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緣在今生非偶遇(二)

佟思遙靜靜地說道:「我這些天每天都來這裡,雖然我聽不懂,可聽著梵音會讓我感覺很平靜,我平靜地想了想我們之間的事,但是菩薩沒有告訴我該怎麼辦?我今天要告訴你很多事,我向菩薩保證過,我不撒謊;今天,我也要問你很多事,你能向菩薩,向我保證不撒謊嗎?」

「我……」楊偉一下子被卡住了,從未想到在這種莊嚴的環境下面對佟思遙的質疑,側身看看佟思遙,卻是一臉莊重,面色裡帶著幾分虔誠的戚然,像大病初癒!像大難餘生!更像正受著浴火涅磐的煎熬。

聽得出楊偉話裡的猶豫,佟思遙輕輕說道,雙手合十對著寶相莊嚴的菩薩說道:「如果你不能的話,如果你還再像以前那樣欺我、瞞我、騙我的話,我也向菩薩保證,這輩子,我再不見你,不管你死了、活著還是蹲進深牢大獄,不管你將來風光一世還是橫屍街頭,我都不再見你,也不再想你,就像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一樣!……請你不要再騙我,當著菩薩和諸天神佛,當著愛你的人發誓,自今而後,不管我們是戀人,是朋友,還是形同陌路,都不要再騙我!我一直不相信,我守候了兩年的等待,是在守候著欺騙!」

佟思遙說著,抿著嘴,兩顆無聲的淚滴落在蒲團下,綻開了,像佛座下的蓮花,一朵、兩朵,開了許多朵……

像醍醐灌頂的梵音、像當頭棒喝的佛偈,更像從遠處天際來的天籟,和淚而出。讓楊偉的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雙手合十靜靜地說道:「我發誓,自今而後,我不再騙你;我發誓,自今而後,那怕十惡加身、罪業俱我,我不再逃避!我發誓,自今而後,哪怕是橫屍街頭,哪怕是深牢大獄,我也坦然面對!」

楊偉虔誠的說道,虔誠的磕了三個響頭,重重地頓在地上。也許,長久以來鬱於心中的事,已經在他心裡有了一個結局,那個結局,想了很長時間。

「我能相信你嗎?」佟思遙輕輕地問。

「信乎由心,不管你信不信我,既然走到這裡,你在心裡已經相信了。」楊偉說道,像在說禪機。

佟思遙的心動了動,輕輕地說道:「你……變了,是因為看到我變了嗎?」

「不是,是因為看到了我自己的罪孽而變了!佛說有因必有果,一切緣由全在我……報應中的十惡已經加諸我身,幫我、救我、活我的人,卻因我而承受了這些本該由我承受的惡業,囚鎖枷身的、難見天日;亡命天涯的、死生難料;命懸一線的,行將殞喪;已作黃土的、魂兮不歸……這些都是我作的惡,我即便是誦上幾世的大悲咒,也無法贖回我犯下的罪業,我知道,一切都有報;我知道,所有的事都要有個了結;我知道,終究有一天我逃無可逃。一切惡念皆由我生,我,不管身與魂,都無法再回到這佛國淨土了!……自今而後,我不再逃了!」

楊偉說著,臉色虔誠中多了一份戚苦。一眾兄弟的下場歷歷在目,這是最不能釋懷的,也許正是佛家所說的因果吧,這些事讓楊偉一直有著深深的愧疚。包括對兄弟們,包括對身邊這個女人!

楊偉,也許已經做出了選擇!只是這個選擇,除了自己沒有再告訴過任何人。

這些話,彷彿在霎那間讓楊偉卸下心裡長久以來的重負,這些話,讓楊偉覺得本該如此,彷彿再一次見到了空性師傅在慈眉善目地笑,那是期望、那是讚許,諸般善惡,都將有窮盡的時候,也許,這個時候即將來了!

梵音,一直縈繞在心頭十幾年的梵音,讓楊偉漸漸地平復下來了!

「我們走吧!菩薩不會原諒你!我,原諒你了。」

佟思遙輕輕地說著,起身了,無言地摩娑著楊偉的肩頭。

像一對情侶,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佟思遙挽著楊偉,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靜靜地出了這片淨土!

