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簽了工約的外州農工全都朝豐州府來了。」
清晨時分,季憂剛剛起床,便聽到了老邱前來傳訊。
將陳夫子舊物翻看過後,關於守夜人的事情仍舊迷霧重重,他冥思一夜,推測頗多,但隨著推測的而出現的疑問便更多了。
而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只能率先專注於當下。
季憂穿好衣服,伸手從桌上拿起了給傲嬌鬼的回信。
這丫頭特地給他寄信報平安,於是他昨日就寢前回了一封,信中畫了一隻穿虎頭鞋的胖娃娃。
這胖娃娃是根據新元時老邱買來的年畫臨摹的,看上去活靈活現。
推門出戶,他將信交給了老邱,隨後又道:「去叫匡誠去吧。」
「是。」
老邱躬身,隨後去了西廂喚來了匡書生。
三人來到寨門之外,穿過了府城的長街,便見遠處有嗚嗚泱泱的人群朝著豐州緩慢湧來,一眼望不到邊。
見到這一幕,季憂和匡誠不禁眉心微皺。
對豐州而言,低廉的勞動力確實有助於地區的發展,可問題在於人數真的太多了。
若是土地租賃能夠成功,這些人不愁安置,但改革未成,這些不對等的勞動力也是一個麻煩,畢竟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揹著沉重的稅奉。
而豐州,當真沒有能力養活天下。
「先通知各州官府派人前來,登記造冊,按照所熟悉工作劃分吧,另外將一直從事於農耕的人按照青壯,體弱,年邁,孤殘劃分一下等級。」
望著那成群結隊湧入豐州邊境的百姓,季憂思索半晌後開口吩咐。
聽聞此聲,匡誠不禁轉頭回望:「要明明白白地給人劃分三六九等麼?」
「豐州容不下太多人,定然是要遣回一批的,只能出此下策了,不然的話,連豐州現在的環境都會亂掉。」
「這倒也是……」
匡誠默默自語一聲。
修仙者之所以能毫無顧忌地對平民如此壓榨,除了大夏當年的稅奉承諾,最關鍵的就是以仙凡區分了層級。
這其實是很危險的事情,因為民眾一旦接受這種登記制度,往往會從內部產生從上至下的壓迫。
可事到如今,他們也不得不這樣做了。
匡書生遠看而去,眼眸微凝。
此般距離,以他的肉體凡胎是看不清的,但從那些緩慢而踉蹌的動作上來看,他卻似乎看到了他們臉上麻木與疲倦。
這種場景看多了,當真是會讓人心態失衡。
老邱此時已經安排了身邊的幾個大小夥子,前往豐州府送信。
接到命令之後,豐州府知州立刻通知了下屬郡守,於是各地官署開始派遣了大量的官差及民兵,朝著那些從六州湧來的難民而去。
並設立了臨時崗哨與登記點,開始按部就班地為組織人群,讓他們以村、鎮、縣為單位進行登記。
觀望了半晌,季憂重新回到了季寨,隨後在院中擺滿了靈石。
他如今的肉身戰力仍在無疆中境,對比先前於外出煉道時進展不算太快,但所需的靈氣卻又拔高了一個層次。
現如今天然靈氣聚集地的靈氣量已經不夠一次完整的煉體了,靈石的輔助成為了必須。
十六次……
季憂忍不住默唸了一聲。
衝擊第六關是他從天書院甦醒後就開始的,過靈火透體十六次。
根據這個來推算,第七次肯定只多不少,往後甚至會更多,而需要的精粹靈氣更加磅礴,也就意味著他需要更多的靈石。
靈石價格貴啊,但又不得不為。
季憂悄然入定,開始吞吐靈氣。
而隨著他的氣竅全開,鋪在其周圍的靈石也應聲碎裂,無數精粹靈氣和天地靈氣匯入一起,瘋狂地沒入他的體內。
星月輪轉之間,數日晃晃而過。
第五次靈火狂燃,灼熱的火苗逐漸開始從其體內透出,期間伴隨的劇痛令他的牙關被咬的咯吱作響。
這就是第二階段,隨著靈火在體內燒透,灼熱的火焰便會透體,隨著次數的增多遍佈全身。
這過程就如同練氣,將肉身燒成渾然一塊。
