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鍾離妹火借風威呈奇功 蓋九霄惱羞成怒鬥虎神

說岳後傳 單田芳 第1頁,共2頁

柳如煙自刎一招,木劍先生早有防備,他用換影離形術,將柳如煙指到喉嚨的半截劍尖搶到自己手中,口中同時說著:

"小柳,你師父給你的是一口假寶劍!"

"不許你誣衊我師父!"

"小柳,你看,那不是你師父嗎?你不信,問她好了!"

由飛虎巖上抬過一乘滑竿,上面坐位半老徐娘。雖花白頭髮,但風韻猶存。青色半元寶式的發巾攏著雙鬢,挽作個仙人髻,上面用翡翠嵌金的鳳凰簪別頂。穿著深藍色褲襖,白襪青鞋。腰中插柄短劍,金吞口,金什件,玉鑲柄,珠為墜。在夕陽映照下,這個老太婆看上去周身發光,瑞彩千條。

抬滑竿的兩名白衣少女,都在二十歲上下,面目清秀喜人。

柳如煙聽高風說,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滑竿已從飛虎巖上抬到眾人面前。肩抬滑竿的少女都腳踏凌空虛步,這是一種瀕臨絕跡的輕功,二少女已練到登峰造極地步,抬起滑竿來是那樣輕鬆自如,神速穩健。

火龍魔女忙率黑白二鬼上前跪拜,說:

"恩師在上,弟子如煙率二僕給幫主叩頭,幫主福壽千秋!"

火龍尊者鍾離妹下了滑竿,攙起柳如煙,示意二鬼退後,笑曰:

"幾年來,你披荊斬棘,撲殺砍伐,從未使為師失望。今日小挫,罪不在你,乃為師贈假劍之過也!"

"弟子有負恩師重託,未能除卻肖靜軒,特在幫主面前謝罪!願受幫規處罰!"

"我的傻兒,他們那麼多的人,你怎可一口氣滅掉?這不,為師我來解你之難;你率他們為我助威,看為師的!"說罷,火龍幫主鍾離妹又轉身喝問張三丰:"哎,我說張道爺,你是要死呢,還是要活?"

"要死怎麼樣?要活又怎麼講?"張三丰冷言相問。

"要活,你就親率弟子門人速回武當去,寫好降書向我火龍幫投降;要死嗎,你就當場自裁吧,省得咱們兩家都費事!"

張三丰聽此話,倒沒怒色,嶽霆和楊虹早已火冒三丈,按捺不住,不等吩咐,從兩邊飛撲鍾離妹。

剛要進招,張三丰止住,大吼道:

"嶽霆大膽!"

二人猛然收步,齊道:

"恩師,她欺人太甚!"

"混帳!還不後退下去,此刻是你說話之機嗎?'驕兵必敗',忘了?!"

嶽霆口稱:"孩兒記得。"遂領楊虹退回本位。

峨眉派派長三清道長魯敬然,插口說:

"無量天尊!張道友,你稍作休息,妖婆交我處置!我有話對她說。"

三豐說:"道友,請多加小心!"

魯敬然站到鍾離妹面前,威嚴地說道:

"鍾離檀越,你本是蓋九霄之妻,卻冒充火龍幫前幫主之妻,究竟用意何在?你若能說個明白,貧道便還你個公道!"

"這些事,你從何聽來?"

"人皆言之,敢說不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紙裡包火,豈能長久?"

"你胡說八道,看我收拾你!當初剿滅火龍幫之時,你也參加了,今天竟敢編造此言!你既說要還個公道,那就先拿命來吧!"

