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就是沒了,不管是因為功法導致,還是別的什麼導致,重要的是沒了。
這不像是病或傷,找到原因和病灶便可對症下藥。
對於一個魂歸天道者而言,不管是什麼殺了他,都不會讓人有機會挽回。
「可惜了……」
西側山林深處,穿錦繡月白袍的男子手拄腰間佩刀,隔著層層密林看向密不透風的人群,輕念一聲。
他真的很欣賞季憂,欣賞他屠仙莊,建世家,改革稅奉,出使雪域,斷供靈石。
如果他能晚一些,慢一些,等到新世界的秩序建立,再也不需要暗中行事時候,他或許會告訴季憂這一門到底該怎麼修。
但他太快了,也太猛了。
所以因果之中的禍福相依之說是真的,太有天賦有時候未必就是好事,路太順也許通向的卻是深淵。
男子在心中默唸著,就聽到一陣腳踩枯葉疾行之聲從身後傳來。
他轉眸看去,視線中有一位披甲衛匆匆而來。
「方大人,妖族來信。」
「又來了?」
「還是埋在了老地方,已經是第三封了。」
陰暗的山林中,方若明轉身看向那名披甲衛:「按照先前的說辭回覆他,莫要讓他們產生疑慮而節外生枝。」
披甲衛聞聲抬頭:「可對方的回信之中明顯開始有些咄咄逼人了,再這樣回覆怕是搪塞不了太久。」
「沒關係,最後一步馬上就要完成了,我們也不需要再搪塞他們太久了。」
「那負責接信的如何處理?」
「還是像先前一樣殺掉,再重新派一個新的去送信。」
「明白。」
披甲衛聽後拱手退後五步,接著倒轉身體向外狂奔而去。
方若明目送他離開,而後又將眼眸轉回了原地,盯著那人群看了許久。
黎明時分,日光從東山緩緩升起,照亮了一片迷濛。
剛剛下過雨的山林之中浮動起一股潮氣,並夾雜著一股土腥味,被北風緩緩推送著。
在西坡的石院之中,季憂正躺在床榻上,四周圍繞著元采薇,丁瑤、卓婉秋,還有傷勢剛剛好轉的曹勁松。
而顏書亦、元黎、丹陽子與丹荀子三人則在屋中站著,彼此沉默不語。
昨夜在東山為季憂檢查過後,小鑑主說什麼也不接受,元采薇也一直求他們想辦法試試。
於是在後續的四個時辰裡,他們利用了所有能夠想到的方法,做了百般嘗試。
季憂的身體完好無損,但神魂卻不在了。
更糟糕的是,經過了一夜的折騰之後,此時的季憂已經沒了呼吸,甚至連脈搏的跳動也消失了。
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塊精雕細琢的無暇美玉,無論從哪裡看都無可挑剔,甚至元黎還覺得這幅肉身近乎完美的無懈可擊。
但同樣的,他和完美的玉石一樣都是毫無生氣的死物。
丁瑤和卓婉秋早已紅了眼,卻不敢真的哭出來,是一直都繃著嘴攥著拳,什麼也不說,而元辰則自己站在院子裡,盯著天邊獨自看了許久。
「我要帶他回靈劍山,采薇跟我一起回去,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顏書亦沉默了半夜,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元采薇聽到這句話後從床邊起身,開始默默無言地為季憂整理衣襟,並將扯開的腰帶繫好。
但就在此時,曹教習卻忍不住張口:「鑑主大人,我覺得還是將他帶回天書院吧。」
「為何要去天書院?」
「我想請尤掌教出手為他洞察天機。」
曹勁松不相信季憂真的魂歸天道,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抖。
丹宗不專業罷了,號稱什麼生死人肉白骨根本就是自己吹噓,但天書院的天機術是可以在在一定程度上看穿因果的。
讓尤掌教尋到原因,這孽徒肯定又能跳起來搶他的月俸。
