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直到現在,季憂都沒有出面,更別說低頭認錯,讓那些世家手下留情了。
趙雲悅看著那人潮湧動的商號不禁輕聲開口:「為了面子苦撐著不肯低頭,豈不是已成了天下的笑柄,還真是愚蠢。」
方錦程聞聲癟嘴:「他當然不會低頭,不然怎麼凸顯自己與眾不同。」
「方兄的嘴巴,還真是毒辣。」來自其他世家的幾位貴公子聽後不禁一陣輕笑。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話倒是不假,但畢竟身處同門,此話頗有落井下石之嫌了。」
「同門?以為自己天下無敵,還想剝削世家,如今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我都要懷疑他還有沒有臉面迴天書院了。」
方錦程端起茶杯飲下後嘖了一聲:「雖然這一月來發生的事情已足夠精彩,但看不到他認錯還真是可惜,說實話我還挺想看看他如今的表情的。」
曾家一位公子見狀轉眸:「方兄這是要殺人誅心啊。」
正在眾人閒聊之際,忽然有人凝住了眼眸發出了一陣疑問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於是眾人停止了閒聊,重新看向下方。
只見隨著剛剛那一批百姓領完了糧食之後,後續的人已經沒多少了,原本擁堵的長街很快就沒了那摩肩擦踵般的誇張。
尤其是門檻早已被踏破的無慮商號門前,擁堵著領取糧食的人群規模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少。
從正午時分到申時將近,短短一個時辰之間,永安與長盛大街竟然空了。
茶樓酒肆上的修仙者早已習慣了那人頭攢動的場景,頓時就都感覺到一陣不適,甚至有些人恍惚之間露出疑問,心說原本的街道竟然是這個樣子。
方錦程眉心皺緊:「人呢?」
「好像是世家停手了,沒有百姓再進城討糧食了。」
樓梯上,隨著一陣腳步聲傳來,身穿天書院掌事閣仙袍的兩男兩女走上了酒樓。
方錦程見狀看去,認出了其中這四人。
他們都是天書院外院的五年生,說起來還曾是季憂的同窗,為首的男子名叫薛立,當年凝華初境入院,沒什麼名氣。
不過後續倒是修煉的紮實,如今已經入了通玄境。
而他做左側的那個女子,則是凝華初境的修為。
對於這種修為底下,又是外院身份的人,方錦程一般連名字都懶得記,可這位女子的名諱他卻記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院中一直在傳,她曾是季憂的未婚妻。
千年世家聯手行禍讓仙宗世家損失慘重,掌事閣弟子也死傷無數,所以五年離院的那批外院學子當中有很大一批都進了掌事閣,這四人也是如此。
薛立走到樓閣之上對著他們輕聲開口:「我放才從西側城門而來,城外官道已經沒有百姓朝此而來了,南城穀場停滿的那些世家馬車也不見了。」
「此話當真?」
「親眼所見。」
聽到這句話,一眾天書院內院弟子及世家子弟不禁在疑惑之中對視了一眼。
這局勢的變化太過突然,讓他們有種猝不及防的感覺,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唯有趙雲悅思索半晌後輕輕開口:「看來他是低頭認錯了。」
「郡主如何得知?」方錦程眉心一皺。
「方才不是說過,世家的糧食需求已經被滿足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單純的打壓,讓他們在此時停手,唯一的可能便是季憂已經低頭認錯。」
「沒有聽到訊息啊。」
「他定然是為了保留顏面,私下認錯了,你莫不是以為他會像你所想的那般沿著長街一路跪爬?」
聽到這句話,眾人輕笑間不由得失落不已,對不曾見到季憂低頭而感到惋惜。
除此之外,他們的心中還多了許多的不屑。
外界一直在傳什麼季憂看不上仙宗,更瞧不起世家,結果如何。
當受到真正頂不住的壓力之時,他不還是會和尋常人一樣膽怯而退縮,不過如此。
趙雲悅等人一陣冷笑,不由得失去了興致。
方若瑤也在看著那無慮商號的方向,眼眸不禁輕眨。
雖然季憂的身份和地位與她相比已經是天差地別,但在她看來,他們倆還是最合適的。
因為他們都出身於玉陽縣,出身於貧瘠的豐州,也是天書院中為數不多的沒有任何背景的修仙者。
這種共同的身份和來處,讓她覺得他們倆是不同於眾人的。
在她看來,季憂該好好經營,與世家結交,打通人脈關係,不該生出這種心思,以至於現在不得不服軟認輸。
只是她現在與季憂說不上話了,沒辦法給他一個清醒而明智的警示。
不過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件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申時三刻,隨著城中的百姓逐漸湧出了城外,連線盛京內外的四條官道上出現了無數滿載的馬車,並隨著一陣車輪轆轆聲進入了城中。
見此一幕,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再次吸引,轉頭盯向了那些不斷駛進城中的馬車。
趕車的那些人都是中州各地的世家子弟,而且的對茶樓酒肆的眾人而言並不陌生。
因為最近一個月來,他們一直在城中負責為各自所代表的世家收刮糧食,露面了數次,已經被人記下。
可讓人疑惑的是,他們先前都是將糧食運出城外,不曾想今日卻趕著馬車,將糧食又運了回來。
酒樓之上,方錦程與趙雲悅等人不禁又重新回到了原先所站的位置,而其他那些與他們同樣關注此事已久的人也紛紛走上了露臺。
看著看著,有人的眼神開始逐漸睜大。
因為隨著馬車進城,先前被中州世家想盡千方百計而收走的糧食如今被一袋袋重新擺回了無慮商號的門口。
「他們在還糧?!」
趙雲悅露出一抹愕然的神情,連帶著其他人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隨平民入城以來,整整一月間,無慮商號幾乎被扒皮拆骨,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
而隨著飢腸轆轆的難民從城外消失,所有人的判斷都是季憂認錯了,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最後低頭的竟然會是那些世家。
這是怎麼回事?