說罷,手出似箭,掌心夾火,陡然如烈焰撲騰,直灼魯敬然全身。

魯敬然早有防禦,知她這是"烈火迸發"招,以熱氣襲人,便以峨眉神罩之功護體,左步一滑,打算還招。

怎奈,火龍尊者身法奇快,又一招"望風撲影",來到他的背後,掌力突出,重重擊在他的背上,把魯敬然龐大的身軀頓時擊飛三丈來高,丟擲五丈開外,實是厲害之極。魯敬然雖說被接住了,但也黑血外溢,七竅出血,一會兒便氣絕身亡。

點蒼派派長段鴻修,和魯敬然堪稱莫逆,他一個箭步直撲鍾離妹,以點蒼迴環七式第一式"嬌燕迴風"掌,掃她的太陽穴,左手以二指同時戳其軟肋。招法奇快,手法亦狠,崑崙群豪皆以為他能一招得手。

群豪中只有一人大聲驚呼:"小心!"張三丰說完,但已無濟於事--段鴻修為友報仇心切,出招太急,難免招式太"老",這是武林中之大忌,恰好給鍾離妹一個可乘之機。

鍾離妹再上一招"火借風威"的怪招,右掌便擊在段鴻修肩井穴上。段鴻修倒退三步,頹然坐地,渾身打顫,熱汗直淌。眨眼間,七竅出黑血,口鼻歪扭,也死於非命。

肖靜軒怒髮衝冠,目眥欲裂,拔劍飛撲鍾離妹,被張三丰半空中截住,說:

"施主何必操之過急!"

肖靜軒放聲大哭,說:"我友皆死於火龍幫之手,老朽不上去拚死報仇,又有何面目存於人世!"說著,拔劍就要自刎。

張三丰一手搶過他的寶劍,擲於地上說:"你且等等,如果貧道不敵,你再自刎不遲!"即轉身對鍾離妹說:"貧道有言在先:今日貧道若是輸給你,抖手了之,從此不管兩家事;若幫主敗了,你如何打算?"

"本幫主若是敗北,也率領門人抖手一走,從此不提報復剿滅火龍幫之前仇夙恨!可否?"

"幫主之言,如同金玉,貧道確信不疑。就請幫主拔劍吧!"張三丰同時也把寶劍拿在手中。

長短二劍鏗鏘作響,進擊變幻莫測。男女雙俠各不相讓,一觸即分,個個劍招迅猛,身法輕靈。只見衣襟飄灑,不知身影何往,真令人歎為觀止。

陡白一聲"撒手!"鍾離妹叱叫一聲,張三丰寶劍便噌的一聲斜飛出去一丈多遠。張三丰隨身追劍,鍾離妹緊追不捨。鍾離妹劍尖幾乎已刺到他的後背上。

三絕嚇得同時喊道:"當心!"同時飛起身,前去搭救三豐。

火龍魔女柳如煙卻也率抬滑竿的白衣女子,擋住三人進路,三絕亦身處圍困。

張三丰的道袍已被鍾離妹用劍尖刺開尺把長的口子,鮮血順劍直流。為躲開劍,張三丰摔倒在地,以滑行閃開劍尖往下深刺。但是鍾離妹決計不肯放鬆一步,一個箭步飛上,直撲張三丰,張牙舞爪之勢不可名狀。

當鍾離妹身形飛起時,張三丰正在滑行,用腳尖粘住地上的那把寶劍,一個倒掛金鉤,提上劍,以劍尖刺入鍾離妹小腹之中。

張三丰冷不防地對鍾離妹反擊,前撲、粘劍、倒掛、突刺,以至拔劍、翻滾的連環招式,叫在場圍觀之人個個瞠目結舌,眼花繚亂。真可謂僵蟲之死,尚有餘威,何況張三丰又是何等俠人!

鍾離妹站住,血由小腹中汩汩流出,柳如煙和黑白二鬼,還有那兩個白衣女子,都上前問道:

"幫主如何?"

"本幫主自出世以來,未遇敵手,今遭張三丰暗算,恐難再戰。我身為一幫之主,必須話應前言,你們跟我走!"

嚥下兩丸丹藥,閉目,由二白衣女子抬進滑竿。

黑白二鬼都惡狠狠地瞪了張三丰一眼,飛快地跟上滑竿,不情願地隱沒於蒼山亂石之中。

眾人齊上來看張三丰的傷勢。幸好,雖有一尺多長,但是僅有不足一寸深。三絕看罷,問:

"為何不當即除掉火龍幫主鍾離妹?"