顏書亦沉默許久後點點頭:「說得對,那就這樣做,先去請尤映秋測算,測算出結果後把他帶到靈劍山,然後找辦法把他喚醒就好了。」
丹荀子聞言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小鑑主。
其實在昨夜嘗試過百般方法之後,他甚至都說了節哀兩個字,但整個屋子裡都沒有人回應,像是沒聽見一樣,所以他覺得就算再說也沒什麼用。
不嘗試所有的方式,他們是不可能接受這個結果的。
「天機術肯定很厲害,我們何時出發?」元采薇忍著淚水輕輕詢問。
「當然現在就走,免得他睡太久。」
「好,那現在就走……」
溫熱的曙光剛剛在山間鋪開,眾人便收拾行囊啟程。
元家姐弟,丁瑤卓婉秋,還有隨行護衛的靈劍山弟子,共分了五輛馬車。
季憂被抬到了最中間的第三輛馬車上,顏書亦與元采薇同乘隨行,只是兩人上車後一直盯著他,由始至終都未發一言。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其實她們心中都沒有實感,因為她們一回想就覺得季憂先前還在活蹦亂跳呢,不可能說沒就沒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們兩個的心裡卻已被恐懼填滿。
與此同時,曹勁松坐進了最後一輛馬車。
他的傷勢剛剛有所好轉,不適合長途顛簸,但卻並未聽從勸阻,執意要跟隨回院。
而就在他於馬車上坐穩之際,他把一封連夜寫好的信交給了駐守在先賢聖地的掌事閣弟子,叫他們用靈臺傳訊天書院。
信中是他對昨夜事情的簡述,而目的則是懇請左丘陽通知尤映秋,在眾人抵達之前做好準備。
隨後馬蹄聲響起,被鑲嵌在車底的法器瘋狂運轉,一行五輛馬車呼嘯而去。
同時,靈臺的傳訊也在轉瞬之間跨越了千里。
秦榮剛剛送離了三宗來使回到掌事院,勞累數日後為自己泡了壺茶打算好好休息休息。
那三宗來使實在太能聊了,對守護先賢聖地的事情也積極的不行,完全不像是與天書院有舊怨的樣子,搞得他每日起來都要先看看太陽是否是從西邊升起。
他將熱水注入茶壺,慢慢聞著茶香傳出,看著看著就發現面前的靈臺一陣玄光閃爍。
微微一怔間,秦榮看向那玄光中的字跡,看著看著就臉色大變,立刻掏出紙筆將其簌簌謄抄下來,接著就舍下泡好的茶一路飛往了內院。
「殿主,先賢聖地傳訊!」
「出了何事,為何如此慌張?」
左丘陽還在思索如何防備妖族對先賢聖地的覬覦,嘗試制定了仙宗圍守的方案,此時看到的秦榮匆匆入殿,臉色慘白,眼神惶恐,不禁覺得疑惑。
畢竟先賢聖地的修復還要些時日,其他地方也沒什麼事情發生,如此慌慌張張顯得很沒道理。
秦榮聽到詢問後深吸一口氣,以顫抖的聲音道:「季憂出事了。」
左丘陽瞬間皺起了眉頭:「季憂出了何事?」
「傳訊說他魂歸天道了。」
「你說什麼?!」
左丘陽騰一下站了起來,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秦榮抿了下乾澀的嘴唇:「傳訊是曹長老找弟子代傳,靈劍山小鑑主及丹宗之女正護送他回院,馬上就要抵達盛京,他們想請尤掌教為他測算天機。」
秦榮說著話,將那封謄抄下來的傳訊遞到了左丘陽的面前。
左丘陽展信默讀,一瞬後直接揮袖出了大殿,朝著天書峰最高處的那座竹林禪院呼嘯而去。
尤映秋在左丘陽落入院中時便已有感知,不由提前睜眼,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因為她清楚左丘師兄知道,師尊臨走前囑託她一定要好好修行天機術,所以一般情況下絕對不會來打擾她的閉關。
考慮到這一點,尤映秋起身飛到院中。
「師妹,季憂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