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掌事有令,開啟山門大陣。」
「開啟山門大陣?」
「對,立刻開啟大陣,有西來的馬車進院不要阻攔。」
秋風中滿是涼意的午後時分,負責值守山門的弟子接到了掌事院的傳訊,內心之中不免有些驚訝。
因為因為天書院的山門大陣向來都不會整個開啟,更不會允許馬車入內,就算前幾日三大仙宗來使,也是將駕輦停在了尼山神道的。
這不免讓人疑惑,究竟是何人要來。
不過儘管疑惑,這些值守弟子也還是拿了令箭,提前開啟了山門等候。
不多時,從西城而來的五輛馬車呼嘯而至,片刻未停地沿著尼山神道駛入了院中,而後向著內院一路疾馳,進入了萬頃林海之中,在一陣沙土飛揚之間前往了自在殿。
待到馬車於白草坪停下,丁瑤和卓婉秋立刻跳下車轅,來到了第三輛馬車前。
顏書亦已經下了車,元采薇緊隨其後,而此時的季憂則躺在車廂中,與先前並無區別,仍舊是雙目緊閉,沒有半分氣息流露。
「鑑主……」
「送他入殿。」
「是。」
丁瑤和卓婉秋回應一聲後將季憂攙出,與隨後跑來的眾人一起,帶著他走向了深邃的大殿。
此時,本該跟上去的顏書亦在殿門前稍稍停步。
待到空曠大殿傳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睫毛微顫,轉身朝著山下而去,孤身一人離開了尼山。
在山門前守山的弟子此時正在猜測馬車中人的身份,忽然看到靈劍山小鑑主從院內下山,不由得微微一怔。
待到他們再回過神,就發現她已經離開了尼山,向著城中而去。
他們有些驚訝小鑑主會在天書院,但更驚訝的是今日的靈劍山小鑑主好像與以往不同,她不再是那般冷豔自信,相反,那張美豔無雙的面孔上寫滿了膽怯與惶恐。
與此同時,季憂已經被送入了殿中。
左丘陽早就在前殿等候多時,此刻見到季憂,道心不由得一顫。
說實話,即便曹勁松的傳訊說的很清楚,但他還是不相信所謂季憂「魂歸天道」的事。
因為師尊歸天時無比關注季憂,所以他覺得季憂不會死去,就算是死,也不該那麼悄無聲息。
可當他真正看到季憂的時候才發現,對方的體內真的沒有了神魂。
更準確來說,他覺得自己看到的其實並不是季憂,而只是一個空蕩蕩的軀殼,就如同這大殿之中的瓷瓶一樣,表面華麗但內裡卻空無一物。
怎麼會這樣?
「將他放到後殿的床榻上。」
尤映秋也是滿臉凝重地看著季憂,觀察片刻後吩咐。
丁瑤和卓婉秋聽後點頭,立刻與眾人一起,架著自家姑爺朝後殿而去。
失去了氣息的季憂根本不會有任何的反抗,就像是一隻可以被人隨意擺弄的人偶,沒費多少力氣就被送到了後殿。
「果真沒了神魂……」
「氣息也沒了,脈搏死寂。」
左丘陽與尤映秋先是以自己的方式為季憂檢查了一番,結果越看就越是凝重。
「元掌教怎麼說?」
他們看向元采薇,便見這位丹宗之女以沙啞的聲音開口,將父親所有種種一一告知。
聽完了這些,左丘陽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遠離了幾步,而尤映秋則吩咐殿內弟子將門關上,並盤膝坐到了季憂的面前。
神魂都沒了,丹宗自然是沒有辦法的。
他們想借天機術觀天機,是覺得這是最後的希望。
尤映秋抱元守一,口中默唸,下一瞬,身上就爆發出無盡玄妙的氣息,其眼眸也瞬間綻放出一道洶湧的銀光。
那是一種不同於神魂之色的光芒,至純至淨,僅是一霎那就引起了一陣天地共鳴,環繞整個自在峰。
此時,在尤映秋的天目之中,無數事物都開始消散,大殿、床榻、圍在身前的眾人,全都被打散成了一道道長線,倏然間綿延遠去。
