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的拳風打出了千里的氣障,在狂風赫赫間洞穿了萬里層雲,碎裂的雲絲在空中炸開成了一道廣闊的圈環,轟然四散。
正打算對小鑑主行咒的苦業大喝一聲不好,下意識揮臂猛擋,倏然間,他就感覺一尊大嶽狠狠撞來,身影被轟然砸出煙氣之外。
身形枯瘦的神遊雙目圓睜,第一次顯露在黑夜之下,面目瞬間猙獰。
他此先一直都在緊盯靈劍山小鑑主,覺得只有對方才能算得上自己的威脅。
不曾想轉念之間,他被那破境者的一拳砸的暴露無疑。
可他,明明是身中兩次咒殺的。
苦業的戰鬥經驗很足,僅是一瞬的錯愕,他的周身頓時便有玄光炸起,在搖曳間結成諸法伴身之相。
炙熱的雷法咆哮之中,風雨凝聚成團,瞬間結成了一道剛硬的護身,與季憂奔雷般的直拳狠狠撞在了一起,炸開的恢弘氣浪轟然壓下。
狂風之中,眾人揮袖掃盡風沙,望向那傲立虛空,炙熱如火的身影,眼神愕然無比。
那一拳來的太突然了,也太過迅疾,同時還完全出乎了眾人的預料。
因為在他們的意識之中,季憂就算不是奄奄一息的狀態,也必然是根基被傷倒地不起。
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直接揮拳殺了出來,生龍活虎,孔武有力,直接擊潰了對方的藏身之所。
不過很快,眾人便見到了季憂當前最真實的狀態。
他身上穿的仍舊是入洞衝關時的那件白袍,但那白袍前已經開出了大片大片的血花,浸透了整個衣襟。
而他緊閉的唇縫之間,溼潤的鮮血還在不斷地閃爍,明顯是受傷的表現。
可兩次咒殺,被強行打斷了衝境過程,季憂受到的反噬應該比當下還要嚴重才對,但他現在的狀態卻並不符合。
季憂肉身強悍,堪稱防禦無敵,但咒殺是針對神魂的,衝境的反噬也是由內而外,與他肉身根本沒有關聯。
他們也不相信肉身境即便衝境失敗也沒有反噬之類的說法,因為如果真的沒有,以季憂的性格不會依賴於先賢聖地外洩靈氣的同時還用運來了那麼多靈石做保障。
唯一的可能……
一念及此,一眾世家家主彷彿想到了什麼,倏然凝住了眼眸,眼神變得比先前更加複雜。
「原來如此,看來第二次根本就沒中……」
邱寒月聽後瞬間茫然:「什麼第二次沒中?」
同樣不明白的還有唐明昊、盛惜玉、劉啟辰等中州世家子弟,此時紛紛轉頭看向了自家長輩。
「那人所施展的第二次咒殺,並沒有真的擊中季憂,而是被藉機遮掩了。」
「?」
聽到這句話大家就更不明白了,因為第二次的咒殺被大家眼睜睜看著落向東山的,而季憂衝境界的氣息也是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的。
種跡象都表明季憂是被那第二次咒殺擊中,從而衝境失敗,為何自家長輩會得出一個這樣的結論。
這些年輕子弟百思不得其解,就見邱家家主目光凝重地輕輕開口。
「季憂應是算清了時機,提前做好了準備,在第二次咒殺落下前的一瞬自行中斷了破境,那第二次的擊咒殺不是殺中的,而是被他擋下的,他也藉機迅速收斂了氣息,形同瀕死。」
「他為何要這樣做……?」
「也許從小鑑主身陷險境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放棄了衝境,並一直等到現在,借那第三次的殺念終於找到了對方的位置。」
話音落下,眾人一臉愕然地看向那渾身鮮血的男子。
為什麼兩次咒殺加上破境反噬,季憂仍舊有出手之力?
