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就要下跪磕頭,被人一把扶了起來。
「你是遇難者家屬?」警察這麼問道。
女人愣愣點頭,又搖頭:「還沒……沒挖出來……」
警察點了一下頭,撥出來的氣變成了一團白霧:「這樣啊,你男人叫啥名字?我是法醫,等……出結果了我第一時間派人告訴你。」
「叫……叫餘新葉。」
女人三步一回頭看著礦場,見那警察還站在風雪中衝她揮手,又轉身抱著孩子鞠了個躬,這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第五天。
上次餘姨送的那碗小米也吃完了,孩子餓得嗷嗷直叫,她只好挨家挨戶求人家施捨點剩菜剩飯,或者有生產的婦女給點奶水也行啊。
「沒有,真的沒有,俺家也快揭不開鍋了。」
「鄉里鄉親的,要是有,肯定就給你了。」
「拿著這個趕緊走吧啊,去別的地方看看。」
一戶人家扔了個梆硬發黴的饅頭出來,女人還沒來得及撿,就被路邊覓食的野狗叼了去。
女人撲過去狗嘴裡奪食:「給我,給我,畜生,畜生!」
狗毛亂飛,她的手鮮血淋漓,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罵誰。
***
她一邊說,辦案人員一邊做著筆錄。
張金海:「那後來呢,李海是怎麼出來的?」
女人捂著臉哭了一會兒,誰也沒催促她,一個女警遞過去了一張紙巾。
衛麗紅擦了一下鼻涕,眼眶通紅,臉上有些皺紋,但好看的女人就算老了哭了也是好看的,年輕時的風韻猶存。
她在刑警訊問的時候短暫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之所以是短暫的,是因為她後來又有了一個兒子。
她付出大量時間精力金錢的只有這個兒子,農村不也有一句老話嗎?
養兒防老。
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
所以當李海跟她說,要她拋棄女兒跟他回城裡過好日子的時候她動搖了。
他舉著手指朝天發誓:「鳳珍,你信我,我一定會比新葉對你還好的,我們回城裡,見我父母,請他們為我們指婚,你會穿上大紅嫁衣嫁給我,光明正大地舉辦婚禮,你再也不會吃苦受窮了……」
他說著,一把把她手裡捏著的餿了的窩窩頭扔了出去:「像這種東西別說吃了,我以後見都不會讓你再見到它!」
後來她也曾追問過餘新葉和李洋的下落,每次得到的都是語焉不詳的回答。
七天後,到了該回城的日子,也到了她山窮水盡的時候,礦上還是一直沒有訊息傳來。
李海從她的床上爬了起來,繫著褲鏈。
「走吧,別猶豫了。」
直到十年後,李洋又找到了她,她仍覺得這就像是一場夢,一個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是來複仇的。
一想到這裡,衛麗紅不可避免發起抖來,辦案人員以為她害怕,安慰道:「你別怕,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現在說將來上了法庭,只會對你有好處沒壞處。」
衛麗紅倒是真的害怕,只不過她不擔心自己,她怕的是自己的兒子。
她又想起了李洋跟她說過的話:「經驗豐富的刑警什麼看不出來,別試圖跟他們撒謊,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是最穩妥的答法。」
衛麗紅老實搖頭:「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麼從礦場底下出來的。」
她確實不知道,如今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長眠於地下的餘新葉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李洋了。
宋餘杭和林厭在警車裡遠端監聽著這場訊問。
衛麗紅話音剛落,宋餘杭就皺了一下眉頭。
林厭敏銳地捕捉到了:「怎麼了?」
她搖頭,繼續聽張金海說。
「這個號碼,是你過世的前夫的吧?」
看著面前被摳出來的號卡,衛麗紅點了頭。
「你每隔一個月都會通過這個號碼聯絡小作坊的老闆訂購一批γ-丁內酯送到北斗工業園區大門口的崗亭裡,這是對賬單,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衛麗紅搖了搖頭,臉色慘淡:「我沒什麼好說的。」
張金海拍了一下桌子:「十幾條人命叫沒什麼好說的?!你弄這麼多γ-丁內酯幹嘛,從實招來!」
衛麗紅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情十分平淡:「做γ-羥基丁酸,可以用來麻醉人的。」
「你一個農村婦女,誰教你的?」
「我老公是醫生,看著看著就會了。」
「這幾個人的死,和你有沒有關係?」
面前的桌子上一一擺出了幾張照片,都是少男少女,十分年輕。
