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那個威震宇宙,卻任由自己擰臉扯鬍子的老人,就像一個無助孩子,躺在病床上。
滴答,一大顆眼淚才剛剛湧出眼眶,瑪格麗特忽然發現,黑斯廷斯的眼皮好像動了一下。她趕緊反手抹去淚水,抓緊老人的手,輕輕喚道:「外公.......」
老人的眼皮顫抖著,終於睜開來。
「醫.......」驚喜交集的瑪格麗特一邊喊著,一邊準備摁下呼叫器,手卻被老人緊緊的抓住。
「難得才從那些噁心的髒水裡出來,你忍心看我又被他們翻過來覆過去的擺弄?」黑斯廷斯的聲音雖然虛弱,眼睛卻像星辰一般明亮。
「外公!」瑪格麗特嗔道,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叫醫生來的打算。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他想怎樣就怎樣好了。即便是一代軍神黑斯廷斯,也和大多數男人一樣,總有些小孩子脾氣。
「我們現在,到哪裡了?」
「快進入勒雷中央星域了。」
黑斯廷斯點了點頭,緩緩問道:「擺脫西約艦隊了沒有?」
「還沒有,」瑪格麗特輕聲道:「不過不用擔心,他在前面盯著呢。藤井剛那一幫人,現在都挺服他。」
「嘿,」黑斯廷斯淡淡地道:「如果我把所有刺頭都集中在旗艦上他還擺不平,那還怎麼做我黑斯廷斯的接班人加外孫女婿?」
「外公!」瑪格麗特含著淚嬌嗔一聲:「下次你再說這種話,麻煩你把外孫女婿放前面!接班人很比孫女婿重要嗎?」
「哈哈。好!」黑斯廷斯笑了起來,聲音微弱,卻狀甚歡愉。
笑了一會兒,黑斯廷斯停了下來,問道:「對了,現在艦隊的下一步作戰方案,胖子是怎麼設計的?」
「大本營的意思,是據守勒雷中央星系的跳躍點。儘量拖延時間。只要能拖下去,說不定戰局就有變化。」瑪格麗特道:「不過,他不同意堅守。準備把索伯爾讓進勒雷。」
「嗯,」黑斯廷斯凝神想了一下,用很低的聲音慢慢道:「堅守跳躍點,只是消耗戰。雖然在地形上佔點優勢,可是聯軍支撐不了多長時間。守一下,把索伯爾放進來,這是對的!勒雷移民現在應該完成了吧?其他人不知道,他知道,所以他心裡有數。」
說著,黑斯廷斯似乎有些疲倦,喘息片刻,又才接著道:「勒雷是他的地盤,中央星域連線自由星系、百慕大星系和牛頓星系,航道複雜,更有利於匪軍的發揮。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想利用勒雷首都星,拖住索伯爾!他知道光靠艦隊跟索伯爾拼,拼不過。所以,他要在陸地戰鬥上做文章。」
瑪格麗特用佩服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外公。他才剛剛醒來,只聽了兩三句話,就分析出了胖子的策略。這份功力可不簡單。
的確,在單純的艦隊之間的對抗中,盟軍和對方比起來處於完全的劣勢。無論是跳躍點也好,星際航道也罷,都是艦隊和艦隊之間的較量。在兵力處於劣勢的情況下,胖子再自信,也不可能和一代名將索伯爾拼刺刀。因此,他必須用另外一個東西,吸引住索伯爾的注意力,分散他的兵力!
在這片空域,這個東西顯然只能是除了陸軍以外已經沒有了平民的首都星!
作為勒雷移民的領導成員之一,瑪格麗特很清楚,現在的首都星所有的物資要麼已經運到了新發現的移民星球,要麼就集中在駐守陸軍的手中。就算索伯爾拿下了勒雷首都,他也無法在這裡就地獲取補給。
但這一點索伯爾是不知道的。身後漫長的補給線和德西克千瘡百孔的前進基地,會使得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勒雷首都星上。拿下這裡,不僅作為其前進基地,輻射整個東南的戰略意義,還有宣告階段性勝利的象徵意義以及藉此震懾、威脅或分化拉攏斐盟各成員國的政治意義。
不過,登陸勒雷首都,顯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別說中央星域浩瀚的空間和交錯縱橫的航道,對積善游擊和偷襲的匪軍有利。單說西約軍那行動緩慢的巨型運輸艦想要安全著陸,西約就必須做大量的前期準備。
這些準備除了陸軍登陸的必要準備以外,還要先擊敗斐盟聯軍艦隊主力,掌握星球外太空和周邊航道建立一個穩固的防線,以防止匪軍利用短程躍遷或者隱形技術干擾登陸。同時,艦隊必須以太空戰機突入大氣層,先和地面守軍展開一場空戰,開啟登陸通道!
