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鍾離妹火借風威呈奇功 蓋九霄惱羞成怒鬥虎神

說岳後傳 單田芳 第2頁,共2頁

張三丰見蓋九霄已走,率眾人過來給虎神見禮。楊虹跪下叩頭說道:

"弟子給恩師叩頭!"

海中青命虎妞把楊虹拉起來,又領到自己身旁,笑著問:

"'千面易容'之術,運用得如何?"

楊虹嬌笑道:"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父嘛!"

崑崙群豪,皆不知師徒倆所言是何意思,唯是嶽霆、虎妞和高風在旁卻笑得肚子痛。

肖靜軒道:"若非前輩趕來,我們的後果真不堪設想!"一看虎神並沒有反應,又慢吞吞地說了下去:"既然前輩已穩操勝券,又為何不擊他一掌,而輕易放過他呢?"

海中青長嘆曰:"哎!蓋九霄知彼知己,實不是易與相敵的人哪!"

"如果虎神再擊他一掌,據三豐管見,恐怕就要兩敗俱傷。"張三丰介面道。

虎神擊掌笑曰:"不愧武當鼻祖,所見極是!"說著,撩開衣襟,讓眾人看,只見他前胸隆起三個黑包。虎神又接言:"雖然算是受了外傷,但在當時,外傷灼熱、內氣攪腹,實難忍受。設想豈有操必勝之念乎?"

"原來如此!"肖靜軒驚道,"那麼,蓋九霄是完好無恙嗎?"

張三丰接道:"據我所見,他已受虎神內傷。如果虎神出掌,他必抱魚死網破之念。故而,虎神於未出掌之前,先以言語恫嚇,使其知難而退,約期再戰。這是虎神策略之處。這樣,還可保住'一虎神,二九霄'的威名。"張三丰說到這兒,用眼瞟一下虎神,又說:"無稽之談,還望見諒!"

虎神拉住張三丰的手,搖了又搖,道:

"將來武林盟主,非君莫屬啊!"

肖靜軒率眾人來到肖家峪自己的客廳。晚飯後,用著茶,凌飛燕說:

"我代表天山派感激虎神父女!大恩大德容當後報。如今,我想求見一下虎神尊容,以期日後相見之時,不至張冠李戴。言語不周之處,望請前輩莫怪!"

虎神大笑,言曰:"簡居山野,粗獷已慣,早該去掉面紗,與諸位以誠相見。不當之處,望諸公見諒!"說罷,去掉蒙面黃紗,露出真容。

眾人望虎神,面似晚霞,唇如塗朱。白髮三尺飄於腦後,眉長三寸垂兩鬢。目如皎月,鼻直口方。頷下飄灑一部白髯,根根露肉。身材修長,骨肉勻停,看年紀在六十多歲。

端詳之時,突然聽得一聲虎嘯,眾人愕然。

虎神對眾人說:

"此言雖是我把它弄大的,但野性未改。除我父女二人外,生人很難馴服。我們就此告辭。武當、少林的五月災難已免,只等九月九日,我們在靈山再會。"

眾人知道挽留不住,只得起身相送。

奪命竹刀楊虹哭道:

"徒兒在北國之時,蒙恩師喬裝傳藝十年,徒兒在恩師面前未曾盡過一回孝道,還把恩師所贈陰陽珠贈給金兀朮,每思此事,總覺內疚,不知恩師……"

"珠子我送你後,"虎神笑道,"就是你的東西了,你願送誰便送誰。不過,這珠可是你與嶽霆訂婚的媒人呀,這不成了,新人進了房,媒人丟擲牆嗎?"

說得眾人捧腹大笑。楊虹也破涕為笑。

虎神拍了一下嶽霆肩膀,說:

"地邪教十名殺手在半路劫殺你三絕,你可要多加小心!"

"晚輩切記!"

楊虹拉著虎妞的手,難捨難分。虎妞兩眼望著嶽霆,脈脈含情。此時,虎神已從後面把虎領出,看了姑娘一眼,長吟:

情愛每見無心巧,

此生安肯覓知音;

只憑肝膽照忠魂,

日後恩怨自然分。

虎妞隨父登程。父女同騎一虎,虎吼風起,山呼林響,倏忽之間,父女二人飄飄欲仙地離開肖家峪。

次日,嶽霆、高風、楊虹三絕也辭別肖靜軒回陸安。

離肖家峪三十里的仙人坪下,站個十五六歲小孩兒,頭梳雙抓髻,眉如新月,目似朗星,唇紅齒白,貌似善才。紅緞子緊袖靠襖,外罩豹皮坎肩;紅緞子中衣,荷葉式虎皮戰裙。腰扎牛皮帶,上面插著飛刀、飛叉、飛劍;鏢囊裡有十二支"響鈴鏢"。更令人注目的是,背後也揹著一把鐵傘。

這孩子笑容可掬地向三人抱拳說:

"我家幫主在仙人坪上有請三位!"

