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不是被送走了,是被送進了皇宮的。」
「他們都……都跟鬼一樣紫青紫青的,不說話也不動,但偏偏還會喘氣兒。」
「他說那是造孽,說害了那麼多孩子一定會有報應,讓我一定要看好兒子。」
「果不其然,他夫人給他生的那個還沒滿月就病死了,我的兒子……也還不大就溺死在了河中。」
「你說這是什麼世道?這是什麼世道啊……」
細如絲線的冰雨不斷從空中墜落,啪啪墜地,在破舊的官道上匯聚成了連片的水坑。
飛馳的馬車從水坑呼嘯而過,濺起了滿地的水花。
而在顛簸的車廂之中,匡誠的腦海裡正不斷地回憶著那位王侍郎外室的話,只覺得渾身冰涼。
他所想的事情是沒錯的,但其中的兩個細節想錯了。
第一件細節是那些孩子不是被送給別人的,他們本來就是被送到皇宮的。
另一件事那些被送來的孩子不是等著被做成容器,而是已經被盛放了遺蹟之中的所謂仙緣。
【不只是孤殘院的孩子失蹤了,就連宮中三位皇子也失蹤了。】
【這次新政的力度很大,殺了好大一批官員。】
【感覺自從忽然改了年號,青雲天下就一年不如一年太平了。】
【大夏曾經是青雲最為強盛的帝國,最後就完全淪為仙宗統治的工具了。】
無數支離破碎的資訊一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令他止不住的發抖。
他現在必須要回去,他不能再讓木菁查下去了,不然他一定會有危險。
轟隆隆——
雷聲隱隱,雨水濛濛,從黎明直到黑夜。
整個盛京都在厚重的烏雲籠罩之下,陰暗不止,如同一塊黑布蒙在了天際,密不透風。
疾馳了一日的馬車提前了半個小時抵達了盛京,而後在城南的水鋪門前停下。
匡誠挑起車簾後直接跳下了車,不顧濺起的泥汙,直接向著木菁的家宅而去。
木菁住在城南的柳葉巷,宅子比他的大一些,匡城沒錢修繕房屋的時候一直都是在他家借住的,所以對他的住址並不陌生,輾轉之間就到了院門前。
只是剛剛邁步進入宅子,他就感受到了一絲不對。
因為這宅子太靜了,連蟲鳴鳥叫都沒有,漆黑的夜色下更是沒有任何的燈火放光。
這麼早就睡了麼?
匡誠喘息著,心中帶著隱約的不安走到這宅子中,穿過中庭向著前廳的方向而去。
他下意識的想法是到堂屋敲門叫人,可沒等他走出幾步,他就在中庭的茶桌前看到了一個正在安靜飲茶的身影。
一瞬之間,匡誠就停下了腳步。
「匡誠,你在當值之日離城,走之前可沒有跟我告假啊。」
「賀監正……」
匡誠稍稍停住了腳步,眼神變得有些凝固。
眼前,鬚髮濃密的賀靖元正目光如虎地看著他。
司仙監是大夏施行新政之後所建立的官署,而賀靖元是皇帝陛下親自提拔的監正。
他是先帝門生,二十多年前因朝堂內鬥而被邊緣化,後又被依仗仙門世家的崇王一派打壓多年,最終憤然辭官入伍,在北境從軍多年後又被如今的陛下調回,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在聽到那王侍郎外室說孩子是被送進皇宮的時候,匡誠見到他已經不覺得意外了。
「趕了那麼遠的路,先喝杯茶吧。」
似乎是感覺到了氣氛的沉默,賀靖元提起茶壺倒了杯茶給他。
匡誠喉嚨微動:「木菁呢?」
「先坐,坐下來慢慢說。」
匡城明白主動權目前不在自己這裡,於是輕輕坐在了石凳上。
看他坐下,賀靖元從懷中拿出一隻紙皮包放到桌上:「這些東西,是王侍郎留下的?」
匡誠看著那紙袋中的賬本,知道他們已經去過自己的宅子:「賀大人,此事與木菁無關,單純是我自己好奇心太重,想知道當年隨稅奉被運到皇宮的是什麼而已。」
「那你既然查過了,可有何想說的?」
「沒什麼想說的,我只是有些驚訝,司仙監和陛下,竟然與那些千年世家是一夥的。」
「不,你錯了。」賀靖元搖了搖頭,「那些世家和仙宗才是一丘之貉,他們貪婪殘殺,索取無度,我們與他們只不過是相互利用。」
