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送還,已經一整日了。」
「按照數量來看,先前吃進去的差不多都已經被送回了。」
「我聽說不只盛京,其他郡縣也皆是如此。」
永盛大街兩側的茶樓酒肆之上,議論聲仍舊,但音量卻比之前剋制了許多。
在難民停止入城之後,各地世家的馬車都在不斷湧入其所在的城池,將數量龐多的糧食送回了無慮商號,已持續了整整一日。
如今站在高處俯瞰,便能見到無數鼓脹的糧袋在大街依次排開,堵的所在路段水洩不通的場景。
但無慮商號並未因此將糧食搬回,而是任由其橫置於大街之上。
在這糧食短缺的特殊時期,大街上明明有如此龐多的糧食,但卻根本無人敢動。
甚至就連隨車送來的法器,也處於一個被無數目光緊盯卻始終無人敢靠近的狀態。
整個氛圍就像是凝固在了一起,僵固不化。
但即便表面平靜,他們還是能夠感受到兩隻無形的大手在此事之中翻雲覆雨。
那其中一隻自然是來自季憂,而另外一隻便是青雲天下數以千計的世家聯合。
大部分修仙者都是看了個熱鬧,並不清楚其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但隨著被搶走的糧食又被送了回來,他們卻可以判斷出一個結果。
季憂沒有道歉,但天下世家首先認輸了。
這種結果真的在強烈地挑動著眾人的神經,讓人感到十分不適。
因為人族崛起千年以來,從來只有仙宗能讓世家認輸。
可如今卻有一人,孤身一人,遠在東北靜坐不語,卻壓得所有世家低下了頭。
茶樓之上,無數人端杯靜思,神色複雜。
不管這其中過程是怎樣的,他們覺得這場無形的爭鬥應該要以季憂的勝利而告終了。
但實際上,此事並未結束,相反,它正卡在了一個令各方都感到無比緊張的關頭。
「季憂可曾回信?」
「回殿主的話,豐州方面並無任何只言片語的回應傳來。」
天書院五大主峰前側,雲霧山崖後方的議事閣中,呂奉川聽到座下弟子彙報,眉心不禁深皺,同時這句回應也掀起了一眾長老的議論紛紛。
「他要把這件事做到底了?」
葛長老喃喃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怯意。
千百年了,他就從未聽說過有人要從仙宗及世家手中剝奪天下稅奉。
且不說戰力、身份,就光說此時此刻的局勢,他發現那個五年前入院,被人叫了許久鄉野私修的學子,如今面對天下之事也已強勢到不行。
「我活了也有近百年了,第一次見到有人如此針鋒相對,卻仙宗第一時間選擇了剋制,而不是直接鎮壓。」
彭長老所坐的位置與葛長老相鄰,此時忍不住一陣喃喃自語。
葛長老聞聲回神,思索半晌後看向彭長老:「換做另一個人怕是已經被圍剿了,但季憂確實是有特殊性的,他撕開天道祭斬殺楚先,理論上而言對六大仙宗有恩,仙宗很難在明面上能對付他。」
「恩情在仙宗眼中一向都是不值錢的,我相信很多人都不會覺得這是恩情。」
「這話不假,斬斷天道祭只是其中最不顯眼的一方面吧,最重要的還是其他仙宗的態度,包括我天書院的。」
葛長老說著話,抬頭看向坐在議事廳中位的代掌教左丘陽。
彭長老聞聲皺眉:「世人皆知季憂並不受天書院待見,他如何能肯定天書院會站在他這一邊。」
「我天書院態度存疑,但他定然確認一定有別人站在他這邊。」
話音落下,兩人不禁對視一眼,想起了在這件事中與天書院一樣保持著沉默的靈劍山。
他們當初也去過東平山脈,其中葛長老差點嘎在那裡,自然也聽過那句家事。
「災禍之後的六大仙宗元氣大傷,玄元掌教身死,陳氏仙族掌教至今再未露面,咱們院長也歸天離世,在蠻族與妖族的虎視眈眈之下,所有人都在避免著不要再有內亂,給別族可乘之機。」
葛長老喃喃一聲:「從他甦醒到離開,不過短短半月,我數次見他滿山遊逛,卻不曾想他已經算盡了天下。」
彭長老聞聲捋須:「許是我人族面對妖蠻入侵的猶豫態度,讓他確認仙宗目前最不願意的就是在虛弱狀態下開戰,才有今日的暗流湧動。」
「他坐輪椅的時候想的竟是這些?」
「不如說他一路走來所想的都是這些,不是修仙長生,不是坐擁天下,而一直都是這些。」
談到此處,二人不禁再一次想起了他因救一女童暴露修為入院,隨後出使雪域,劍斬兵王,又在斬敗楚河得入內院後立刻回豐州建立仙莊。
慣性思維會讓人覺得,季憂一直都在擺脫私修身份越爬越高,可時間久了之後才能發現,他要的和別人從來都不一樣。
「他的悟道境界一直都無法增長,通玄境已有四年但寸步未進,很多人都說他是存有心魔。」
「你是的意思是他心魔在此?」
葛長老思索後開口:「執念會通過行為所反映,但具體是何無從知曉,不過關於稅奉一事,我仍舊覺得季憂做不成。」