「我餓了……」

上了車,靜靜坐著的佟思遙突然說了句。

楊偉驀地詫異地看著佟思遙,一回眸間眼間還有未乾的淚痕,卻是嫣然笑著,很釋然地笑著說道:「我想回到第一次見到你的地方!」

「武莊衚衕!」

「是的,我想吃王叔的拉麵!」

「我也想!……」

楊偉訕訕說了句,看看佟思遙,起步了……

……

……

從安寧與靜謐的白馬寺重歸城市的喧鬧,淚眼之後多了一份溫馨的味道。

武莊小區衚衕的王虎子拉麵老店依然是那樣熱火,飯時已過,人來人往不見擁擠,可也沒有冷場,王叔殷勤把飯店的這位締造者請進飯店,沒有雅間,都是大桌,兩個人頭碰頭地吃起了虎子拉麵,就像已有默契一般,佟思遙會把碗裡肥肉夾到楊偉的碗裡、楊偉會殷勤地給佟思遙遞上醋壺,一碗飯熱氣騰騰吃完了幾分汗細細的明明地掛在額頭!偶爾佟思遙有時候會悄悄地抬頭看著楊偉,卻發現楊偉也在看她,兩人相視一笑。

一切都像一個輪迴,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驀然回首,仍然是解不開的思念與愛戀的糾結!

王叔忙著招待客人,一轉眼再出來的時候卻見楊偉和佟思遙的桌子已經空了,醋壺下壓著十塊錢,這那能收錢,著急地跑著出來揚著手裡的錢追人,不過喊著的聲音戛然而止沒出得了口,那女人偎在楊偉的肩頭,兩人親密地已經走到了衚衕中段,王叔笑著回去了,實在不忍打擾這一對熱戀中的人!

兩個恰如今日才開始熱戀中的人,誰也沒有再說煞風景的話,誰也沒有提今天要談什麼?要說什麼?要問什麼?都只怕破壞這難得溫馨一刻。

……

佟思遙說:「我想去公園玩,上一次去公園還是參加工作以前,都快十年了!」

楊偉便帶著佟思遙到了澤州公園,佟思遙像個小女孩一般地,兩眼熱切地看著公園門口的棉花糖,眨眼楊偉便買下了一串,兩人手挽著手,舔著一串棉花糖,在公園裡長椅上、摩天輪上、遊藝園,興高采烈地玩著、說著,彷彿是在享受從未經歷的熱戀。

佟思遙說:「我想去泡吧!我從來不知道泡吧什麼滋味,偶爾去過也是去抓人!」

楊偉便即帶著佟思遙到了鳳城出名的潛水鋌酒吧,兩個人,在輕柔的音樂中互看著,一杯濃烈的靚裝麗人下口卻不知道酒為何味,只有釅釅的濃情一直鬱於兩人的眼間無法消散。一個下午並沒有什麼客人,好像一切就是為兩人的熱戀準備的!

佟思遙說:「我想去看電影,我要和你一起看一場電影!」

那句話讓楊偉感覺到心裡很訕然,突然回憶起來,兩個人在認識的兩年多的時間,每一次都是在吵、在鬧,在互相攻擊,從未有過這樣的溫馨,佟思遙彷彿要把女人最溫柔的一面展示給自己,但越是這樣,越讓楊偉覺得,自己,根本不配擁有這樣的溫柔……電影院裡,又耗了一個小時,沒頭沒尾地看了一個小時,黑暗中楊偉只覺得佟思遙緊緊的偎著自己,生怕自己丟了似地挽著胳膊不敢放鬆。不經意的回頭看她,卻是發現眼裡在光線中亮亮的閃著,像是淚滴,楊偉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溼溼地,面頰上溼溼的,一直到散場兩個人才清醒過來,相偎出了電影院。像一隻小鳥依人般地,佟思遙一直偎依在楊偉的臂彎裡,懷裡……

彷彿要盡情地感覺十年青春消逝後未曾體驗過的生活,佟思遙笑著、一路笑著,笑吟吟地看著楊偉,從午後一直瘋玩到了晚飯光景,兩人從飯店再次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佟思遙輕輕地說:「把車給我,我來!」

楊偉默默地把車交給佟思遙,卻是知道這一天的歡樂將要終止了!

