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後,男子推門而出,擦拭著眼角來到灶房,而後拿起菜刀,將被清洗乾淨的案板從牆角拿來,開始有條不紊地切菜。
待到食材處理結束後,他將柴火引燃,在爐膛之中燒透,熱了油鍋將臘肉下入鍋中。
炊煙裊裊升起之際,臘肉香氣開始飄散,而就在此時,前院忽然傳來了一陣開門聲。
兩人下意識地伸頭,從灶房向外望去。
只見來人體型微胖,左手提著一罈酒,右手拎著幾包油紙袋,見到他們後微微一愣。
「匡誠,魏姑娘,你們兩個怎麼在這兒?
「過來過新元嘛,曹教習,好久不見……」
此刻,司仙監官員,魏家千金,與天書院長老三位身份並無交集的人在院中相對而視,到出一句好久不見。
這並不是一句客套,而是自打祭奠之後他們就真的已經很久沒見了,哪怕他們相隔僅有一條長街。
究其原因,是大家都有意在避開,根本沒有勇氣去見與他相關的故人。
門前,曹勁松低頭看著手裡的酒罈:「要不,今夜一起喝兩杯?」
「新元自然是要喝兩杯的,蕊兒先去倒茶。」
「好。」
匡誠將燒好的水遞出後輕聲開口:「沒想到曹教習也有白髮了。」
曹勁松看著他那花白的鬢角:「我都一把年紀了,白些頭髮也是自然,只是可惜你了。」
「無礙,這樣一來倒是顯得成熟些了,不像從前那般如毛頭小子一般,教習您先坐吧,我菜還在燉著。」
「需要我來打下手麼?」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我來溫酒。」
曹勁松將自己拿來的酒放在桌上,打算前往堂屋拿紅泥火爐,不過沒等他走進屋,一陣開門聲再次傳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就見陸家姐妹和溫正心三人都帶著酒食而來。
四目相對,氣氛瞬間沉默了一瞬。
而未等他們回神,開門聲在起,並在接下來的一炷香內連續不斷。
先是班陽舒,而後是從先賢聖地來的元辰,最後連白如龍也來到了院中,一樣是手提酒菜。
當初那個遊手好閒的世家公子粗糙了不少,黑了不少,也魁梧了很多。
當年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眸,如今變得鋒利而敏銳,其中還夾雜著些許風霜之意。
千年世家聯手行禍後,白家覆滅,如龍仙帝加入鎮北軍,然後就一直駐守在幽雲二州與青州的邊境,再未回過中原。
不過在眾人於豐州為季憂辦祭奠的時候,他們是見了面的,驚訝全都放在了上次,這次情緒都沒有了上次那麼劇烈。
一眾故人在院中相見,表情都有著些許的錯愕,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他們平靜地生活著,修行悟道,修為在增進,也認識了些許新的友人,見過了更多的風景,但只有他們自己才清楚,他們當中有很多人其實都還活在從前。
「邊境現在如何了?」
「近期有調令,雲州方面要加強戒備,估計是因為妖族。」
聽到曹勁松和白如龍的對話,班陽舒忍不住開口:「我前段時間聽說妖族可能對先賢聖地起了心思的傳聞,看來所言非虛啊。」
白如點了點頭:「怕是會有開戰嫌疑,不過時間的話,還是要看先賢聖地究竟何時能被修復。」
話音落下,桌上的人全都看向了元辰。
元辰見狀稍稍抬頭:「據我丹宗原定計劃,先賢聖地應該會在新元前後修復的,不過前段時間又開裂過一次,導致延後了,不過立春之前一定是可以修復完成的。」
眾人聽後微微一怔。
他們雖然和元辰不是太熟,但也清楚他是個不諳世事,玩心甚大的性格。
若是以往問他這種問題,他肯定會滿臉茫然,不曾想半年時光,他也成長了許多。
「立春的話也快了啊,怪不得最近院中氣氛稍稍緊張了些,對了元辰,你掌器的進度如何?」
「我已經可以獨自駕馭聖器了。」
「這麼快?」
「我已經不能讓姐姐再承擔更多。」
曹勁松張了張嘴,發現場間的氣氛又低沉了幾分,於是改換話題道:「說到聖器執掌,我聽說問道宗和山海閣的親傳也都完成了,那商希堯甚至還破境進入了無疆。」
溫正心聽後揚起眼眸:「他們都是仙宗親傳,掌控聖器也不過早晚的事情,修行上自然也有大把資源可用,不過卻仍舊趕不上小鑑主,就是不知道……小鑑主現在如何了。」
「鑑主姐姐挺好的。」
魏蕊端著茶盤而來:「她已經在衝關神遊了。」
溫正心聽後轉頭看向她:「蕊兒小姐是怎麼知道的?」
「我前段時間靈州看望鑑主姐姐了,在山上住了一陣子,她修行很順利,就是八個月的身子有些辛苦。」
「都八個月了啊……」
關於小鑑主懷有身孕的事情,他們是在豐州行祭的過程中知道的。
在他們看來,季憂能在世間留下血脈是不幸之中的萬幸,可理想卻讓他們覺得小鑑主未必會把這孩子留下,因為他們清楚靈劍山內部從未承認過季憂。