這是天書傳承中的至高秘法,一種直指大道的洞察之術,習術者能褪去萬物表象,窺見其背後交織的「道」與「理」。
彼時的一草一木在其眼中都不再是凡物,而是天地法則的具現,是道之脈絡的延伸。
而當其目光見人,便可照見纏繞其身的無盡因果之線,過往的業、當下的緣、未來的可能性,皆如掌中紋路,清晰可辨。
季憂此時在她的眼中也是一條線,筆直而漫長。
隨後她輕輕招手,便見那條代表著季憂的命線開始迅速向她縮來,一寸寸在她掌心流過。
一個人的人生是極其漫長的,因果更是複雜龐大,想要看清所有關聯,對施術者的神魂來說壓力極大。
但尤映秋知道,自己不需要看那麼多。
他們不願意接受季憂死去的事,只是想找一線希望,而她也不相信季憂會魂歸的如此突然,那麼她就只需要看他的命線。
她要看他的未來,即可確認那一絲希望是不是存在。
倏倏倏——
季憂所幻化的長線不斷在她的掌心纏繞,不知過了多久,那條線倏然繃緊,轉瞬而來的則是一片虛無的黑暗。
見此一幕,尤映秋不禁陷入了沉默,許久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怎麼樣了?」
「他沒有未來了。」
曹勁松本就懷有內傷,聽聞此言後嘴角頓時溢位一縷鮮血。
丁瑤和卓婉秋的眼中則瞬間失去了光彩,而元辰,他忽然大喊一聲阿姐,衝向了忽然有些站不穩的元采薇。
此間唯獨左丘陽,眉心仍舊緊皺。
師尊飛昇時留下的啟示是後續若是不知該怎麼做就去看季憂會怎麼做,可他若真的就這麼死了,他們又該如何去看呢。
思索之際,左丘陽的眼眸忽然微微一怔,發現到了一絲不對。
「不是說小鑑主也隨同前來了,鑑主大人呢?」
「鑑主……」
已有垂淚欲滴之相的丁瑤和卓婉秋匆忙回頭,才發現自家鑑主真的不在自在殿中,眼神不禁變得有些愕然。
不對啊,自家鑑主明明是一路跟隨而來的,一路上連半步都不願離開公子,怎麼現在卻不在殿中。
兩人愣了一下,而後迅速朝著殿外走去,先是看了白草坪的馬車車廂,而後又一路飛向天書院山門,卻沒見到鑑主的任何蹤跡。
兩人在尼山神道上愣住,對著偌大的盛京一陣凝視。
雖然自家鑑主來過盛京很多次,但每次來其實都是粘著姑爺,沒去過太多地方,最常在的地方就是姑爺的住所,所以她們覺得鑑主一定不會走的太遠。
思索之際,兩人忽然對視一眼,同時想起了一個地方,而後飛身前往城中。
日頭稍稍偏向下旋,秋風的乍起為城中增添了一抹涼意。
不多時,兩道身影就落到了無慮商號的門前。
而當她們將木門推開時,就見靈劍山小鑑主正在堂屋的門檻前,不發一言的靜靜待著。
「看完了?說他什麼時候會醒了麼?」顏書亦看到兩人找來,忍不住開口詢問。
「鑑主……」
「睡很久也要有個時間啊,一年兩年,還是十年八年,總歸是要有個時間的,反正只是見過幾面的陌生男子,我不怕等太久,真的。」
丁瑤和卓婉秋聽後同時低頭,而後搖頭回應。
不是說他會醒,也不是說他要睡多久,這搖頭代表的是他不會醒了。
聽到到這個回答,小鑑主一陣沉默。
她與季憂的相處方式一直都是奇奇怪怪的,若即若離,還滿嘴都是嫌棄,但其實她真的有點粘他,所以從未想過他會有離開自己的可能。
怎麼會這樣呢?明明一切都很順利的。
顏書亦眼眸輕顫著,怎麼也想不明白。
而看到她這個反應,丁瑤和卓婉秋忍了一路的淚珠終於忍不住開始啪啪墜落。
她們覺得自己不該來的,鑑主一路上都在守著姑爺,或許對結果早就心中有數。
但鑑主的膽子真的很小,不想聽別人親口說出來所以才會忽然離開,可哪怕躲到了這裡,她卻還是逃不過這樣的壞訊息。
【我在山中打坐,忽見一陣靈光,就跟著飛來看看,結果就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