肖靜軒、凌飛燕也是這樣認為。

"我已盡了最大努力。貧道以太乙正氣抵禦她的三昧離火神功,已元氣大傷。如果鍾離妹不走,再與我戰下去,貧道只死無存!"

張三丰說完,一股鮮血噴出口外。眾人才明白張三丰說的實為客觀:他雖然贏了鍾離妹,但也是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怎能再除強手?

嶽霆、楊虹忙著給三豐用藥。

肖靜軒吩咐家人抬屍,掃除血跡,又邀請眾人進肖家峪待茶。正要動身,聽一陰險之聲傳過:

"諸位慢走,死屍也先別忙著抬走,最好待會兒一塊兒打掃,免得再費二遍事!"

飛虎巖對面燕翅峰上飛下來個老者,約有七十歲上下,白髮披肩三尺有餘,無須無眉,身材短瘦,面目也酷似猴猿,二目深陷,兩腮無肉。身穿麻布長袍,足蹬灑鞋,徒步走到高風面前,說一聲:

"娃兒,拿我的湛蘆劍來!"

崑崙群豪皆大驚失色,來者是武林聖主蓋九霄。

肖靜軒嘆曰:"命已如此,死又何借!"一個"飛燕投林"式,以寶劍直戳蓋九霄。

蓋九霄笑曰:"以卵擊石耳!"伸手抓那飛來的劍。劍一到手,遂碎為五截;未等肖靜軒站穩,伸出如同猴爪似的右手,直取他的二目。其式之快如電光石火,群豪皆頓足嘆曰:

"靜軒老人亦休矣!"

只聽一聲脆響,一條虎鞭纏住蓋九霄手腕,一個聲音大喊道:

"蓋伯伯,手下留情!我父來也。"

虎嘯山林,震盪峽谷。隨著回聲,一隻白額大蟲自燕翅峰上躥下。虎背上坐一位銀髯老者,面罩黃紗,身穿葛黃袍。

蓋九霄不由倒退幾步。

張三丰帶頭喊道:"虎神!"

嶽霆和楊虹、高風也叫著:"虎妞姐姐!"

虎神海中青從虎背上下來,慢步走近蓋九霄,道:

"兄長,別來無恙?"

蓋九霄撒手放了肖靜軒,虎妞的虎鞭也脫開蓋九霄的手腕。蓋九霄面目一沉,問:

"你要插手我地邪、火龍二幫之事?"

虎神海中青笑曰:

"三十年前,兄長和鍾離妹邀我到靈山極頂鬥劍,小弟一時不慎,被二位踢入山澗,可曾記得?自那事之後,我隱姓埋名,不問世事。竟不料兄長與嫂夫人已分而立之,成為兩派的教主,真是可喜可賀之事!不過,依貧道所言,一個賣國投敵,一個妄殺無辜,也沒什麼可稱讚的!小弟為挽救武林,重振宋朝於厄運,不得不出來試一試!"

蓋九霄問:"你自認有此迴天之術?"

海中青對道:"不敢當。只是盡人事,聽天命吧。怎麼,有何見教?"

"看來你是非管此事不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海中青厲言道。

蓋九霄以威脅的口吻說:"三十年前與弟一別,再無相見,小兄練就一種功夫,名曰'寒冰碎膽掌',賢弟概未知也!"

"未見得吧。聽說你還練成一種奇功,叫'透骨神錐',是不?"海中青亦不示弱,繼續說下去,"老兄以此神功,在湖北鹿門山無名洞內,還欲殺呼延三絕和穀風春二人。那日若非劍聖趕到,恐此二老也已不在人世了吧?"

蓋九霄聽罷,尷尬地笑道:"賢弟知道得也太多了!不過,據我所知,知曉甚多者,壽命不久長,他準是活膩了!不知賢弟今日作何打算?"

海中青大笑,曰:

"哈哈哈哈!老兄既問,那就告訴你:今日之事,若不是我父女趕到,恐崑崙群豪難以倖免。古人云:'既來之,則安之。'兄長請劃出個道來,小弟儘可相陪。如勝,兄長請回歸靈山;若敗,任憑兄長處置,絕無反悔!"