可他們沒想到,小鑑主真竟然扛住了所有的壓力。
思索之際,元辰開口:「我鑑主阿姐現在的情緒如何?」
「表面上看不出有什麼,寢食無恙,只是笑容好像冷了一些,她以前是的用冷藏笑的,但現在笑起來卻也很冷了。」
「那我阿姐呢?」
「她和鑑主姐姐作伴,過的倒也還好,只是……不太愛笑了。」
聽到這句話,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尤其陸含煙。
其實這麼久以來,她也很少能再笑出來,甚至話都少了許多。
就在他們說到這裡的時候,匡誠的菜適合事宜地被一盤盤端上了桌子,衝散了眾人的追思。
於是他們潑掉了杯中的茶水,換上了酒杯,圍坐成了一圈,唯獨中間偏右的位置被空了出來,單獨被擺上了碗盤。
寒風,雪夜,溫熱的酒水被斟滿酒杯。
眾人端杯而起,眼望堂屋之中的靈位,傾杯間將酒水灑落在地。
這半年時間裡,他們對季憂千言萬語已在四下無人之際說了很多了,此時倒也沒什麼想說的了,免得在這喜慶之日徒增備用。
不過唯一讓他們阻擋不住的,是往日的回憶仍舊如同山洪海嘯,在此刻洶湧來襲。
死去的人就是這樣的,他們放棄了這世間所有,卻唯獨不會放過曾經的故人,攪擾到他們心中的某一塊總是無處安息。
無慮商號閒置了許久,客房都未經打掃,無法住下這麼多人,於是酒足飯飽之後,除了匡誠和元辰之外,大家都決定各自回去。
白如龍已多久未曾回過天書院,便也決定回去看看。
一行人穿過春華巷走入永安大街,朝著尼山的方向走去。
彼時,如龍仙帝走在最後,走著走著,他就發現前方的曹勁松等人忽然停下了腳步,於是抬頭看去。
眼前是迎面而來的一男一女,右側的女子本在和旁邊的男子聊著什麼,在見到他們後輕輕一怔,而後微微躬身。
「曹教習,溫師姐,班師兄,各位新元安康。」
「新元安康。」
眾人禮貌回應,便見那一男一女從他們身側邁步而過。
未等他們走出多遠,溫正心忽然低聲開口:「聽說了沒,這方若瑤近半年來好像與掌事院一位關姓子弟過從極密,像是有些情況似的。」
班陽舒微微一怔:「關姓?」
「中州的世家,此事說來也巧,這關家和方錦程所在的方家旁支一脈是姻親世家,借方家之勢在中州也是風生水起,與方若瑤倒是有同姓之緣」
「一個凡家,一個仙家,倒是同姓不同命。」
花燈連綿的長街,兩人一陣竊竊私語。
不過這畢竟只是遇到後的一陣閒聊,原因也只不過在於方若瑤曾是季憂的未婚妻,倒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於是沒幾句後大家便邁步打算離開。
但還沒等他們邁出幾步,他們就發現白如龍仍在原地駐足回看,未曾挪動分毫。
「你在看什麼?」班陽舒有些好奇地問道。
「旁邊那個,玉陽縣方家長子方若明。」
「哦,原來此人就是方若明?」
白如龍轉頭看向他們:「你們知道他?」
班陽舒點了點頭:「之前聽師弟提起過,說是鎮北神將的副官,在與抵禦蠻族的戰事中立過功,所以方若瑤才有了入天書院的資格。」
「副官?這是季憂告訴你的?」
「有何不對?」
「這方若明在鎮北軍中確實極為有名,但從未有人知道他具體官職,只知道他權利極大,絕對不會是副官那麼簡單,我在戰場打拼一年,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的正臉而已。」
白如龍喃喃自語一聲,而後轉身跟著眾人離去。
與此同時,方家兄妹則與他們背道而馳走入花燈萬盞的長街深處。
方若瑤本來是在和方若明聊事情的,但碰到曹勁松他們後便結束了話題,此時經過了一陣沉默,她調整了心態又重新開口。
「先前寫信與兄長商量的事,兄長可騰得出時間。」
「你是說要我隨你去一趟關家的事?」
方若瑤輕輕點頭:「父親的意思是說,我年紀不小了,那關家在中州也算是名門望族,讓我要抓緊機會,新元過後一定要去一趟,父親不懂仙人禮節,所以就要麻煩大兄了。」
方若明聽後轉頭看向她:「人都說長兄如父,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姻親之事我自然要操心,可我並不喜歡那個叫關鵬的。」
「大兄不就上次來見過一面,怎麼能輕易就說不喜歡?」
「有些人見一面就夠了,那人嘴上說的熱鬧,但對你其實並沒有那麼上心,絕非良配,怕連季無慮的一根手指也比不上。」
「他死了,」方若瑤聽到這裡稍稍停步,沉默許久後才道:「大兄,就算關鵬性格有缺,總也要好過個短命的。」
方若明聽後揉揉她的秀髮:「親事是你自己的事,你若是能確認合適便可。」
(中間沒有細寫必要,跳一跳時間,但情緒是需要連貫的,所以想了許久,我覺得這個轉場還是極為絲滑的,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