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問道山上已有寒氣瀰漫,放眼望去一片蒼涼。
走著走著,商行空便在一處涼亭之中見到了侄兒商希堯,便見商希堯起身對其行禮。
商行空對其輕輕點頭,隨後看向身後的一位長老:「希堯的執器與修行現在如何?」
「回副掌教的話,進展並不算太多,與上半年而比頗有差距。」
「去跟他說,他是聖器執掌者,是未來的問道宗掌教,要比的是山海閣的霍行中,是陳氏仙族的陳洛與陳汐,是靈劍山那位小鑑主,有些閒雜人等就算再兇,再不要命,終其一生也不會達到他的高度。」
「是。」
商行空說完話,繼續向山而行,朝自己的府邸而去。
遺蹟一戰之中,侄兒見過了季憂強開天道祭,見過他在煞氣之中百劍殺楚,回來後道心便一直不穩,修行難進,掌器速度極緩。
對於這種現象,商行空其實是理解的。
因為那個季憂的確太強了,就算是他年輕的時見到這種人,怕是也會覺得難以接受。
這種難以接受還不僅僅是因為對方戰力,也因為對方出身微末,從未有過足夠資源,卻反而能走到如今這一步。
鄉野私修四個字以前曾是名門望族用來困住寒門子弟的說辭,此刻卻成為了困住自己的牢籠。
可就像他囑咐的那樣,他的侄兒是執器者,何至於與這種人相比。
那季憂再強,最後也不過是上五境圓滿那般,可身為執器者最後是必入臨仙境的,差距太大,根本無需相互比較。
商行空轉山而上,抵達府邸時忽然見到山下涼亭中的侄兒起身,向他躬身一拜。
隨後,他就見侄兒周身玄奧,仙光不斷洶湧,於是滿意點頭。
與此同時,問道宗商冶乘駕輦出山,帶著那箱裝滿了腰牌的木箱向北而去。
「東家,人被抓走了,我們趕到時就已經晚了。」
「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豐州季寨的後院,季憂與匡誠並肩站在一起,送走了那些前往尋找三州掌櫃的私修,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原定計劃之中,土地租賃這件事會在悄無聲息之下完成。
隨後各州掌櫃撤回,安然過冬,來年秋收之後再手持魚鱗冊與他們扯皮。
大不了拉上天書院與靈劍山作保,先向仙宗繳納足額供奉,削減掉世家的份額,慢慢推進,改變這套制度。
但或許是因為千年世家在他們眼皮底下聯手行禍的緣故,六大仙宗的敏感度變強了,訊息傳遞與命令執行的效率也變高了,以至於整件事都被打亂了節奏。
這就是所謂的計劃趕不上變化,也是所謂人難勝天。
思考之際,邱忠帶著三人匆匆而來,將三口箱子送到了他們的面前。
「少爺。」
「山海閣、問道宗與陳氏仙族送來的?」
「回少爺的話,是他們,另外青州、禹州和雍州的商號都受到了監視。」
邱忠伸手將箱子開啟,裡面是加在一起的八百多隻鐵質腰牌。
見到這些腰牌,匡誠忍不住看向了季憂,另外圍在院中茶桌中的曹勁松等人也同時看了過來。
這件事自一開始,季憂的態度就十分堅決,即便是天書院殿主來信他都未曾有絲毫回應,所以他們不清楚季憂會作何決定。
若是不從,那八百餘人必死無疑,若是答應,那折騰這麼久就算是功虧一簣了。
「將魚鱗冊送回去吧。」季憂緩緩開口,「再等機會。」
匡誠嘆了口氣:「看來咱們是白折騰了。」
「但我們沒有資格替他們選擇犧牲不是。」
「孽徒,就知道瞎鬧!」曹勁松的鬍鬚一陣狂翹。
「誰知道他們會如此敏感,立刻就想明白了我想做什麼,媽的,楚家暗中行事多年都沒事,那點聰明才智全用在我身上了。」
正在此時,一群呼呼啦啦的身影踢著竹編球從前院跑了過來,嬉嬉鬧鬧的聲音瞬間衝散了院中的凝重。
此時有邱茹大力踢腿,那竹編球倏地一下衝向了曹勁松,被其一手接住又丟了回去。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女童喘息著走到連廊下看向季憂:「少爺,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爹爹了,爹爹他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過幾日就回來了,會和你一起過新元的。」
「太好了!」
季憂看著女童遠去後忍不住開口:「若是變成孤兒就太可惜了。」
匡誠轉頭看著他:「能簽下萬民工約就已經不錯了,哪怕還是要繳稅奉,但日子總會比以前好過些的,而且損失的糧食也都拿回來的,季兄抉擇不算錯,畢竟若是不答應,這八百人或許只是個開始。」
修仙者底線很低,殺了這八百,未必不會有下一個八百。
