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四碎的鑲銀紫砂壺在光可鑑人的地板磚上重重的留下的一個印子,飛濺的碎片的水漬、茶葉嚇了站在當地的趙宏偉和古建軍一跳,兩人心裡咯噔一下,戰戰兢兢不敢多看已經是出離憤怒的老闆朱前錦!
小保姆剛要進門收拾東西,朱前錦卻是怒不自勝,很失態地喊了句:「出去!」
多年從未見過老闆發這麼火,小保姆也是戰戰兢兢掩上門出去了。
被氣著了,這次老闆真的是被氣著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起身揹著手來回踱步,趙三刀被趕回鄉下了,古建軍帶來了返程車隊在河南月山境內鬥毆,司機被拘留二十二名的訊息;司機打架常見這倒也罷了,更讓他氣憤的是,趙宏偉帶回來更壞的訊息,把這股東會的訊息帶回來,氣得老闆是三尸神暴跳,一把砸了摩娑了幾年的名貴紫砂壺,看來,這次是真的火了。
這個混混夠囂張,不過不是亂囂張,囂張到點子上了,句句都直指朱前錦的要害。涉及的拴馬村火供品的爆炸案、涉及到殺人案、特別是涉及到黑煤生意,這朱前錦不能不氣了,而且趙宏偉這人好像太過於盡職盡責了,把楊偉的原話原封不動了轉達回來,聽到那幾種死法,是個人都要被氣得七竅生煙。
「宏偉,他有多少人?」朱前錦心煩意亂地問道。慣於黑道的規則,他直覺的這個人不像其他人那麼好打發,肯定是有備而來。
「不清楚,不過應該不多。他離開鳳城已經兩年了,如果有什麼勢力,我們應該能知道。」趙宏偉應了聲。
「媽的,一個不入流的小混混,就想來叫板!你現在手裡還有多少人和傢伙?」朱前錦道,自從高玉勝倒臺,朱前錦嚴格約束著手下人,刀入鞘槍入庫,這兩年連打架傷人的事也少見了,自己起家這底子,還真不太清楚了。
「分散在公司、司機助手和煤場的,按月領工資的,我掌握的還有七十九人,很大一部分都是葫蘆灣老家的底子,三刀手裡還有47條機制霰彈槍,自制獵槍若干,都是上次涉爆大查藏起來的,其他就沒有什麼了。」趙宏偉侃侃而談,如數家珍,這差不多就是他所知道的老闆藏的家底了!
不過他相信,絕對不止這麼點。從十五歲就開始參加械鬥的趙三刀才是這個組織暴力的代言人。
朱前錦揹著手,若有所思地說道:「這條運煤線不能斷,一年幾千萬的錢就扔在路上等著咱們撿,不能便宜了這小子……我估摸著堵車、查證都是這小子在做手腳,建軍,這樣,一個車隊給你配五十個人,操著傢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有人惹事找事,先給他們點厲害瞧瞧。注意,千萬注意別惹上公安。隨後你的於隊長打個招呼,多請請人,公安上的事,有他幫著你擺平!」
朱前錦站在人高馬大的古建軍面前,個有點矮,不過說出話來卻是不容質疑。
「哎,沒問題!」古建軍忙著應聲,於隊長在長平市刑警隊的大隊長,基本上屬於兩份工資的人,一份是公安局,一份是朱前錦給發,這公司好多爛事基本都這兄弟擺平的。
「宏偉,把三刀招回來,以防他們來煤場搗亂,這小子可是亡命徒,狗臉成和郎家兄弟就是死在他手上的,不得不防。」朱前錦思索了片刻,又下了一道命令,趙宏偉不迭地應著。
有點心煩意亂、有點六神無主,這個仇家還真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朱前錦想著還是有點不信地問趙宏偉:「宏偉,你說,老晉給咱們找人,知道這事的,可就限於你、我、建軍、三刀四個人,還有老晉那兒,他怎麼可能知道?而且知道三個人?你沒聽錯吧?」