三人同問:"你家幫主是誰?請我們何事?"

童子笑曰:"三位一到仙人坪上便知。"

三人隨他來到仙人坪上。卻見火龍幫主在那兒迎接,身邊是火龍魔女和龍源、冷天星,外有抬滑竿的兩個少女。仙人坪乃一塊光禿禿的大石,方圓三十丈許,突立於飛燕峰左側。前面是一條山路,通往縣城;後面是絕谷山澗,深不可測。澗底怪石橫生,不長林木。

火龍幫主鍾離妹陰險萬分地出現在三人身後的怪石旁,說:

"本幫主請三絕駕到,就是為報折劍之仇!"

三人愕然。

"你們不用害怕,我火龍幫決不以多取勝!"鍾離妹用手一指那小孩,說"這是我夫妻同教的一個得意門徒,八臂哪吒龍濤,今年一十七歲。你們三位,不論哪位,只要贏了他,火龍幫的仇,便一筆抹掉,永不圖報。我若口不應心,必遭夭譴!"

"前輩信心十足,不打折扣?"嶽霆說。

"你叫鐵傘怪俠,我這弟子也使鐵傘,但是我敢斷言,你在他面前,走不上二百照面,必有性命之憂!你若認為本幫主此言荒唐,不妨與他比試一下!"

火龍幫主眉飛色舞,唾沫亂飛,把三絕氣個倒仰。嶽霆一馬當先,躥在龍濤面前,說:

"小兄弟,你們幫主說了話,你應前言嗎?"

"嶽大俠,"龍濤笑曰,"此言差矣!她老人家是一幫之主,一言九鼎,能說了不算?不過有一句話,得糾正過來。"

"什麼話?"

"她老人家說,你在我面前能走二百個照面,那不切實際。"

"依你之見?"

"據我觀察,就憑你這兩下子,連一百個照面也走不出去!"

嶽霆心中好笑!火龍幫專門調教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柳如煙就夠狂的了,龍濤比她還要狂!他對龍濤說:

"小兄弟,你就亮兵刃吧!"

"對!你使鐵傘,我也使的是傘,看咱倆誰的傘能遮風擋雨!"

話落傘出,一招"鐵傘流雲",直取嶽霆面門。

嶽霆踏中宮,手使通天八卦掌第一式"天風掃葉"。龍濤高叫:

"好一招'天風掃葉',相繼者'水滴石穿'也!"

嶽霆一愣,心想:我偏不使"水滴石穿"。他使出個"地覆天翻"。

龍濤一驚,退後三步。

嶽霆繼而又一招"風起雲湧",他又笑道:

"下一招是'海底揚波'!"

嶽霆的招式被龍濤識破,己走下鋒。楊虹大喝一聲:

"看我的!"

龍源、冷天星二人大笑道:

"哈哈!楊姑娘,我們夫妻不是白吃素喝的,你就認命吧!"

三人又打在一處。

高風拉起木劍,火龍魔女柳如煙叱道:"高風,你不要命了!"一個燕子抖翎,和高風也打在一處。

嶽霆知道用雙掌難以取勝,想以"鬼影附形",繞在龍濤身後,把鐵傘取在手中。可是龍濤又喊叫:

"鬼影附形尚欠火候!"

兩把鐵傘時張時攏;兩個人影,乍分乍合。六十多個照面之後,嶽霆已手忙腳亂,立刻身形一矬,鐵傘張開,三十六支飛蝗透甲釘如密雨,似穿梭,射向龍濤。可是龍濤鐵傘一張,身子一蹲,暗器全部無蹤無影。在迴旋風力下,嶽霆已顯得無能為力了。

嶽霆一見三十六支暗器連發失敗,只好最後一拼了,於是,他把三支子午化血針發出,一起向龍濤射去,打向他的三大要穴。龍濤身子一起,緊接著來了個"倒卷流雲",三支子午化血針便隨著鐵傘飄向遠方去了。

嶽霆自出世以來,很少打過敗仗,特別是使用暗器時,更叫武林高手們個個望而生畏。今天所有暗器都被龍濤輕而易舉地解破,心中自然為之一驚。

在嶽霆驚愕之際,龍濤傘中的五毒飛蛇箭像五支勁風,直向嶽霆反撲。嶽霆慌忙喊聲:

"不好!"

用"鐵傘流雲"招化去龍濤的暗器,但自己的身子卻已經被逼至懸崖盡頭。

龍濤怎肯輕易放他,拉開必定取勝的架式,吼道:

"姓岳的!才九十七個照面。你就拿命來吧!"