匡誠想到每日都在找妹妹的虎娃後輕笑:「怪卑職愚鈍,參悟不了這種玄妙的道理。」
「你沒經歷過自然不懂,不過這個故事很長,你要慢慢聽。」
「願聞其詳。」
賀靖元抬眼看向他:「你可知大夏統一九州之前,仙宗還都是隱世狀態,九州也沒有那麼多世家?」
匡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讀過青史,自然知道這些。」
「不錯,那時人族雖然剛剛經歷戰亂,有無數人流離失所,但幸好九州物產豐富,日子還沒有那麼難過,可是在九州被我大夏統一之後,仙宗嚐到了萬民供奉的甜頭,開始大肆招收門徒,擴充實力,那一刻開始他們不再是有賢明德的先賢后裔,而是成為了青雲天下的掠奪者。」
「沒多久,他們便徹底佔據了所在的大州,但野心卻不得滿足,於是只能開始相互爭鬥,相互攀比,催生出來無數世家,各自佔據一方,不再受到大夏控制,而他們每年所需要的稅奉則越來越多,讓我大夏愈發無力承受,民怨四起。」
「可問題是聖器在手,根本沒有人能約束他們。」
「歷代夏皇都苦仙宗久矣,知曉只有掌握超越仙宗的力量,才能瓦解這個畸形的制度,於是他們將目光放在了太古時代的遺蹟之上,摸索,尋找,轉眼之間,百年光陰匆匆而過,終於在先帝這一代,我們找到了開啟遺蹟的方法。」
「但那時候的朝堂已被修仙者滲透,以崇王為首的親仙派依仗仙宗與世家之勢佔據實權,我們什麼都做不了,被罷官的罷官,迫害的迫害,無數人就此遠離廟堂。」
「先帝駕崩之後,如今的陛下繼位,那一年,蠻族對北境城牆的攻打比以往更加劇烈,陛下御駕北境鼓舞士氣,曾與我們同吃同住許久,那時候,我們每個人心中似乎都有一團火,但團火僅僅只是一種情緒,和憤世嫉俗一樣,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只是讓我們沒想到的是,事情漸漸開始有了好轉,因為崇王與魏厲的胃口越來越大,以致明面上的稅奉不斷減少,而他們的腰包卻越來越鼓,長此以往自然惹惱仙宗,讓陛下漸漸有了些實權。」
「於是我們開啟了遺蹟,找到了其中的仙緣,併為此反覆實驗多年。」
「可此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一點也不簡單,皇室羸弱並非一天兩天的事情,我們也沒有太多志同道合的人可用,太大的實力差距之下,我們搞些小動作還行,可真要謀劃大局,當真是捉襟見肘。」
「於是陛下開始暗中佈局,打算利用那些心存貪婪與仇恨的世家,引導他們去岐嶺,去丹宗,去先賢聖地,完成我們的計劃,順便讓他們自行殘殺,兩敗俱傷。」
「我們中有一位真正被天命眷顧的天驕,他將這個計劃走的完美無缺,終於,最強的那個老人歸天了,各大仙宗掌教也不復巔峰,最重要的是聖器被天道祭遮蔽的那一段時間,祖廟無法再守住被斬斷的氣運,將被我們提前準備的容器吸收,再過不久,聖地就會被開啟,我們會得到全族的氣運,徹底摧毀仙宗,改變這個世界!」
「陛下曾說過你和我們是同路人,天命在身的那位大人更說你是這天下少有的赤子,匡誠,我們從來不是敵對的關係,我們應該是一起聯手改變世界的那群人。」
賀靖元說完話,目光灼灼地看著匡誠。
他知道匡誠是個聰明人,一定可以聽得到他話中的意思。
宅院之中沉寂了許久,連冰雨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沙沙悅耳,就在賀靖元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匡誠終於開口出聲:「所以木菁呢?」
賀靖元一瞬間就凝住了眼眸:「難道除了這些,你就沒別的想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