趙宏偉看著一肚子狐疑的老闆,仍然是很平靜地解釋道:「委員,不會錯的!您忘了,這事終究還是有疏漏的,比如鳳城給咱們提供訊息的;再有,老晉現在被公安抓了,保不準這事會把咱們供出來。」
「就供出來這也無據可查,咂……這三個小子可真手黑,讓他們治一個,他們直接整了三個,一整了連賣命錢都不要了,真邪了門了……哎,提供訊息的這是個禍害,把這個人處理了,省得節外生枝。」朱前錦的右眼跳跳,讓站著的其他兩個看得有點心驚。
「委員,老古煤礦這兒壓得貨款怎麼辦?」趙宏偉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能還嗎?還回去等於明告訴人家是咱們在搗鬼,明告訴咱們都一窩裡的!……呵呵,咬著牙,光棍就光棍到底,我還不信了,小王爺也沒這麼囂張過吧,明打明地說要滅了我,要收我的攤。我倒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膽……三刀回來,把人都組織起來,把煤場看緊,我看他敢來長平搗亂?」朱前錦一副決絕的口氣,看來是動了真怒了。
「委員!」趙宏偉小心翼翼地勸道:「我覺得咱們是不是宜靜不宜動!現在拴馬村路被卡著,煤場壓著咱們接近五千萬的現款,要是這個時候影響了正常生意,可就有點得不償失了啊!現在咱們日子也不好過,下面這麼多口子吃飯,萬一有點差錯?……」
趙宏偉把自己公司的劣勢已經不止一次告訴老闆了,前錦公司目前擁有十三家煤礦的股份,市值接近四億,這是最大的資本,但這巧取豪奪來的股份也只能當股份,每年八千萬的收入,養活著偌大的公司,光明面上拿固定工資的就六百多人,下面跟著朱前錦發家的現在都各自在一方是個小豪了,胡吃海喝加胡拿,再加上朱前錦每年要往長平、往鳳城和省城不知道哪裡四處打點,錢來得快去得更快!這日子,還真不太好過。其實真正最賺錢和最能見著錢的,就是那三個煤場!就即便正當經營每年都要有幾百萬的收入,何況是私煤。
朱前錦卻是不以為然,怒極而笑了:「哈哈……老子從趕大車的起家,到現在三十年了,小王爺見了都得叫聲大哥,生意,誰攔得住我的生意,照做!你們去吧,讓這些吃了幾年太平飯的都動起來,告訴他們,什麼時候惡棍折了,什麼時候才有太平飯吃,去吧!」
兩個人,唯唯諾諾應著告辭走了……
這些天的事、這一天的訊息,打破了朱前錦已維持了多年的平靜,朱前錦躺在搖椅閉著眼想了良久仍然是茫然無緒,仍然想不透這事裡的究竟為何。要說血脈兄弟要報仇,要雪恨這說得通。真正走黑路吃黑道兄弟相稱的,人在人情在、人死如燈滅,那有什麼兄弟情誼可言。可事就蹊蹺,偏偏冒出個為兄弟報仇來的!
「不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
朱前錦馬上否定了趙宏偉的話,他寧願相信這個混混是衝著黑煤生意來的、衝著長平到鳳城一線一年上千萬的黑錢來的。拴馬村要兩千萬,不就是個很好的訊號嗎?說不定是想借著兄弟之死的名義訛詐自己;說不定是找個藉口,挑起事端,在這龐大的生意裡分一杯羹!那個王大炮的死,連自己都不清楚細節,他能知道?說不通!
對,應該是為了錢!
朱前錦暗暗下了這麼一個定義,人為財死的事聽得多了、也見得多了,為兄弟找死,這事還真稀罕了,何況還是一個半路兄弟,何況兩人都是地痞流氓身份,除了錢,他沒有第二個目的!
一念至此,一個新的想法來了,那麼,我能讓嗎?我能把這些錢拱手與人嗎?
