零,進入後古紀之後,這世間就只餘下兩條神脈——崆峒龍族和九天鳳族。至於從上古時期一直活到現在的神祇,卻是隻剩下墨珩和鳳族那位當家了。她雖然繼承了母親的神位,但是無論資歷還是修為,與墨珩這樣的上古神都不可同日而語。

沉朱想,若非九千年前的崆峒大亂……

她斂去眸中的情緒,幽幽對身畔書生道:「白澤的主人,應當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若她記得不錯,白澤之主名喚明玦,父神在開闢天地之後不久,就因力量衰竭羽化歸天。適時,六合初開,天地的秩序尚處於混沌未明的狀態,明玦以一己之力劃出八荒,為後來六界的成形打下了根基。數十萬年的時間,八荒在一輪又一輪的功劫中不斷完善,終於在一萬年前迎來最大的那場劫難。

明玦就是在那一劫中仙逝的,於神仙而言,也算得上功德圓滿。

這世上再無明玦的那一日,他的神獸白澤亦從六界消失。

時隔一萬年,白澤再次現世嗎……

沉朱的眼中有厲芒閃過,聽說崑崙山中多奇獸,這次來荒河鎮原本也有去探一探的打算,沒想到竟然撞到像白澤這樣來頭的主。

這六界八荒有頭有臉的仙君都有自己的坐騎,譬如天帝的麒麟,天后的鸞鳥,皆是仙界的瑞獸,於主人的尊貴身份而言很是合宜。可惜這天地間只剩下區區幾隻麒麟,而且都已有主,唯獨鸞鳥一族在鳳皇的庇護之下,人丁還算興旺。數千年前,墨珩曾向鳳皇打招呼,讓沉朱在鸞鳥一族擇一隻當作坐騎,可是她去族裡轉了一圈,最後卻掃興而歸。

鸞鳥一族都是些華而不實的傢伙,看不順眼。

雌鳥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就罷了,就連雄鳥化成人形之後,也都是些只懂得搔首弄姿的傢伙,若是日後帶出去,豈不丟她的臉?

聽說,她的母親素玉上神的坐騎蠱雕本是鹿吳山中的妖魔,桀驁難馴,素玉與它大戰七七四十九日,才將它收於座下。那蠱雕是上古兇獸,帶出去自然十分氣派。

神獸白澤,約莫可以將蠱雕甩出好幾條街。

沉朱忽然停下腳步,喚道:「窮書生!」

鳳宓停下來,望著那張突然煥發出別樣神采的臉。

她道:「帶我去這裡最好的客棧。」身高不夠的緣故,一張小臉朝他揚了揚,「我不走了,找個地方住下。」

雖說如今神力受創,可是她認定的東西,向來勢在必得。

鳳宓眸中波瀾不起,淡淡道:「好。」

在尋客棧住的過程中,沉朱遇到了巨大的挫折。

鎮上所有的客棧,清一色滿客。她估計了一下,如今鎮上的外來人員,一部分是湊妖市熱鬧來的,剩下的,恐怕都是衝白澤來的。

「抱歉,小店昨兒個就客滿了,不行您上別家看看,您沿著這條街往東,有一家名叫如意樓的……」

從客棧中出來,沉朱抄著手問書生:「這是第幾家?」

書生道:「最後一家。」

沉朱揉一揉額頭,遠目看向籠在霧障中的崑崙山,妥協般地喚了聲:「窮書生……」張了好幾次口,終是沒能開口,違心道,「天色也不早,你回家吧。」

鳳宓瞧著她彆彆扭扭的樣子,眼睛眯了眯,漫不經心似的道:「嗯,從家裡也能看到崑崙山,倒是比此處還清楚些。」

沉朱的眼睛亮了亮。

他繼續道:「突然想起來,這幾日快沒有米下鍋,陪我繞些遠路,阿朱姑娘可介意?」

沉朱先是一怔,明白他的意思,忙別過臉去:「最好不要太遠。」腳步先他一步朝前邁去,一路上都在罵自己:該死,臉紅什麼。

鳳宓唇角微微動了一下,臉上泛起一個微不可見的笑:「阿朱姑娘,菜市在這邊,你走反了。」

在菜市買了米,鳳宓與沉朱肩並肩往回走,正在探討今晚伙食,卻見前方擁堵異常,路人都擠在一處,似在圍觀什麼。

還未回神,身邊的姑娘已經一溜煙兒地跑了過去,很快就從裡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鳳宓見狀,將手中的米掂一掂,也慢悠悠地踱了過去。