那是因為衝境是被他主動放棄的,而他也只受了一次咒殺的襲擊。
可他為什麼在還不清楚小鑑主是否能有後手解決危機的時候,就提前決定好了放棄破境並算準了一切時機呢。
是因為那神遊境殺他也就算了,卻先將殺機朝向了元采薇,又把殺機朝向了曹勁松,甚至最後還朝向了小鑑主。
他就算不破境,也要殺掉此人。
想清楚這些之後,他們忽然明白靈劍山小鑑主為何在方才那次咒殺襲來時不再急切,甚至還轉瞬將殺機迎向那位幕後黑手,似是不再擔憂身後。
那是因為她瞭解自己的道侶,哪怕她當時並不清楚季憂要做什麼,她也相信他不會真的讓自己深陷險局,也相信他不會枯坐山中坐以待斃。
他們是真正的道侶。
儘管論道會上的種種已經證明了他們是道侶關係,可因為身份差距明晃晃地擺在那裡,還是有很多人不相信的,甚至有不少陰謀論者將此事扯到了南北仙宗對立上面。
可直到此刻,他們真的確認了這兩人是真的是道侶。
因為心意相通這件事,自古以來就不是騙人的。
「肉身緊繃,氣息外頂,季憂方才那一拳是在苦撐。」
「自行中斷破境與自殺無異,而主動放棄衝境的反噬所帶來的後續的影響可能更加嚴重,由此看來,這位神遊雖然暴露了,但任務也算完成的不錯。」
山坡之上,霍行中和陳洛一陣喃喃輕語。
在人族歷史的千年之中,衝境失敗受到反噬的例子比比皆是,但從未有衝境失敗者還能第二次衝境成功的案例。
因為境界反噬向來都是由內而外,傷的是最核心的修行者根基,就像悟道修士在受到反噬後會失去天人感應,而季憂肉身剛硬不折,可能後果會更加嚴重。
運氣不好,氣勁用盡之後他就會成為廢人,運氣好些,他或許仍舊能穩住自己的無疆戰力,但對仙宗而言也已算可控了。
想到這裡,兩人幾乎同時在心中鬆了口氣。
因為這樣的季憂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是他們道心之中的魔障,不會讓他們再有我不如他的執念。
轟一聲巨響,渾身浴血的季憂在與苦業的交手之後落到了倒塌的山崖之上,口中不斷有鮮血溢位。
他受的反噬的確很嚴重,體內靈火亂竄灼燒了他的經脈,反攻而來的那股氣勁更是讓他的內臟不斷出血。
儘管表面上看著並無傷口,但他的內裡已經可以用「千瘡百孔」來形容了。
「公子。」
「姑爺……」
丁瑤和卓婉秋此時一個扶著元采薇,一個攙著曹勁松,四人看到季憂的慘狀之後都忍不住輕喚了一聲。
季憂轉頭朝她們擺了擺手,示意她們自己暫時還死不了,同時又轉頭看向了靈劍山小鑑主。
微微一怔之後,季憂有些疑惑地歪了下頭:「怎麼胖了些?」
顏書亦:「……」
季憂瞬間反應了過來,連忙改口:「胖些也是可愛的。」
聽到這句話,顏書亦眼神之中的劍氣蠢蠢欲動,心說叫你狗賊都是誇獎了,小小天書院弟子就是個蠢豬。
都已傷成這樣,還能談情說愛麼?
眾人聽到兩人的對話,有些驚詫於季憂的心大。
只是更讓他們驚詫的,是被誇可愛的小鑑主雖然仍舊是如冰山美人,但隱藏在眼神里的卻僅僅只是一絲嗔怒,而並無絲毫反感,反而臉頰漸漸浮粉。
這種如尋常女子般的羞憤,是她從未展現給世人的。
當初在天道會上,眾人都說兩人間的相處必定是女尊男卑,直到看見這一幕,他們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喜歡一個人的小鑑主和喜歡一個人的普通女子並無區別,也是小女子心性,雖表面冷峻可眼眸之中卻全是那人的身影。
就在此時,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陣爆響。
與季憂對轟一拳而撞碎了山崖的苦業面目猙獰著,如同一顆流星倏然升空,轉身就要直奔天外。
他並非害怕季憂,畢竟他是神遊境強者,面對一個無疆戰力又有何懼。
他真正怕的那個是靈劍山小鑑主,因為當自己徹底從隱秘狀態暴露之後,他根本沒能力正面應對聖器的威能。
更何況無論目標是被自己打斷了衝境,還是自行中斷的衝境,這任務都算是完成了,自然無需再停留下去。
顏書亦確實在一瞬間就凝住了眼眸,想要頃刻將其鎮殺成漫天血雨,但就在這個瞬間,他卻忽然瞥見自己的狗賊相公搖了搖頭。
「不要出手。」
「為……」
還未等顏書亦把話說完,破碎的山崖被季憂在騰空間踩的粉碎,而後整個人騰空殺了出去。
先賢聖地本就裂縫叢生,靠近縫隙的一切都會被虛無湮滅,苦業對於地形並不熟悉,逃遁速度被拖慢不少。
裂縫邊緣,空間的碎片像剝落的牆皮一樣墜入其下的絕對虛無。
他用全部心神規避了腳下那條綻開的空間裂縫,卻感受到一股灼熱而狂暴的拳風猛然殺來,瞬間籠罩了他整個上空。
那拳頭帶來的不是風,而是一堵實質般的、高壓的氣牆,彼時的空氣被極致壓縮,化作一團乳白色的濃霧狀氣障,在他眼前轟然爆開。
轟隆一聲,伴身的諸法如同被燒開的沸水,被砸的玄光四濺,苦業的身體倏然失控,像一顆被投石機擲出的石子,撞碎沿途稀薄的雲霧,被再次砸回了東山。
在煙塵騰起,碎石飛濺,無盡狂風在耳邊呼嘯的時候,苦業全身的氣勁被提到了頂點,已經做好了直面聖器的準備。
但出乎意料的是,明明那位靈劍山鑑主就在東山的山麓處,卻只是冷眼看著他,並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