朱前錦想了很久,對這個提議搖了搖頭!三十年坎坎坷坷刀光劍影歷歷在目,三十年前,為了掙錢,趕著大車走四百里販運到河南或者向北進到河北,就為多掙幾個錢;後來發現販煤不如直接挖煤,二十年前,挖開了第一所小黑窯,第一家先富起來,把鄉里鄉親都帶到了這個生意上……記得那時候生意很難做,長平很亂,一座礦山上能開十幾個口子,一塊好礦源,有十幾撥勢力在搶。為了生存,其實也是為了生存,這窮鄉僻壤,如果不挖煤就得受窮,為了不受窮,為了搶煤,自己身邊聚集了最多幾百人的隊伍,一半時間在挖煤、一半時間在械鬥,今天的生意和地位,說實掙來的,更多的是打出來的。
傷了、殘了、死了的在自己手裡已經不少了,十五年前剛剛起步就因為傷害事件被長平公安局刑拘了三個月,這個愣人趙三刀當時辦了一件讓他一輩子不能忘的事,咬牙著把剛剛起步家業全部賣了,連車帶礦全賣了,提了一黃提包錢直接送到了時任長平公安局局長的家裡,就一句話:放了我大哥,錢都歸你;不放人,我拿這些錢買你的命!
錢留下了,自己出來了,出來後一窮二白!不次那次很容易便重新起家了,有了公安局這位當後臺,在與其他的勢力爭鬥中自己佔盡了上風。後來他突然明白了,這個世界不是武力可以說了算的。最大的兩樣的東西一個是錢、一個是權,而且最關鍵的還是錢,畢竟錢可以買得來權!
用權的蔭佑去掙錢,掙了錢再去謀更大的權力支援,朱前錦終於悟透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十五年間五座黑窯掙下了上億的家產,十五年前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從一個道上人都知道的流氓「黑豬」脫變到了今天人盡皆知的「朱委員」。
這個中艱辛,怎麼一個苦字了得!
朱前錦一直覺得自己運氣不錯,一直有貴人相助著,拋卻上層的關係不說也罷,自己身邊這幾位可都算得上良才,一個趙三刀惡名赫赫,無人敢於招惹,對自己忠心耿耿;兩年前黑窯被炸,公司一度陷入困境的時候,又出現了趙宏偉,這個人朱前錦一直沒有注意到,就當跑腿的使喚,不過卻慢慢發現,這個從國企裡混出來的小子,兼有生意人的精明和為官者的老到,不顯山不露水,事事不事張揚卻事事井井有條,行事比自己還要老到幾分,委以重任後更是大放異彩,拿著公司的不定產來回抵押做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兩年間套回了十三家煤礦的不等股份,差不多要控制了長平百分之十的煤源,甚至於更甚於自己做大的時候。
最關鍵的一點是安全,這個人會很聰明的規避法律,甚至用法律保護著非法的事!
朱前錦又悟到了一件事,有時候用人辦事比自己親自辦更安全,當然也更有效。對趙宏偉委以重任自己心甘情願的退居幕後。畢竟已經年過半百,也想安安生生地吃幾年太平飯,或者,乾脆離開這個地方,到國外吃上幾年太平飯,如果不是趙宏偉能套得這麼多股份,這麼大市值的股份回來,或許他早就定居國外了!
那麼,現在要有人來把這一切奪走,要放言把這個經濟大廈摧毀,自己能放手嗎?
朱前錦起了很久,很久,答案只有一個:不能!
默默地拿出手機,撥著一個熟悉的號碼,這個號碼在關鍵的時候能幫自己,這次,應該也不例外!
……
……
動起來了,長平在無人察覺的時候動起來了……
據說小王爺王清,十多年前風頭正甚的時候試圖染指長平幾家黑窯,和朱前錦發生了衝突,雙方在趙家灣曾經刀兵相見,王清一方來了兩卡車人,不過一下車就被朱前錦的陣勢鎮住了,平時不顯山的朱前錦武器一亮相之後,足足超過王清的一倍有餘。這次沒打起來,朱前錦意在保家並不越界,王清自知理虧,而且勢不敵人,最後是握手言和了,雙方在道上達成了協議,互不相擾。
很少有人摸得透朱前錦的底子,偶爾有過,俱已作古!
