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太爺王長老聞聲凝眸:「你們想的也太簡單了。」
「難道不行……?」
「天下難民有多少?無慮商號的工人又有多少?施粥只不過是權宜之計,若一直這樣下去,無慮商號連這個冬日都過不了就會被拖垮的。」
王高岑張了張嘴:「我倒是沒想過這個……」
「冬日過去了還有春日,還有秋日,人族直到下一次收穫才能得到喘息,季憂如今只能繼續發糧,直到有救濟糧能到百姓手中。」
「……」
「幾位婆婆叔伯伯,東家說了每人可以喝兩碗,你們為何喝了一碗就走了。」
中興郡城無慮商號之中,鐵牛一說話,一邊看著眼前那些風燭殘年的老人向外走去,臉上充滿了不解。
「算了,我們這些半截埋入黃土的老傢伙就不吃了,你們也吃些吧。」
生活於底層的人民也許什麼都不懂,更不清楚這裡面有什麼恩怨糾葛,但想想糧食被那些仙人拿走,再看看商號中夥計的臉色,他們大概也能明白一些。
當年千里迢迢前來救災的無慮商號面臨著兇險的困境,他們做不了什麼,只能為他們省下一些。
事實上除了這些老人之外,還有很多難民也是如此無聲地抗爭著的。
但這樣行為並使情況發生好轉,除了每日施粥,發放救濟糧的活動也仍在繼續。
他們甚至還在各大城池之中開設另外的糧站,讓那些被收購的驛站馬伕,以及酒樓之中的幫工一同前來發糧。
但這樣的情況還能繼續多久呢?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著豐州糧盡的那一刻。
軲轆軲轆——
豐州府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在豐州府外的官道上緩慢行駛。
這輛馬車十分寬大,車廂彷彿是半座宅屋一樣。
因為天氣越發寒冷,所以車廂掛了厚厚的布簾,裡面也生了炭火。
季憂此時正坐在一方圍著棉被的暖桌前,與眼前的丁瑤、卓婉秋、陸家姐妹和溫師姐一起飲茶。
五日前,季憂把分發救濟糧的事情全都交給了匡誠,而他自己則離開了季寨。
先是去看了幽雲二州的難民安置,看了經過引導的各郡集市,還去了一趟豐州的西部邊境,檢視了正在修築邊境城牆。
妖蠻二族入侵了幽雲二州,隨後一路南下,似乎對位於東北的豐州並無興趣。
但在季憂看來,當這二州被徹底佔據,他們畏懼聖器而無法繼續南下的時候,未必不會對豐州起念,所以有些準備還是要提早做的。
他手上有一部天紋大典,這讓他一直都在思考,豐州邊境是不是也能構築起類似北境城牆的建築。
而想要完成這樣的佈局,城牆就是最為基礎的。
這件事和分發救濟糧同樣重要,他自然是要親自去看看進度。
而因為世家與無慮商號的針鋒相對,季寨的氛圍十分凝重,五位仙子都有些待不住,於是便隨季憂一同前去閒逛了。
「豐州的集市還是蠻有意思的,可惜我和阿姐就要離開了,不然還能和師兄好好逛逛。」
陸含煙端著茶杯,忍不住嘟囔一聲。
她們來豐州是為了遊逛,如今半月過去了,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畢竟對於如今的陸家而言,隨著靈礦被妖族佔據,兩個女兒的修行或許會是他們家族重新屹立的關鍵,所以她們也定下了離開的日子。
儘管只是閒逛,不過對陸家姐妹而言,這趟旅程還是收穫頗豐的。
她們本就想和季憂「坐實」的,如今做客季寨,也算是更近了一步。
不過關於丁瑤和卓婉秋背後所代表的人物,陸清秋仍舊沒有頭緒,不免覺得有些遺憾。
「下次來了再逛也不遲,豐州會一天比一天好。」季憂輕聲回應著。
「還會努力嫁過來的……」
陸含煙小聲嘀咕了一句。
溫正心此時轉頭看向陸清秋:「人族災禍一事後,天書院元氣大傷,人手短缺,大部分五年生都留在掌事院供職,你若想進掌事院,如意會幫你寫信,這對之後的陸家也是有好處的。」
「多謝姐姐。」
「不用客氣。」
季憂看著她們姐姐妹妹地叫著,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感覺一陣腰痠。
正在此時,他放於圍桌被褥下的左手中忽然多了一隻光滑柔軟的玉足。
這又是誰腳丫子……
他們幾人在豐州境內輾轉了多日,除了遊逛外一直都待在車上,因為暖桌下空間不大,所以常有腳腳在桌下偷偷伸過來。
不是丁瑤的,那丫頭的腳像極了自家主子那般冰涼,而且怕癢。
