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他要毀掉稅奉制度

轉屏風,繞後堂,進宅院。

七里縣太爺賈柏一路輾轉,隨後將一隻木匣從後方的宅邸中抱出。

還未等他走回前院茶廳,那木匣就被等在茶亭門前的湯掌櫃伸手接下。

「這下湯掌櫃可能放心了?」

「賈太爺折煞湯某了,其實湯某在來前對太爺您也瞭解許久,知道太爺絕非言而無信之人,只是東家如此要求,即便只不過是走個過場,我們這些做事情的只能公事公辦。」

賈柏聽後點了點頭,手著毛筆,有條不紊地在硯臺中添飽了墨後。

然後,他將那份耕地產出八成歸季寨所有,餘下兩成留在本縣的契約文卷瀟灑簽下。

至於湯掌櫃,他則坐到了對面的那張太師椅上,將木匣開啟,取出了那加蓋了七大仙宗印章的籍冊。

夏律仙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所謂的王,指的便是那位驚才絕豔的大夏開國皇帝。

儘管大夏後續式微,每年都要以無數糧產供養仙人修仙,已與工具無異,不負皇朝氣派,但這些土地仍屬於大夏。

因為人族史書曾記載,當年大夏就是為了統一九州,才以萬民奉養制度請了隱世仙宗現世助陣。

大夏要的是版圖,而修仙者要的是供養,這是人族歷史的正統,早已經被編纂進了史書,一直都在世世代代地流傳著。

換句話說,這也是為何修仙界可以統一認知,覺得百姓就該要去供養仙人的源頭,也是修仙者明明剝削眾生但仍可以保持道心通明的原因。

因為這份承諾,曾被天下公認。

而所謂的魚鱗冊,就是來源於此。

傳說有云,當年大夏平定九州,仙宗不再隱世,開始廣納門徒。

於是雙方聯手簽發了魚鱗冊於各地官府,以確定稅奉收繳數量。

而它之所以會叫魚鱗冊,則是因為田地山塘依次排列、四至界限,形狀酷似魚鱗排布。

湯掌櫃此行所需要,就是賈太爺所簽署的契約,以及這厚厚的一摞籍冊。

幾息之後,賈太爺將文卷籤罷,習慣性地將紙張拎於空中,待到氣流經過讓那墨跡以肉眼可見速度風乾,又用了硃砂與油料的印泥按下手印,交給了湯掌櫃。

「賈太爺果然爽快。」湯掌櫃將木匣關閉後抱拳拱手。

賈柏聽後輕捋長鬚:「土地的事是土地的事,但還請湯掌櫃傳話,明年那些簽了工約的百姓的稅奉可一定要準時足數地送來,那可是供奉給仙家,萬萬馬虎不得,不然誰也保不住我們。」

修仙界與凡間有著十分斷層的訊息隔閡,對於管御平民的芝麻縣令更是如此。

就像是先前屍潮洶湧,連續數月天光炸裂之時,民間猜測紛紛,但到現在都不清楚為何。

這位縣太爺也不清楚修仙界所謂地位,實力,半提醒半威脅地說著。

「賈太爺所言極是,湯某定然會如實轉告東家。」

「那我就放心了。」賈柏露出怡然的神情。

七里縣的百姓全都被簽入豐州,通過做活獲得稅奉份額交由仙人老爺,他就不用像往年那樣憂心於稅奉收繳不夠而掉腦袋了。

甚至他還通過租賃土地得到兩成物產,簡直是潑天富貴,他又如何能不怡然。

湯掌櫃整理好了東西放入木匣之中,看著他喜不自勝的表情不禁開口:「此事天知地知,太爺最好還是不要今日種種透露出去才好。」

「不能透露是為何意?」

「只是為了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煩罷了。」

湯掌櫃開口:「其實這對我們倒是並無所謂,只是若讓別人知曉了太爺拿了公家土地換利,恐怕來年我們想直接揣進太爺的兜裡也難了。」

賈柏臉色一沉:「不錯不錯,湯掌櫃提醒的及時。」

土地是大夏的,即便未曾耕種而是改為了租賃,收入部分也需要併入財政。

此事若從暗處暴露到明處,他賈柏或許一分也撈不到了。

湯掌櫃見他已知曉其中利弊,於是懷抱木匣起身:「既是如此,湯某便不再叨擾,告辭。」

「湯掌櫃慢走!」賈柏也起身向外送去。

「太爺不必如此客氣,留步便是。」

「不,本官是要去看看我的糧食。」

原本還氣定神閒的賈柏回了一聲,接著就迅速地跑向了湯掌櫃拉來了那三輛糧車,並招呼著府內的僕人卸糧。

湯掌櫃的眼眸不禁一凝,隨後衝著夥計招招手,一行十餘人趕著剩下馬車向外而去。

「掌櫃的。」

「何事?」

「這賈柏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快嘴,腦子也不夠用的,會不會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朝下一座縣城而去之際,有夥計忍不住開口詢問。