沉朱在最適合圍觀的位置站定,看到以東方闕為首的長溟派弟子時,忍不住感嘆:世界可真是小。

只見東方闕冷冰冰地立在那裡,仍是那張冰塊臉,只是冰塊臉更像冰塊了,彷彿誰欠了他一大筆錢還不準備還似的。

沉朱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明白了,欠他錢的還是位姑娘。

那姑娘容貌逼人,身材挺拔修長,相比一般美人,雖也稱得上眉目精緻,卻少了些柔婉,多了些英氣。若非她一身紫色裙裝,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沉朱第一眼見她,怕是要由衷贊上一句:好一位英俊的少年俠客!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位少年俠客,生得頗有些面熟。

適時,那姑娘正在與東方闕對峙,一個眼神冰涼,一個神情冷肅,目光如短兵相接,互不相讓。

沉朱正有些焦急,想問一問身邊的人這是演的哪一齣,那美人接下來的動作,卻看得她目瞪口呆。

美人動了,朝東方闕撲了過去,撲過去時還是一副怨婦的嘴臉:「東方闕,你到底怎樣才肯帶上我?」

東方闕似是沒料到她會撲過來,就那樣被她撲了個正著。

他身邊那些同門亦沒反應過來,年紀最小的洛小天率先發出一聲大喝:「妖女,快放開我大師兄!」

東方闕平日裡端莊自持,尤其在男女之事上向來一絲不苟,如今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女子如此輕薄,登時露出嫌惡之色,可是想到她一個女流之輩,又不好發作,竭力剋制著自己的怒意,將她甩了甩:「宜默,放開!」

宜默抱著他的胳膊不動,大義凜然道:「我好不容易從紫華山追到青城山,又從青城山追到荒河鎮,你說放就放了?除非你答應我,你走到哪兒就把我帶到哪兒,否則沒商量!」

女子的神情和語氣都極硬氣,可是這行為簡直像在撒潑耍賴。

沉朱此時算是看明白了,這姑娘原來是追相好來了。從紫華山到荒河鎮,少說也有幾千里,這姑娘千里尋郎,矜持是欠了一些,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她委實不容易。不過,看他情郎這樣子,雖然生了一張俊臉,卻是薄情寡義之相。

東方闕額角跳得厲害,咬牙切齒道:「我數三下,再不鬆開,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一、二、三!」

話畢,立刻手起劍落,竟無一絲猶豫。

那姑娘一個漂亮的旋身,避開那來勢極兇的一劍。

四下靜了靜。誰都沒有想到,東方闕竟然說砍就砍。好在那姑娘身手好,否則這一劍削掉的,就不只是姑娘的一縷頭髮,而是姑娘的腦袋。

喚作宜默的姑娘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青絲,又看向面前的東方闕,目光緩緩沉下來。

東方闕仍是那副正氣浩然的模樣:「宜默,你可是忘了你在長溟的所作所為?若非有正事要辦,我並不介意與你做個了結。」

口氣中的狠戾,連沉朱都聽出來了。

宜默就那樣看了他半晌,唇角微勾:「了結?」臉上帶笑,神情卻一片冰涼,「事情都還沒有查明白,你就要與我做個了結,你卻說說,要與我如何了結?」

幽寂的眸中滿是咄咄逼人的光。

東方闕迎上那雙眼睛,眸中亦漫上來一層殺氣:「宜默,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

話說到這裡,圍觀的人就有些看不清劇情了。

上一齣還是千里尋郎,怎麼這一齣又像是仇人見面?悟了悟,明白了——這是愛著愛著愛出問題來了。上一刻還是如膠似漆的愛人,下一刻就恨不得手刃對方。男女之事,向來這般玄妙。理清頭緒,眾人接著看戲。

只見女子從衣袖上扯下一條布當作髮帶,將因方才那一劍而有些參差不齊的頭髮高高綁起,邊綁邊道:「就憑你師妹的一句話,就不分青紅皂白認定是我做的,這就是長溟大弟子應有的風度?」

頭髮綁好後,更加顯得她英姿颯爽。

她抬起手中的劍,橫眉怒視東方闕。

就在沉朱在心中為她叫好之際,卻聽她以氣吞山河之勢道:「東方闕,本姑娘今日是跟定你了,你不答應也休想甩掉本姑娘!」

由於這姑娘在高冷和沒臉沒皮之間切換得太過自如,沉朱的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怎麼辦,這性格好像也在什麼地方遇到過,不過,是在什麼地方呢……