武林聖主蓋九霄道:

"好!妙人妙語。你若真能接我三指,我抖手一走。你看如何?"

虎神喟然長嘆,道:

"天下人中,再沒有比我傻的了!三十年前,兄嫂也是這麼說的:'你能敵我二人嗎?'我說聲:'隨便!'結果引來殺身劫難。你二人齊上,佔夠了便宜。見贏不了我,又說:'你能經受我倆的一人一掌嗎?',我也說'可以'。結果,'寒冰碎膽掌'和'三昧離火'神功相夾,一起向我狠下毒手,乘我眼花欲厥之機,竟把我……"

蓋九霄發怒,道:"你不是活到至今嗎?舊事重提,有何意味!"

"哎,意味深長得很哪!豈只是有意味,孰不知人常言,'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來者八兩,還他半斤'嗎?"

"你的意思是……"

"兄長既以三指戰我,那麼,若是我不死,也當還你一掌,才算公平,你說對不?"

"一言為定,我先你後,不得反悔!"蓋九霄說完,暗自慶幸,慢說虎神,大羅神仙也難討公道!當即痛快地回答。

虎神海中青馬步站穩,微笑著說:

"以武林聖主的身份許諾,量不至於失信吧?請!"

虎神的蒙面黃紗微風鼓動,葛巾黃袍隨風飄拂。這是他三十年來練就的一身神功"混元球體",既能保護自身,又可反彈敵人擊向自身各部位的兵刃、拳腳等重力。

武林聖主蓋九霄也使出畢生功氣,一個深呼吸,氣貫丹田。丹田之氣運到右手五指之上,拇指、小指對掐,中指、食指、無名指直伸,指上白霜頓現。"哈"的一聲,三指的"透骨神錐"含著兩種力道,一冷一熱之氣,直戳海中青中宛穴,不偏不倚,毫釐不爽。

由中指透出的冰寒碎膽之氣,直入虎神全身;另二指的三昧離火相繼而入。

凡武林高手,如遇此"水火既濟"的夾攻,無不喪命當場。虎神已倒退五步,身子連晃,剛拿混元神力抵禦,便見熱氣由髮際冒出,片刻結成一片薄霜。

混元球體之氣逼迫得蓋九霄也倒退五、六步,猝不及防,身形晃動,方自拿樁站穩,熱汗即由髮際流下,忽又散成一團薄霧,化為烏有。蓋九霄深知遇上神功,慨然讚道:

"天下武功,未有空前絕後者,如今,方信言之不謬也!"

虎神穩氣定神,問道:

"蓋兄,尚有接我一掌之力乎?"

"……"半晌無言以對。接著,他驟然色變,道:"賢弟神功高深莫測,如再奮力相擊,勢必兩敗俱傷。為兄看在賢弟面上,從此後,崑崙與各派之仇一筆勾銷,如何?"說得似乎中肯,其實內含殺機。

海中青將計就計,接著說:

"既然仁兄海量,中青就替各派掌門在此表示謝意!"

"不過,為兄尚有一事,不知賢弟可肯應允?"

"仁兄如此鄭重其事,小弟願聞。"海中青道。

"今年九月九日靈山女媧廟會,為兄請賢弟及各派掌門,到靈山一敘。一為敘舊,武術精粹薈集,以補各人之不足;二為推舉當今武林盟主。料弟不會藉故推卻吧?"

"如此盛會,又是老兄盛情相邀,小弟怎肯失去良機?屆時必到,請兄勿疑!"

武林聖主蓋九霄看一眼虎神,又說下去:

"望弟言而有信。各派由我地邪教下請帖,不必多慮。為兄告辭!"

話音剛落,飛身而起,幾個跟斗便身落對面燕翅峰上。身法之捷,飛行之速,使在場的武林高手無不暗自讚歎:此等輕功,恐今天武林之中,與其並肩比足者,不過一二人也!

這時,奪命竹刀楊虹早已拉住虎妞的手,二人又說又笑,喋喋不休。高風和嶽霆站在一旁,看著她倆那親熱勁兒,也不時插上一言兩語的。