對鳳城的路佟思遙也是無比的熟悉,轉著大街進了鳳東路,直奔政府招待所,直駛進地下停車場,找了一個黑暗、偏僻地位置,緩緩地停了車、熄了火、撥了鑰匙……

黑暗裡,只聽得見兩人砰砰的心跳,偶爾路過一輛兩輛車,即使是聲控燈亮了也沒人發現,這裡面有兩個正做著最後決擇的人……

……

……

地下停車場裡是聲控燈,沒有聲音就是一片漆黑,黑暗中看不到彼此,黑暗中兩個人都靜靜地坐著,楊偉此時比任何時候都安靜,安靜得就像在沐浴在佛光中的信徒!

沉默了很久,佟思遙開始說話了,聲音很輕:「楊偉,在我告訴你我知道的情況之前,我要問你一些問題,你願意回答我嗎?」

……

「你問吧!問完了給上手銬我也認了!」楊偉輕輕地說道。

「好,第一個問題,告訴我當年高玉勝一案,砸賭場、搶賭場、搶黑彩、還有最後生擒高玉勝,誰是主謀?」佟思遙問。

「是我!你已經猜到了!」楊偉黯黯地說了句。

「這件事我無法過多的苛責於你,起獲了槍支,避免了流血衝突,可最大的前進路賭場卻是一分錢現金也沒發現,這些錢,我相信是最終落到了你的手裡,對嗎?」佟思遙問,那是一個連警方也無法證實的事了,所有的證據都被毀了。甚至於警方連現金數額也無法確定。

「對!七百萬,就是這筆錢我安排了兄弟們的後事,不過可惜的是把他們之中好多人送了命。這恐怕也是報應吧。」楊偉黯黯地說道。

佟思遙好像並不想追問資金的下落,只是解決心頭的疑問而已,接著問道:「第二個問題,告訴我晉聚財一案是誰策劃的?一夜之間撂倒了通寶夜總會、艾迪兒模特公司、把晉聚財和他的司機審訊後送進精神病院,又把他賬上數千多萬現金拔到了基金會阻撓警方偵察視線,最後所有的證據又回到了緝毒總隊,這些證據引發了煤焦領域反腐的一系列大案……每一個設計都指向晉聚財的要害,每一個細節都在有意無意地迴避著法律,乾得很精彩,比職業犯罪都精彩,我都不敢相信是你?」

「是我,你也猜對了!」楊偉訕訕地說道。

「不是我猜對的,是我父親猜到的!第二個問題有一個附加問題,告訴我你的動機!」佟思遙追問道。

「為了你!」楊偉毫不諱言地說道:「我偶然的機會發現了那些報道,跟著又聽說你被隔離審查,就因為這事。我不相信你會是個收黑錢的警察,我想幫你,所以我要查,我要搬倒他,只有查出了幕後真相大白才能還你清白。而且,而且我不願意因為我的緣故讓你背上惡名……可沒想到,這是你們公安給晉聚財下了個套。」

楊偉說著,吐出胸中話,反倒覺得輕鬆了。這也是當初的初衷。

「我真不知道該抓你還是該感謝你!你在省城攪得天翻地覆,真要陷進去,我怕你得賠上半輩子了!」佟思遙說著,被楊偉親口證實了,心下里卻是沒有任何忿恨的成分,畢竟這個男人,是為了自己衝出來的!也許父親的話很對,這樣的男人,絕對值得欣賞。

停了良久,佟思遙接著問了:「第三個問題,我在鳳城守株待兔抓捕伍利民的時候,他脫逃了。鳳城、潞州以及省城一線設防只需要24個小時,協查通報只需要四十八個小時,但訖今為止沒有發現他的任何蹤跡,我相信他沒有這麼大本事,那個障眼裝置是你設計的?」

「對!是我救走了他!……但是我不能告訴你他在哪兒,你不必枉費心機去找他,找不到的!而且不要問我經過,我也不想詳細說,一說可能要涉及到其他人,是你我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楊偉說著,做著最後的掙扎,涉及到伍利民、涉及到刑貴,楊偉肯定不會再說。

「哎……你的案子,能讓你這輩子進去不用出來了!」佟思遙拍著方向盤,低頭無言了。這些囿於心中的舊案一下子全部真相大白,卻都是不願意接受的事實。不過卻沒有追問伍利民的下落。