一招"流星射月",連向嶽霆攻出五傘、六掌、三腿、四指。力道那兇猛,招式那急迫,不可思議。龍濤這還不算,與此同時,又以左手打出三把淬毒飛刀。

嶽霆飛身躲去,兩把毒刀躲過去了,一把恰中左胯上,只覺得頓時周身麻嗖嗖的。他一個鷂子翻飛,想飛回原地,怎奈龍濤寸步不讓,一招空擺連腿,聽得嘭一聲,又踢在嶽霆的後腰。嶽霆便墜入深不見底的深淵中。

當他甦醒之時,已躺在一塊岩石上,萬道霞光透過林子的縫隙,斜射在他身上。定睛再看,眼前站位窮和尚,四寸長髮扎裡扎煞,一臉油膩疙裡疙疤,一雙睡眼如睜似閉,露出一口白板牙。一件灰色舊僧袍,前後窟窿一百八;更可笑的是,窟窿不用補丁補,單用麻繩結疙瘩。短褲赤足幹腿棒,腳蹬一雙草呱嗒--別看和尚穿得破,瘋僧、劍聖就是他。

嶽霆剛要開口說話,就聽背後有人說:

"霆兒,你身受重毒傷,不可妄動!"

嶽霆扭身看去,真是大喜--師祖鐵傘先生呼延三絕和神劍仙刀谷鳳春出現了。

嶽霆一翻身,跪在二位師祖面前,唏噓淚下,痛哭起來,說不出一個字。二老嘆曰:

"不必難過,快快起來,給你引見一人!"

嶽霆起身,順二老所指處看去。

"霆兒,快上前拜見大師祖瘋僧劍聖圓智長老!"

嶽霆上前叩頭,說:"師祖在上,孫兒嶽霆這裡叩頭了!"

和尚大笑,曰:"哈哈哈哈!老衲已不問世事多年,不料在救你二位師祖、領你倆在此潛修後,偏又救了你。這是佛祖慈悲!啊,霆兒,你覺得身上怎麼樣?"

嶽霆的疼痛一下子都解除了,高興地說:

"一如既往,絲毫無損!"

"傷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說著他摸摸左胯。

"那好吧。既然傷已好了,那就叫你二位師祖送你下山,進京見母去吧!"

和尚說完,轉身要走。

嶽霆跪爬半步,喊著:

"大師祖請留步,晚輩尚有話請教!"

和尚停腳,半晌無言,坐在剛才嶽霆躺過的大石上,二老垂手侍立兩側。劍聖口宣佛號道:

"阿彌陀佛!嶽霆,你有何話,快快講來,不要誤了貧僧參禪的時刻。"

"晚輩有二事不明,願在大師祖面前領教,可否賜教?"

"貧僧聽聽,是哪兩件事?"

"晚輩如今仍是糊塗,一個人學武究竟有何用處?"

"武可安邦,文可治國,練武尚可健身。'學會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嘛!連這點菲薄之理都不懂?廢物!其二呢?"

"晚輩對'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始終理解不了,望大師祖賜教!"

"啊。一個練武之人,在國家危難時刻,要挺身而出,救國難於累卵,拯黎民於倒懸。凡為國民者,只要國有危難,就當挺身而出。連這點常理都不能理解,真可謂孺子不可教也!"

"晚輩雖不懂多少大道理,但自出世以來,殺贓官、除惡吏,驚好相、救太子。送湛蘆以換五城,粘罕讓步;贈寶珠索還國土,兀朮退兵。戰火龍為武林除害,滅地邪保大宋江山。晚輩武藝如螢火之光,微弱之至,但浩氣雄心可與天日相比。實令那些談武術口似懸河,天下可稱一聖,而救國難,則隱跡遁形,世上多一懦夫之流無地自容!"

劍聖圓智長老半晌聽著,後又嘆氣,說:

"你二師祖在我面前多次誇耀你。每當他們談及你時,現出眉飛色舞、十分得意的神態,老衲便不甚相信,以為言過其實。今日與霆兒一見,果然英風俠骨,正氣凜然,一條好漢!這……"

二老向嶽霆使個眼色,嘴向下努。嶽霆忙跪到圓智長老面前,說:

"晚輩之先父含冤一事,二十年來未有昭雪,他老人家一生抗金報國之志至今未酬。奈因晚輩武功太低,望師祖念在孩兒一片誠心,傳授幾招絕藝,有成之日,忘不了大師祖大恩大德!"

言罷,抱著劍聖大腿,淚如雨下。

瘋僧自那日救出谷鳳春和呼延三絕,便把二老領在飛來峰下白雲洞內。一日無事,三人閒聊之中,呼延二老提起嶽霆,又是讚不絕口。劍聖聽了,有些不大自在--因為他一向偏愛自己教出來的高風。雖說二老在自己面前多次提及,但他心目中總是嶽霆不及高風這一定調。

今天,終於被嶽霆的精神所打動,他略作沉思,便爽朗地笑道:

"好!好!貧僧已然度出一個'鳳雛',再度一個'臥龍'來!"

這就認可了嶽霆高於高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