彭長老抬起眼眸:「為何?」
「季憂的底線太高了,相應的弱點也太明顯,而一個底線過高的人永遠戰勝不了底線極低的人。」
禹州東南方向,萬川縣。
在天書院正在議事同時,荒郊中濃密的夜色之下,來自豐州的一群私修正身穿山海閣的仙袍一路穿行,越過了綿延的野嶺。
他們的行動異常小心,以靈氣阻斷動作所產生的震動與氣流,以至行路無聲。
一路沿山崗而上,他們不斷以神念探視,看過了大片耕地,看到了無數水井。
看著看著,他們鎖定了田間土路的一個方向,隨後一行人呼嘯而去。
轉瞬之間,這些私修便在冷風中落地,來到了那處土路上,隨後眼眸驟然緊縮。
只見在道路的中間,來自無慮商號的十三輛馬正靜靜地停駐著,而那些拉車的馬匹則早已身首異處,鮮血灑了一地。
這樣的場景在靜謐的黑夜之下顯得尤為詭異,讓人心中一陣發寒。
「人呢?」
「沒有人了。」
低聲的交流之間,有人走向了馬車前側,也就是那些馬匹倒下之處,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跡。
冬日寒冷,血水會因此凝固。
而從其凝固及擴散狀態來看,這些馬匹已經死去多時了。
見此一幕,身穿山海閣仙袍的豐州私修一陣沉默。
責令世家將糧食送回,並代替其救濟平民是先禮,但先禮之後往往會緊跟著後兵。
沉默半晌,這些私修不禁仰頭看向了東北方向。
那裡有一座恢弘而巍峨的群山,環繞著仙光與霧氣,便是問道宗的仙家道場。
「這玄鐵寒牢之中關過融道境,甚至還關過應天境,你們這種下三境的私修,其實根本就沒有資格被關進來。」
「如今能見識到仙宗的天牢,也是你們這些鄉野匹夫祖上積德了。」
問道山後山西側,黑崖下方的石牢之中,洶洶的火焰不斷照射,將牢中照的一片昏黃。
執事長老商冶正一臉猙獰地看著牢中,言辭之間皆是寒意。
而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二十六位掌櫃及三百多名夥計都被捆縛了手腳,以一種跪地前趴的姿勢被關在牢中,臉上一片陰寒。
他們是負責禹州租地的,早先收到豐州傳來的訊息,正帶著最後一批魚鱗冊準備返程,可還是被擒住了。
商冶見他們沉默不語,不禁輕捻長鬚:「寫信給你們的主子,告訴他你們想活命,告訴他只要交回魚鱗冊,我就能放過你們!」
「呸!」於掌櫃強撐抬頭啐了他一口。
「你!」
「找死!」
商冶猛然抬手,掌心聚集無數靈氣,殺意瞬間迸濺。
但這手掌還未落下,他就想起來了堂兄商榷的屍體被人從丹山帶回的場景,又將手狠狠放下。
「你們不怕死麼?」
「知道我為何會成為私修?」於掌櫃強撐著腰板,「因為二十年前年景大旱,你們強徵稅奉,逼死了我的爹孃,自那以後於某便不怕死了!」
商冶眯起眼睛:「那你可知道,我問道宗有一萬種方法,可以讓你們生不如死。」
於掌櫃捏緊了拳頭:「你去過豐州麼?」
「我為何要去那窮鄉僻壤之地。」
「那你肯定不知道,豐州改建後,我們東家就很喜歡在牆上寫標語,其中有一句是我最喜歡。」
「?」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鑄成我們新的長城。」
被繩索勒住肩膀,向後捆紮,人只能跪地前俯,這種姿勢是最為折磨的,半個時辰就能叫人精疲力盡。
那不屈的聲音的確疲憊不堪,卻又堅硬而充滿了恨意。
商冶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剛要再次開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轉頭看去,發現是副掌教商行空已經帶著幾位長老來到了牢中。
見此一幕,商冶瞬間躬身。
商行空站定後掃視一眼,隨後緩緩開口:「先將他們的腰牌摘下來,裝在一起送去豐州。」
「是!」
商冶聽後立刻向周邊的弟子使了個眼色。
下一瞬,這二十六位掌櫃及三百多名夥計全都被踩在了地上,腰間的鐵牌全都被摘了下來,扔進了木箱之中。
而在這過程之中,已經有人開始渾身發顫,甚至有人抽泣出聲。
稅奉供養仙人的千年以來,凡人對修仙者的恐懼幾乎是被刻在骨子裡的,平日就算是抬頭看一眼都會顫慄,又何況被踩在腳下。
「將州內百姓召回,暗中盯住城中所有無慮商號,待到腰牌送去之後等三日若不見魚鱗冊,往後就每日給他送一顆頭。」
商行空語罷,轉身揮袍而去,走出地牢,沿路向著山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