這些工作,關係到巨型運輸艦的安全,缺一不可。
畢竟,一艘巨型運輸艦裝載的,至少都是四個裝甲師,甚至六到八個裝甲師的陸軍官兵、機甲和戰鬥物資。被幹掉一艘兩艘或許還能承受,若是十艘二十艘的損失,即便索伯爾財大氣粗,也承受不起。
沒有陸軍,索伯爾的艦隊,在東南就是無根浮萍。當初若不是要遷就巨型運輸艦,要保障這些陸軍的安全,他南下的腳步,至少能快上一倍!
「我還是小看了這胖子,」黑斯廷斯扭頭看著窗外,微微一笑:「他比我想象的,更加聰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會在進入勒雷中央星域之後,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往加里略星系。」
「你怎麼知道?」瑪格麗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即便是胖子身旁最親密的人,她也是剛剛才知道胖子準備分兵。而這一計劃,不但其他人都還不知道,就連她自己,也沒從膀子嘴裡問出個原因來。
「他的計劃並不神秘,到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黑斯廷斯笑道:「戰爭和下棋一樣,一個閒子,或許就決定一場戰役的成敗。」
「當初剛剛知道他的時候,你也把他當做閒子吧?」瑪格麗特笑著問道。
「是啊.........我自己也沒想到,這條大龍走著走著,就走到他這裡來了。」黑斯廷斯點點頭,有些感慨地道。
「對你的外孫女婿,外公你還有什麼有用的閒子沒有?」瑪格麗特一雙漂亮的眼睛亮閃閃的,問道。
黑斯廷斯笑了起來:「閒子談不上,不過,我這場病,倒是最後幫了他一個忙?」
「生病也算幫忙?」瑪格麗特完全糊塗了。
「當然算!」黑斯廷斯笑著道:「如果你是索伯爾,三十年來,日思夜想臥薪嚐膽,就為了能夠和你的對手酣暢淋漓的一戰,親手為自己的父親復仇,奪回家族榮耀。而當這一天終於到來的時候,你卻發現,所有的一切都跟自己的想象不一樣。你視為大敵的對頭和你剛剛交手,就因為生病而敗北,你會不會有一種迷惘,空虛,失落,彷彿集中了全身力氣,卻一拳揮在空氣上的感覺?」
「會,」瑪格麗特俏皮地撇了撇嘴,白了黑斯廷斯一眼:「不過,這算不上什麼幫忙吧,不過是讓索伯爾鬱悶一下罷了。」
「瑪姬,你錯了。我這個忙,比幫他擊敗索伯爾更大。」黑斯廷斯淡淡地道:「一個人的執念,能夠延續三十年,這其中積攢的力量之大,普通人根本難以想象。尤其是索伯爾這種意志堅定,才華橫溢的天才,更是如此!如果我幫胖子打贏雙星角戰役,或許會降低一點敵我的兵力差距,可是,卻會讓索伯爾擊敗我的意願更加強烈,攻擊性更強,更不顧一切。」
瑪格麗特呆呆地聽著,似乎有些傻了。
黑斯廷斯仰頭看著天花板,微笑著道:「而現在,索伯爾積攢三十年的力量,已經卸去了。就像一個登山者,在登頂之前,征服山峰的執念和眼前的目標,就是他力量的源泉。而當他站在最高處的時候,這一切,會在無聲無息中消褪。除了疲憊以外,他不會有其他的感覺。」
說著,黑斯廷斯轉過頭來。
「現在的索伯爾,已經不是昨天的索伯爾了。」
瑪格麗特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斯廷斯。
外公的眼睛,永遠都如此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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