只是這種先破後立的修行方式所造成的痛感十分強烈,不過每當過程向前推進,季憂總能感受到耳聰目明的自由感。
他以前曾聽說過,道修求的是神魂的大自由。
而隨著他煉體境界的不斷高深,神魂的自由並未感受到,不過他對肉身的逐漸自由倒是有了充足的感受。
人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其實遠不到三成,皮膚,骨骼,內臟,血液都不受意志的操控。
在這一點上,能夠妖化的妖族與能夠蠻化的蠻族比人族高出了許多。
而現在的季憂,在方面已遠不止初始狀態了。
他稍稍握住拳頭,一股沸騰的氣血開始在體內不斷翻湧,如同虎嘯龍吟,強烈的轟鳴聲讓他的心臟跳動都如同擂鼓。
這讓他不禁想到崔浪,那位最後一代的守夜人該有多強。
煉體期間,他還收到了傲嬌鬼給他回的信。
信中有長髮披肩的火柴人一劍斬斷了一根棍子,讓季憂感覺一陣不寒而慄。
不過好訊息是,通過她畫的棍子規模和尺寸,他覺得傲嬌鬼還是很滿意的,不然也不會畫的這麼誇張,比元采薇畫的還要嚇人。
依照習慣,季憂給她回了信,不過這次倒是正經了一些,說了說如今的日子與今後的打算。
傲嬌鬼待在山上很孤單的,不然也不會一有空就往自己的宅子跑,給了自己可乘之機,好好一個未來女帝嗚嗚叫相公。
所以這信,與其說是為了傳遞資訊,不如說是為了給她排解無趣。
實際上季憂也給丹山寄過幾次,只是封山狀態未解除,那信一直到現在都未曾有過回覆。
簌簌幾筆,洋洋灑灑一片寫完。
季憂思索了一陣,又把對陳夫子舊物搜尋的事情說了一下,並附上了那句「天有損,人難全」,希望她能查些什麼。
信箋發出之後,很快便被傳遞出了豐州,並在快馬的護送下跨越千里而去。
「……」
「站好站好,不要擁擠,按照先前的囑咐依次登記!」
「資訊要填寫全面,不要有何錯漏,這也是為你們好的。」
豐州府外,淅瀝瀝的小雨之下,來自六州的百姓正在進行大規模的登記。
無數的民眾在各郡縣官員的指引之下,按照先前的劃集中登記入了工冊之中。
隨後籍冊被送入後方的雨棚,負責審查的官員按照登記的籍冊依次點名,進行二次詢問,隨後以硃砂筆給其寫上,青壯、體弱、年邁、孤殘等字眼。
六州的百姓其實也不是傻的,自然清楚他們這樣做究竟為何。
豐州就算再地大物博,開墾速度再快,又能有多少良田。
可天下的平民太多了,又全都揹著無比沉重的稅奉,不是豐州一地想留就能留下的。
因為將他們全部收留,就意味著豐州要憑一己之力養活整個人族,簡直是天方夜譚。
雨棚之下,有些頭髮花白的莊稼漢輕輕嘆氣,但並未說些什麼。
在糧食短缺的情況之下能夠熬過一個寒冬已經是那位仙人老爺的恩賜了,他們仍舊是心存感激的。
「老弱病殘者還真多啊。」
雨棚之下,魏蕊忍不住輕輕開口。
匡誠見狀點頭:「如今這世道,把人的身子骨都拖垮了。」
他們兩人在季寨之中閒不住,又不用如季憂那般修煉,所以便來幫工,此時看著那些黝黑而沉默的臉,心中不禁感觸頗多。
「這些人要被送回麼?」
「嗯,不過豐州應該會派人過去指導的,而且這些年豐州的司農司一直在培育良種,畝產較高的種子也可以給他們一併帶去。」
「若當初土地租賃成功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不忍的抉擇了?」魏蕊睫毛輕顫。
匡誠聞聲看向季寨的方向:「土地租賃完成,季兄的肩膀上會壓上更加沉重的擔子,甚至可能會有殺身之禍,實際上我一直都有些私心,慶幸那件事沒有做成。」
「其實曹教習和溫仙子也是這麼覺得的。」
「是麼?」
魏蕊點了點頭:「新元前與他們一起飲茶時聽他們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