這條路是很難走的,也許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還不是時候。
只是此時此刻的他們都不清楚,究竟何時才算是時候……
寒意深深之際,季寨有馬車朝著境外而去,車廂中擺滿了裝著魚鱗冊的木箱。
同時各地的無慮商號開門,將那些送回的糧食搬入了院中,掛出了一開始的標價重新售賣。
不過這一次,沒有人再罵罵咧咧了。
他們都知道世家低頭了,便很清楚即便是再罵也沒什麼用,該接受的仍舊需要接受,心中不禁震顫。
但最為震顫的不是他們,而是逐漸聽到關於耕地訊息的另一部分人。
鴻鼎樓中,方錦程等人正與長樂郡主一行坐於酒桌前,端著酒杯一陣沉默不語。
在世家不斷驅御難民,在其他人都覺得這只不過是糧食爭奪輸贏時,所有修仙者可以拿到的供奉差一點就被那人奪走了。
酒桌前,所有人都是神色複雜。
尤其是方錦程,因為他忽然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鄉野私修的身影時都是仰視的視角了。
隨後的日子裡,天氣驟然寒冷。
得了糧食的百姓開始安穩過冬,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漸漸消散,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山海閣、陳氏仙族及問道宗也還算守信,在看到魚鱗冊被送回後,當日便釋放了扣押的那些掌櫃及夥計。
季憂唯恐再生事端,於是和匡誠一同離開豐州接人。
翌日清晨的季寨,三輛馬車於門前緩緩停駐。
曹勁松、班陽舒、溫正心和裴如意,還有陸家姐妹六人正往車上搬執行囊。
因為租賃耕地的事情,陸家姐妹前段時日沒捨得離去,但隨著事情的落幕,她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眾人決定相送一段,也算盡一盡地主之誼。
此時在豐州府主城道南側的路邊的攤位上,有一位面容絕美的女子稍稍抬眸,看著無數鶯鶯燕燕的身影從季寨之中出來,眼神不禁閃過一絲劍氣。
不過早餐鋪的小二很迅速地就從門店裡走了出,打斷了這升騰的劍氣。
「姑娘吃些什麼?」
顏書亦從懷中掏出一枚碎銀:「來一籠包子,一碗米粥。」
小二點頭記下:「聽姑娘的口音,應該不是我們豐州的吧?」
「是豐州的。」
聽到這句回答,小二若有所思,心說那這姑娘肯定就是嫁到我們豐州來的了。
簡單吃過早飯,日頭開始變得溫熱了許多。
顏書亦在街上閒逛一陣,隨後買了只烤地瓜,朝著季寨而去,腳步輕快地走上臺階,邁上了門檻。
老邱此時正在院中,差遣著府中的工人加固著門窗,為過冬做準備,看到小鑑主的身影后瞬間睜大了眼睛,眼眸中閃過一絲驚喜。
「少奶奶,您怎麼來了?」
聽到久違的稱呼,顏書亦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留守季寨的丁瑤和卓婉秋在聽到這一聲後也從前廳跑了出來,有些驚愕地看著她:「鑑主,您怎麼來了?」
「多日不見邱茹,來看看她的修行,順便閒逛一下,然後就回去了。」
聽到這句話,二女不禁對視一眼,心中不禁開始暗自蛐蛐。
姑爺說等賣完糧食就去靈劍山看她,結果這件事因為各種陰差陽錯持續了一個多月。
自家鑑主應該是實在等不了了,自己溜溜達達地就來了。
成長了,不得不說自家鑑主也是成長了。
想當年天書院到靈劍山問道的時候,鑑主連一晚上都等不了就偷偷去客棧了,現在能忍了那麼久見相公的確不容易。
「邱茹呢?」
「在後院和她那些小夥伴玩鬧。」
「魏蕊呢?」
「拿著賬本去和豐州府的師爺到糧倉清點數目了。」
「老邱呢?」
「少奶奶,我在您身後。」老邱不禁開口回答
顏書亦思索了片刻又道:「小月兒呢?」
小月兒也是季寨裡的小丫頭,和邱茹一樣曾跟陳夫子唸書,後來隨一家人去靈劍山待過幾日。
丁瑤和卓婉秋對視一眼後咳嗽一聲:「問道宗、山海閣與陳氏仙族扣押了季寨的一批掌櫃和夥計,前日剛放下山,姑爺怕出什麼意外,昨日便和匡公子出門接人了,現在不在府中,大概明日回來。」
顏書亦聽後睫毛輕顫,隨後邁步進了主廳。
丁瑤和卓婉秋抿了下嘴,心說看,她果然不是真心想問小月的,她只是想知道相公去哪了。
季寨裡的小丫頭很多,一些是農戶的,一些是私修的,小小年紀長得都差不多。
她們覺得把這些小丫頭排在一起,自家鑑主都不一定認的出哪個是小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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