更多的時候,朱前錦是以一個正常得再不能正常的人出現在公眾眼前的。每年會給民政或者殘聯捐十幾萬場錢,頗有慈善實業家的表像;每年會在政協會議上發言,大談長平煤炭經濟的發展,更有民營企業家的風度;甚至於在當地公安局的眼裡,這也是個守法公民,一年多前,高玉勝一案最終癥結在八千萬拆借資金的合法與非法上,朱前錦毫不猶豫地把這些上交了,贏得了滿堂喝彩!而且他經營的煤場、前錦公司以及紅旗賓館所在的一條街,是全市治安最好的地區,連個打架鬥毆也難得見到。
許多年的韜光養晦,世人已經淡忘了這個人發家史。沒人知道他同時也是地下世界的主宰,從楊偉公開挑恤開始,這個地下世界的規則,重起轉動起來了!那就是:弱肉強食!
趙三刀從葫蘆灣開始往回趕,帶著的幾個隨從往車上搬著一箱重重的東西,這東西是是兩年前涉爆物品大普查時候藏在老家的,看來今天要用上了。
柿樹溝裡,古建軍的家,幾個本家兄弟正從牆洞裡、從鍋臺下、在院子裡挖坑,都在往外拿私藏的武器,本家古鐵明的家裡,掏出七八隻獵槍,長短不一,都是自制的武器,幾個跑黑車休息的,沾著破抹布在擦槍身上的鏽跡,這些玩意其實都不一定好使,平時就秋天裡偶爾打個兔子還有點用場,火藥量也不好控制,裝了少了,崩不遠,裝得多了,又怕炸膛,不如人家趙三刀那種機制五連發,彈殼似的,三兩支就敢打山豬!
煤場裡,休息的間隙,幾個留守人員正就著磅房的鐵板掀著進地窖,一會功夫,打著手電下去的人搬上了一捆一捆傢伙什,抱回去一拆包,都是三十公分長的短槍,上面還抹著稀稀的槍油,五年前這種五連發在黑市上不過一千塊,現在已經炒到七千多了,而且未必買得上,都是趙老大藏下來的東西,一聽著安排,這些真傢伙就露面了!
長平市,紅旗賓館地下儲藏室兩箱塵封已久的東西也被啟運到了煤場,不用說,也是這些東西。是趙宏偉藏著的家底。
其實在長平誰也不知道朱前錦究竟有多少錢,不過事實上是:不多!
當然在長平誰也不知道朱前錦勢力究竟有多大,這事實是:很大!
從柿樹灣、從葫蘆溝、從長平、從趙家灣,長平各個旮旯雞角都有接到電話開始準備的人,都有開始向三個煤場趕來的人,兩年前高玉勝倒臺的時候,朱前錦聽從趙宏偉的建議,把一部分有案底、參加過鬥毆的人都化整為零,譴散到了各地,陸陸續續有回來的人,這些人都從前錦公司以提供勞務的名義發著工資和生活費,在這種特殊的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臨近晚飯時候,趙宏偉從三個煤場巡視一圈,心底是涼意重重,原來以為老闆的底子不過就趙三刀手裡那幾個人,可現在看來,自己錯了,大錯特錯了,從黑窯時代培養起來的班底接近二百人,加上外圍的司機、助手,這支隊伍粗略地估計可以達到六百到七百多人,這麼多無法無天的人聚到一起,比長平武警中隊的人還要恐怖,就這勢力,衝擊長平公安局都綽綽有餘!再加上槍械,楊偉就是有通天的本事,就是把鳳城的地痞流氓全組織起來也未必能贏得了!
趙宏偉第一次覺得有點心寒,相比之下,惡棍楊偉就不夠看了!在前錦公司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看到過老闆勢力會如此之大,怨不得每年日進斗金都供不住開銷。這還只是底層的勢力,再往上走他的保護傘是誰,除了他自己,恐怕是沒人知道。不過趙宏偉料想,估計要比今天看到的還要壯觀!
陽光,再無私也普照不到世界陰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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