樓上的眾人全都眉心深皺,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而在後續的時間裡,仍舊馬車馬不停蹄地地而來,讓永安與長盛大街再次變得擁堵。
只不過以前的擁堵是因為人多,而此時的擁堵卻是因為被糧食填滿了。
最關鍵是,被送來的不僅僅是糧食,甚至還有一些法器,珍藏的靈茶、靈酒以及一些價值不菲之物。
除此之外,還有山海閣、陳氏仙族、問道宗等仙宗門人多次呼嘯來此,入了司仙監中。
連續三日,盛京之中的事態發展都無比詭異,讓許多世家子弟覺得莫名。
看著這一幕接著一幕的場景,趙雲悅也百思不得其解,想要找人詢問時卻發現父親已經離京。
直到第四日,她才等到父親歸來。
「父王去了何處?」
「受仙人之命,到鄉下轉了轉。」崇王解下身上的寒裘回道。
「那父親可知道盛京最近發生的事情?」趙雲悅追問道。
「你是說,世家將糧食全都還回來的事?」
「父王知道此事,那您可知曉其中原因?」
崇王坐下來倒了杯茶:「季憂瘋了。」
趙雲悅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疑惑:「這是何意?」
「在世家以驅趕百姓籤工契搶豐州糧產的時候,季憂派了人,去簽下了六州所有耕地,開出二八之分。」
「耕地?」
崇王飲茶後看向寒風凜冽的窗外:「他要的不是錢財,也並非對世家的盤剝束手無策,他一直未動,是在以七大仙宗及大夏聯手定下夏律仙規,剝奪整個天下的稅奉。」
話音落下,趙雲悅的腦子瞬間嗡了一聲,紅唇微張許久,眼眸圓睜。
作為皇室後裔,她很清楚當初的夏律仙規有這麼一條,是大夏驅御萬民生產,有責任以千年前定下的稅額供養仙人修道。
換句話說,需要向仙宗供奉的,其實一直都是大夏。
但簽了萬民工契,租了九州耕地,以後的生產就跟大夏再也沒有了關係。
換句話說,脫離大夏的百姓再沒有義務要向仙宗繳納供奉……
夜色憧憧而來,豐州府季寨之上一陣青煙嫋嫋。
季憂此時正坐在火爐旁,看著各地商號寄來的傳訊。
關於世家送還了糧食,並按照定價付了所需糧食的款項的事他已經知曉,也清楚先前所下發的那一批救濟糧已經有一部分陸陸續續到了百姓的手中。
同時,他還收到了來自於天書院長老閣的來信。
上面所寫的只有三個字,收手吧。
另外來信的,還有長生殿主柴澤以及無慾殿主呂奉川,大概意思也是在說他碰了紅線,但只要將簽了契約的魚鱗冊送回,大家都可以當做此事並沒有發生過。
這一封接著一封的信帶著勸解和安慰,讓曹勁松等人一陣的咂舌。
他們在天書院待了許久,一直覺得殿主級的人物是高不可攀的大山,誰曾想有朝一日他們會寫信懇求一位沒有世家背景的弟子。
「季憂,此事關係太大了,既已被各方知曉,不如就先停一停吧。」
曹勁松思索許久之後看向季憂:「就算你是按照夏律仙規行事,就算你拿到了簽下契約的魚鱗冊,以仙宗的翻臉不認人的作風來說,他們最後也是不會認的。」
季憂將信丟到一旁:「機會太難得了,不能就這樣放掉,萬事總要先走出第一步才能再談以後。」
其實他的計劃並沒有仙宗所想的那麼激進,也並未想過一口氣砍掉所有稅奉。
說不定明年秋收之後,他仍舊會給出足夠的份額以穩住那些仙宗及世家,再通過不均等份額分化他們,讓事情在這十年間慢慢推進,以減少阻力。
但不管現在仙宗如何覺得,反應如何激烈,他這要踏出的一步都必須要踏出。
因為只有走出了這一步,才會有後續兩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