坐在車轅上的湯掌櫃聞聲搖頭:「這群做父母官的全都愚笨不假,但好就好在他們全都貪念頗盛,自然清楚此事若是傳出他們絕對撈不到好處,不會給自己找麻煩的。」

語言之間,無慮商號的車隊不斷地深入青州。

同時,被派遣歸去的馬車則掉頭朝來時方向而去,飛馳著駛入了豐州境內。

軲轆轆,軲轆轆——

滿載糧食馬車不斷深入六州,出入於鄉野之間,縣衙之內。

他們的行蹤隱秘,再加上青雲的平民居住的都是窮鄉僻壤之地,所以一直都無人注意到這些車隊。

而這些隨車的掌櫃也憑藉著利益誘惑,換回了一份又一份魚鱗冊,將其悄無聲息地送到了豐州。

而那些簽了契,給了魚鱗冊的縣官,也確實因為利益相關而沒有向外透露半句。

只要訊息一直隱秘地進行下去,獲得所有簽下契約的魚鱗冊看樣也不算是什麼難事。

「匡公子。」

「講。」

豐州府的師爺在匡誠面前微微躬身:「第五座糧倉運空,商號那邊又傳來了缺糧的傳訊。」

聽到這句話,匡誠輕輕屏住了呼吸,隨後捏著袖子開口:「開第六座糧倉。」

「公子,那些仙人一向貪婪,再這樣下去恐怕沒有盡頭,九座糧倉空了五座,連咱們豐州的日子都會難捱,要許多人都收緊腰帶的。」

「開便是,季寨不會讓大家餓肚子的。」

「是!」

眼見匡誠意志堅定,於是師爺立刻抱拳應下,隨後大批人離開了的第五糧倉,前往了第六糧倉。

隨著沉重的大門被開啟,貯存於其中的糧食被一袋袋地搬上了馬車,送往四面八方。

他知道已有各州的魚鱗冊被送回,說明季兄的想法是奏效的。

在這個節骨眼上,豐州的糧食不能斷。

他們要控制住那些世家及仙宗的視線,讓事情繼續推進,要餵飽他們,等他們願意從指縫中流出些糧食給平民活命。

幾乎要拿出全部糧產的豐州會很難過,幾年之間的累積也會全部耗空,但今後一定會是坦途。

魏蕊此時已經從季寨來到第六糧倉。

她的手裡提著一隻漆盒,裡面是給情郎送來的飯菜。

將漆盒放下,將飯菜取出的過程之中,魏府千金一直在盯著那些於糧倉門前忙碌的人,覺得有些疑惑。

他們所有人都清楚,豐州正被瘋狂吸血。

可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家情郎每次開倉放糧都是那麼的痛快而沒有猶疑。

「老爺,這是……哪兒來的這麼多的糧食?」

雍州松鶴縣的縣府之中,太爺皮賢的夫人正望著那三大架馬車的糧食目瞪口呆。

尤其是第三家馬車上拴著兩頭黑豬,更是讓她覺得恍惚。

屍潮導致了青雲天下的糧食絕產,受難的不只是百姓,他們這些當官的日子也很難熬。

不錯,大夏還是會發放月俸給他們,可問題在於如今的局勢之下,就算是月俸翻倍也不足夠他們購買糧食。

這段日子以來,他們皮家一直都在緊衣縮食,想要靠著去年收繳稅奉的貪墨熬過這個冬日,可這滋味確實是不太好受。

可誰曾想今日一起床,皮夫人就看到院子裡有這麼多的吃食,驚訝自然是難免的。

皮賢見狀擰住了眉頭:「不該你問的別問,吩咐人卸下一車送進廚房,磨成麵粉足夠吃幾個月了。」

「那剩下的兩大車呢?」

「自然是給閔太守送去,叫太守大人寫封信給鎮北軍,叫他們好好照顧寬兒。」

皮賢說著話,吩咐下人取來稅奉收繳時所用的雨布,將那兩架大馬車給遮的密不透風。

大夏改年號為太元之後,擴軍政策便開始實行了,雖說軍旅生涯極苦,但對許多下層的官宦世家來說卻是個機會。

因為鎮北軍可以修仙,甚至攢齊了軍功之後還能讓親眷入仙宗。

於是三年前的春日,頗有遠見的皮賢就把兒子送入了軍中。

這其實和豐州玉陽縣的縣令方中正的想法是一樣,和匡家也十分類似,都是希望家中有人可以進入修仙界。

可倒霉催的是,他們本以為將兒子送去後守守城牆,混個幾年,再盤剝些稅奉出來上下打點一下就能混個出人頭地,沒想到卻碰上了妖蠻二族聯手入侵九州。

現在的幽雲二州不斷有將士戰死的訊息傳來,讓皮賢簡直夜不能寐。

所以他一直都在拖頂頭上司閔太守找找門路,將兒子從前線撤下,換到後勤,自然是要送禮的。

窸窸窣窣之間,馬車被蓋好。

縣府的師爺見狀不禁低聲開口:「老爺,此事不妥啊。」

「何來不妥?」

「無慮商號的人走時便交代過,說不要向外透露,閔太守若是知曉仙人稅奉由豐州承擔,您還能每年拿到租地的兩成,這筆好處可就到不了咱們的手中了,咱不如再等等,等年景好一些再說。」

皮賢立刻打斷了師爺的發言:「如今天下缺糧,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誠懇,何況前線戰事猛烈,我兒有幾條命能等?」

「這……」師爺頓時啞口無言。

「你在家裡守著,照顧好府中上下,我不日便回。」

「是。」

皮賢坐上馬車,隨後在馬伕揮鞭之下匆匆離開了松鶴仙縣,朝著上屬的雍州油麻郡而去。

待到皮賢趕到油麻郡的時候,嗚嗚泱泱的難民正在城中不斷遊走。

他們架著馬車不斷繞路,耽擱數個時辰才抵達了閔太守的府邸。

不過剛一進門,他就被府中門房給攔下了:「皮縣令所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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