衛麗紅看了一眼,又冷漠地收回了視線:「有,我先是在網上發帖吸引想自殺的人的視線,和他們聊熟了之後,約他們線下見面,給他們吃藥,恍惚他們的精神,加深他們的抑鬱傾向,最後自殺。」
「作案動機呢?」
她稍稍動了一下身子,在審訊室昏暗的燈光下,那張臉變得有些森冷可怖。
「憑什麼我兒子想活不能活,他們有手有腳,身體健康,家庭幸福美滿卻想死,既然他們想死,那我就成全他們好了。」
衛麗紅前傾了身子靠在桌子上笑到發抖,淚水濺了出來。
張金海從牙縫裡蹦出了兩個字:「瘋子。」
宋餘杭一把把耳機摘了下來扔在座椅上,車停在加油站里加油,其餘人也都下去活動著身子。
她把車玻璃拉開了一條縫,探出腦袋問段城:「還有多久到?」
段城看了一下表:「到江城市區估計還得兩個多小時吧,路況好的話。」
宋餘杭點了一下頭,那邊的審訊也做了一個短暫的歇息。
她這才有空回過頭來看林厭:「在想什麼?」
林厭靠在座椅上,臉色有些發白,一直看著窗外。
聽見宋餘杭問話,才回過神來:「想案子,我覺得衛麗紅在撒謊,雖然表面看起來天衣無縫,但深究的話其實邏輯不通。」
她似乎有些難受,小小地皺了一下眉頭。
宋餘杭也是這麼覺得的:「就算γ-羥基丁酸這事能解釋的通,那個程式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出來的。」
末了,看她不舒服,又把窗戶開大了一些:「暈車難受嗎?你等等——」
她四下張望著,似在找什麼東西,透過車窗看見外面的山路上有村民賣橘子的,頓時興奮地跳下了車。
林厭已來不及阻止:「誒——」
果不其然,還是跟方辛借的錢去買橘子。
林厭搖頭,從自己背包裡翻出了口香糖瓶子,倒出兩粒塞進嘴裡嚼著。
宋餘杭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就著礦泉水嚥了下去,口香糖瓶子還拿在手裡來不及塞進去。
林厭衝她晃了晃:「來兩粒?」
宋餘杭一怔,這一路上人多沒什麼說話的機會,好不容易都下車了。
她清了清嗓子:「你餵我嗎?」
林厭作勢欲打,她卻自己拿了過來:「哎哎哎,別扔,我自己來,自己來。」
林厭瞳孔一縮,又劈手奪了回來:「誰要給你了,想得……唔……」
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唇齒間迸開,恰好中和了藥味的苦澀。
林厭一怔,宋餘杭又剝了一瓣橘子給她:「小氣,隨身帶糖還護得死死的,你是小孩嗎?」
嘴裡塞著橘子,林厭不想跟她說話,嚥下去了才開口:「童心未泯你有意見?」
「不敢不敢。」宋餘杭學乖了,不跟她正面剛,只是那拿在手上的橘子瓣也遲遲沒遞給她。
林厭吃了一個,還意猶未盡,伸手來拿,宋餘杭一躲:「想吃啊?張嘴,我餵你唄,我可是很大方的。」
宋餘杭坐在靠近車門的外側,林厭去搶就像她側面抱她一樣,怎麼看怎麼彆扭。
大小姐驢脾氣上來,索性又坐了回去,媽的老孃不吃了還?!
稀罕你個橘子!!!
回去我就承包一片橘園吃到爽!!!
她在這邊咬牙切齒,宋餘杭在旁邊吃的津津有味,又剝了一個塞進嘴裡。
「唔,好吃~不愧是農民自己種的橘子,又酸又甜,一點也不澀,更沒有農藥味。」
橘子特有的那種香味在車廂裡瀰漫了出來。
林厭嚥了咽口水,別過了臉。
宋餘杭失笑,拿著一瓣橘子還是晃盪到了她的嘴邊:「啊——某人不吃可真的是太可惜了,回到江城可就沒有這麼好吃的橘子了。」
那冰冰涼涼還帶著水份的東西一個勁兒往自己唇邊湊,林厭不吃不吃,還是被餵了好幾個。
宋餘杭就喜歡看她這樣吃癟又無可奈何的模樣,笑彎了眉眼。
「吶,最後一個啦。」
林厭看著面前這張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刺眼,決定小小地報復她一下。
輪到撩人,大小姐又怕過誰呢。
紅唇輕啟,連她的手指一起吃下去。
宋餘杭「咯噔」嚥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動著說不出話來。
半開的車門,透明的玻璃,隨時都會上來的同事。
她模仿某種曖昧動作,和上次幫她把淤血吸出手指不同,多了幾分刻意為之的誘惑。
舌尖輕輕掃過她食指內側的薄繭時,宋餘杭不可避免發起抖來。
一股電流直接竄上了脊柱。
她渾身哪哪都癢,另一隻空著的手緊緊攥著膝頭的布料,把結實的作訓服揉成了一團亂麻。
時間彷彿停止,氣氛卻越來越焦灼。
林厭慢條斯理,她卻有些急不可耐起來,既希望有人趕緊過來,結束這場對她來說有些漫長的折磨,又希望他們別過來。
這樣林厭就可以久一點,再久一點對她……
林厭看她反應,眼波輕輕盪漾過去,盈出水光來,似不勝這動作,橘子汁順著下巴淌下來,滑進了領口裡。
有那麼一個瞬間,宋餘杭想撲上去替她抹掉。
背後隱約傳來人聲,林厭鬆開她,舔了舔唇角,眼神嫵媚而高傲。
「多謝款待啊,宋警官。」
方辛一上來就看見她的耳朵都是紅的:「怎麼了,宋隊,不舒服嗎?」
林厭坐在她旁邊安分地玩手機:「熱的吧。」
宋餘杭把帽子直接扣上了臉:「……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