「我不想再騙你了!如果和你坦白代價是一輩子深牢大獄,我也認了。」楊偉說道,很決絕的語氣,就像當年衝進匪巢,把自己的命賭到槍口上,賭!賭他們不敢開槍,賭他們來不及開槍!而今天,也許是賭佟思遙不會把槍口對準自己!即便對準自己,也會在把所有的事都處理完之後。

「好吧,第四個問題,今天早上發生的槍擊案,你是不是知道情況?」

「是我設計的,我把長平趙三刀引到了鳳城,他和光頭騾火拼,而且把光頭騾抓走了。開槍的是趙三刀手下的黑窯打手。」

「光頭騾不是你兄弟嗎?為什麼要這樣辦?」

「我懷疑他是內奸,所以要試試他,不過我想問題不大,趙三刀應該不敢殺人。而且這次我錯了,應該不是光頭騾,他們相互間根本不認識。」楊偉說道。

「呵呵……問題不大?二十幾個持槍歹徒是個什麼概念你知道嗎?放眼全國都是大案。哎!已經驚動省廳了。」佟思遙被氣極而笑了。

佟思遙頓了頓,彷彿還想了很長時間,輕輕地口氣變了,問了句:「第五個問題,是我們之間私事,你真的愛過我嗎?今天你來,是為了王大炮的死而來,不是為了我而來,對嗎?」

「這是好幾個問題,我一個一個回答你。第一,今天來是為了王大炮的死和我心中的疑問,我需要幫助;第二,即使沒有今天我也會來找你,只不過是這些事都完結之後;第三,我不知道我究竟愛不愛,我只知道在離開的兩年裡,我偶爾會掛念你,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很高興;從認識以來,懼於我們之間的身份,我從來沒敢有過非分之想;那一夜也許是很多的偶然碰到了一起,是一個錯誤。但我仍然是喜歡你的;我更知道,我離開讓你很生氣,很心痛,我很後悔我們之間發生了那種關係,對我也許沒什麼,但對你卻是一種傷害。我一生的愧疚太多,我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能來償還這身債。那怕再關我一輩子我也認了,不過,也得等到這些事都完結之後。」

楊偉輕輕地說道,就像佛座前的懺悔,一輩子從來沒有說過今天這麼多真話。

黑暗中,佟思遙彷彿還在回味這一天的感動,輕輕的接著這個話題:「我喜歡你,我相信你心裡有我,我不後悔那天晚上,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一個生日……我不後悔,我愛過、我恨過,我哭過、我也高興過,我也感動過,今天,我和我愛的人一起在佛前許願、一起漫步在公園裡、一起躺在長椅上、一起在酒吧聽音樂、一起挽著手看電影……所有該有的,我都有了,我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用一天來體驗一生的愛戀,楊偉驀地覺得心裡有點苦苦的澀味,斟酌了良久,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這一句話!

是的,我心裡,一定有她的位置,否則我不會這麼在乎她!楊偉在此刻確定了唯一的一件事,佟思遙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梵音中的木魚叮咚,輕輕的撥打著心絃!

停了很長時間,佟思遙才重新開口說道:「楊偉,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我該怎麼辦?一面是你,一個能為我擋槍送命的男人,一個我深深愛上的男人,我捨不得;一面是家庭,我、我的父親和我父親的父親都是警察,沒有人能夠接受你;還有一面是我的職責,你知道伍利民的案子有多大嗎?單單協助伍利民逃跑一個案子就能關你十年,省廳已經發了紅色通緝令,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沒完沒了、不死不休,即便是他逃到了國外也要遭到國際刑警的追捕!何況你還不止這一個案子,何況你還在犯著案子,那怕最天才的罪犯,最終的歸宿也將是漫長的鐵窗或者刑場!……你能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嗎?」。

佟思遙拋卻地感情的成分說這些話,把生平最大的一個難題交給了楊偉!靜靜地等著。

好久,佟思遙等了好久都沒有聽到楊偉的下文,楊偉,也遇到了這一生最大的難題……

這一刻的安靜,就像亙古以來就是如此,安靜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許他們兩人,都無從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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