她之前偷偷伸過來的時候還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以為季憂確定不了,結果卻根本沒辦法做表情管理。
當然,這也不是陸含煙那雙活潑的腳腳,至於卓婉秋的,則比之更小巧一些。
想到這裡,季憂將懷疑的目標鎖定在了陸清秋和溫正心身上。
「公子。」
「嗯?」
丁瑤端著茶杯看向他:「救濟糧的事情到底要怎麼辦?」
話音落下,車廂之中的氛圍忽然就沉默了。
儘管出遊會給他們帶來很好的心情,但好心情卻並不能解決麻煩。
她們其實都清楚,世家如今正在利用平民瘋狂壓榨無慮商號,就像是貪婪的水蛭一樣。
更關鍵是他們這次並不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所需,還想要讓季憂低頭,所以他們不可能會停下。
她們一直默不作聲的擔憂著,此時終於被丁瑤問了出來。
聽到詢問,季憂下意識地捏了下掌心那隻玲瓏的玉足。
「時機有時候是很難得的,人族受災實力大損,令眾生受困,全天下都需要豐州糧產,這是人族千年歷史之中從未有過的。」
「想要等到下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還要過個千年,既然機會如此難得,那做人就要激進一些。」
「我要的不只是今天,也不只是今年,我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貪婪。」
「……」
中州天長郡,下屬七里縣。
負責此處商號運作的湯掌櫃正帶著十五個夥計,趕著三架大馬車行駛於大夏年久失修的官道上。
七里縣是中州最大的耕地所在區之一,中州每年的秋收份額之中,七里縣的物產都要佔了很大一部分。
當然,這裡也是中州百姓最大的聚集地之一,高高的山崗之上到處都是新墳迭舊墳。
湯掌櫃架著馬車進入七里縣,片刻不停地直奔了當地縣衙。
進入到縣衙之後,糧車停駐,湯掌櫃帶著手下的夥計搬著三隻沉重的木箱,走進了當地縣太爺的府邸。
木箱之中是那些簽了公約的名單,光是那薄薄的紙頁就裝了三大箱。
「租賃土地十年?給我兩成?」
「不錯,太爺將土地租給我們,這裡的產出我豐州只拿走八成,剩下的二成留到本縣,額不……是留給太爺您的口袋裡。」
七里縣太爺名叫賈柏,此時他正看著院子裡那拉滿了糧食的馬車雙眼一陣發直。
糧食絕收之後,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原本大大的肚腩都有些清減了。
而他府中的女眷更剋制不住,已經跑到糧車周圍去四處打量了。
賈柏聽後抬起頭:「兩成也太少了。」
「太爺您怎麼了,這是額外的兩成啊。」
「?」
湯掌櫃的坐直了身子:「您想想,您那些子民都到豐州耕種,每年都會交上如數的稅奉讓您應付仙門世家,這兩成是純落在您口袋裡的。」
賈柏聽後細長的眼眸一陣輕顫,思索半晌後道:「三成!」
「我們東家說了,只能兩成,那些工契您也看了,七里縣的所有勞動力都要去豐州,這些耕地留在您手中也是荒田,根本沒人耕種,您若是不答應,那可一分也是撈不到的。」
聽到這句話,賈柏忍不住咬牙,心中一陣罵罵咧咧。
前段時日,一群仙人來到他們縣,將大批的百姓帶走,他都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結果現在才清楚,那些被帶走的人都簽了豐州的公約,他連半點好處都沒撈到,自然心中痛恨。
而湯掌櫃所說的,也確實是事實。
如果中州的勞動力都去了豐州,那留下的耕地根本就是荒地,在他們手中也全無用處。
「真的會留下兩成?」
湯掌櫃的聽後一陣輕笑:「我們每年賑災要花多少糧食?還能少了您這麼一點?」
賈柏遲疑許久後點了點頭:「那就兩成。」
「賈太爺果然是聰明人。」湯掌櫃從懷中掏出一頁文卷,「還請太爺簽了這份協議,再拿出大夏與仙宗簽發的魚鱗冊,交由我季寨畫押。」
「簽約就好了,我賈柏還會賴賬不成?您別看我什麼都不懂,但我也知道您背後站著的也是仙人,我可沒這個膽子的。」
「實在抱歉,這也是我們東家的要求,您想想這每年物產成百上千,沒這個的話,以後萬一鬧不清就壞了。」
聽到成千上萬四字,賈太爺心中突突一跳立馬起身:「你等著。」
湯掌櫃聞聲拱手:「麻煩賈太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