沉朱陷入沉思,再看東方闕,發現他的臉色已經不只是難看了。

洛小天插嘴道:「妖女,我大師兄好心救你信任你,你卻恩將仇報,闖我門派禁地不說,還傷我二師叔和三師姐,若不是二師叔極力為你說情,你當我長溟派還能容你活到現在?事到如今,你哪來的臉糾纏我大師兄!大師兄放你一馬又一馬,你別給臉……」

他說得熱鬧,對方卻徹底無視他,一雙銳利的眸子盯緊東方闕:「東方少俠也如此認為?」

東方闕冷漠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宜默自嘲地笑笑:「好,你不相信我,我認還不成嗎?」臉上流露出一絲倦色,舉高的劍緩緩垂下去,眸中戾氣散去,神色有些冷清,「東方闕,就當一切都是我做的,你原諒我一次不行嗎?」

沉朱忍不住道:「嘖,太不爭氣了。」

書生不知何時已擠到她身邊,聽到她的話,好奇地問她:「此刻若是換作阿朱姑娘呢?」

沉朱想也沒想:「自是先打一架再說。」

書生很有原則:「解釋不通,再訴諸武力也不遲。」

沉朱慢悠悠道:「願意信我的人,不必解釋,解釋了才肯信我,留他何用?敢懷疑我,揍一頓再說。」

鳳宓沒有說話,抬頭看一眼這出戲的男主人公,又看一眼這出戲的女主人公,小聲沉吟:「原來……如此。」

沉朱忙著看戲,漏過了書生的自言自語。

東方闕開口:「原諒你?好啊。」

眾師弟忙道:「大師兄,萬萬不可!」

其他弟子也紛紛道:「大師兄,你怎能對這妖女心軟,她……」

東方闕抬起一隻手,打斷眾師弟的話,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紫衣女子,眸子裡什麼情緒也沒有:「受我一掌,長溟與你的恩怨一筆勾銷。若是不敢……」眼神冷下去,「那就立刻滾出我的視線。」

宜默眸中僅剩的光彩,因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徹底寂滅。

誰不知道,東方闕是長溟劍派千年難得一遇的弟子,他的這一掌,恐怕連玉虛師尊都不敢輕易答應。他提出這個條件,是在逼她知難而退。

他對她已厭惡至此嗎?

她心中百味陳雜,最終化為簡短的一個字:「好。」

立在一旁看熱鬧的沉朱挑了挑眉。

反觀長溟這一邊,洛小天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一聽此話,又急了:「妖女,我大師兄的一掌也是你可以受的?大師兄肯給你臺階下,還不趕緊滾。」

宜默卻繼續無視他,緩緩走到大路中間站定,對東方闕道:「東方少俠,你可要說話算話。」

青年拳頭握緊,幾日前身負重傷的師妹的話猶在耳邊。

「大師兄,是宜姐姐,宜姐姐她……她試圖闖入天心閣,將那妖魔放出來,此事不小心被我撞破,沒想到她竟下了殺手。」

「大師兄,宜姐姐她接近你的目的,不過是想利用你。」

東方闕本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刻卻有些怒火燒進了眼睛,一抹無形的殺氣從他身體中散發出來,他抬手將劍丟給一旁的洛小天保管,冷冷地對紫衣女子道:「你既然甘心受死,那便如你所願。」

宜默嘴角一挑,眼裡有淡淡的嘲弄:「東方少俠可千萬別對我這個妖女手下留情。」

東方闕提掌,朝女子拍過去。

在外行人看來,那一掌委實氣勢洶洶,可是沉朱見狀,卻不禁挑了挑眉頭。東方闕恐怕連一成力氣都沒有用到,看來對那姑娘還是有些情分,只要那姑娘將靈息暫時提到胸前防守,便能擋掉大部分力道,於性命無礙。

誰料,女子的舉動卻出人意料。

在對方朝胸口拍過來的一瞬間,她撤掉了護體的法術。沉朱眼力好,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東方闕同時判斷到這一點,慌忙將這一掌往回撤,儘管如此,卻仍然足夠她斷幾根骨頭。

周圍發出幾聲抽冷氣的聲音,就見那紫衣女子被那一掌拍退數步。

圍觀人群紛紛後退躲避,卻有一名不起眼的白衣少年忽然上前一步,將那女子穩在自己懷中。

鳳宓望著沉朱挺身而出的動作,神情波瀾不驚,眼裡卻掠過極淺的笑意。

女子靠在少年懷中,捂住胸口抬起頭來。對面的藍袍男子正臉色蒼白地看著自己停在半空的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